在找到“那个女孩”之前,杨一心都不能再去竞赛班上课,所以他被取消竞赛资格的事情很快就传开了。跳梁小丑又可以接着阴阳怪气。
班里的气氛好一些,毕竟是朝夕相处的同学,各位课代表几乎都让杨一心帮忙收过作业,许多同学也抄过他的作业,抄作业简直是救命的交情。
所以班里绝大多数人都相信“英雄救美”的说法,当然,这也得益于八卦之王陈未的洗脑:“只见那女孩脸色苍白,几度想要拒绝胡默,但是周围的人都在起哄啊,她骑虎难下,进退不得!就在此时,杨一心冲进人群中,一把拉住了女孩的手,将女孩挡在身后,他单薄的身材里蕴含着无穷的力量,这力量是什么?”
“是满腔的正义和路见不平的豪气干云!”王骏扬适时一捧。
“对!说的好!”陈未竖了个大拇指。
周围一群同学里有一个女孩激动地追问:“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胡默气的面红耳赤,想要把女孩拉回来。女孩吓得瑟瑟发抖,杨一心攥着她的手,轻声安慰她:‘别怕,我保护你。’”
“哇!”女同学都捂住脸,“这也太帅了吧!”
“别急!然而周围有许多不明真相的吃瓜群众,他们还以为杨一心横刀夺爱,议论纷纷,也不肯让开。于是杨一心指着其中一个吃瓜群众说:‘那你来答应他啊!’这个人只想吃瓜,不想变成瓜,马上就怂了。其他人也怂了,于是纷纷散去,你们知道这叫什么吗?”陈未又卖关子。
王骏扬靠在墙边听他说得天花乱坠的,陈未说得入迷了,见大家都聚精会神地听,又忍不住想卖个关子,这在语文里就是“吸引读者注意力,引起读者兴趣”的手法,可是陈未关子卖出去了还没想好怎么收,赶紧给王骏扬打眼色,示意他速速相救。
王骏扬想了想,颇有默契地接他话道:“这叫……釜底抽薪。”
“为什么?”周围的同学异口同声地问。
“为什么?”陈未这个傻子也在问。
王骏扬解释道:“因为胡默有群众基础啊,他人多势众,有底气使坏,杨一心破坏他的群众基础就是抽走他的底气,这就是釜底抽薪!”
“哦——”同学们恍然大悟。
“哦——”陈未也恍然大悟,被王骏扬轻踹了一脚。
班里聚众听书,只有庄雨歇默不作声地离开了。
多亏了说书二人组,杨一心在班里的人气不减反增,他最近特别容易感性,尤其是面对这群帮助他信任他的朋友、同学还有老师,他前所未有地感受到什么叫做“集体”,这种感觉非常奇妙。
晚上放学回家,杨一心刚准备开门,门就自己开了,里面商远正往外走,两个人差点就撞了个满怀。
商远神情严肃,一看见杨一心就问:“你去哪了?”
“我刚放学啊,还……还能去哪?”杨一心听他语气不善,一时紧张打了个磕巴。
“手机呢?”商远继续问。
“关机了。”杨一心从视频传到学校的那天就关了手机,免得收到太多骚扰信息,而且再也没开机过。
听见商远问这个,杨一心没两秒就迅速反应过来:难道他担心我给我打过电话?
想着他就赶紧往包里翻手机,一开机就“叮叮咚咚”收到一堆消息,他都没看,只打开通讯记录,果然有三个未接电话,都是商远打的。
杨一心忍不住高兴起来,嘴角刚扬起来,手机就被商远夺去。
商远点开他的通讯软件,把那一堆乱七八糟的信息全翻看了一遍,脸色越来越黑。
杨一心基本知道都是些什么信息,无非是些难听的骂人的话,他看了也不会放在眼里。但是此时在商远面前,机会难得,他眼珠子一转,立刻用略带难过的平淡语气说:“你别看了,反正他们都不了解情况。”
“那你为什么不说?”
“说了他们也不信。”杨一心无辜地双手一摊,“说了也是狡辩。”
“你竞赛资格被取消了?”商远问。
“啊?哦,对。”杨一心的眼神快速飘开,不自在地摸了下鼻子。他还没决定好要不要供出庄雨歇,所以并不想谈这个问题,转移话题道:“我们就站在门口说话吗?”
商远让开一个位置,让他进去,又把手机塞给他,说:“早点睡。”然后上楼去了。
“啊?”杨一心看着他无情的背影,不敢相信,自己这么可怜,竟然只配拥有三分钟的关心。
商远是接到孙显笙的消息才知道杨一心的境况,看见校园论坛里都骂翻天了,马上又听说杨一心被取消了竞赛资格,他忍不住给他打了电话,打不通。
恰好暴风雪天气飞机停飞,他坐了十个小时的火车赶回来。看见杨一心的瞬间,他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人没事就好。
但是他也知道,人不可能没事。装可怜和真委屈,他细看就能分辨得出来。
第二天一见到商远,陈未就像见到亲人一样,两眼泪汪汪地向他哭诉:“远哥你总算回来了,你不知道我们一心受了多大的委屈。”
商远说:“看起来你受的委屈比较大。”
“5555你知道网上怎么骂一心宝贝的吗?我是替他委屈!”陈未哭唧唧,“我一个骂十个,对线到天明!”
“好,你护主有功,数学作业给你抄。”商远摸了下他狗头。
杨一心羡慕地看了陈未一眼,要是没掉马,他也能委委屈屈地装哭,商远就吃这套。
敬欣然记挂着杨一心的事情,又找他问,有没有联系到那个女孩。
杨一心已经做好了决定,实际上在他第一次没有说出庄雨歇的时候,潜意识中就做了决定,他要替她隐瞒。
为此敬欣然感到很沮丧,并且告知了第二个坏消息:“教导组希望你能写一封检讨书,在周五下午通过校广播进行自我检讨。”她叹了口气,“视频的影响太恶劣,学校必须有一些反应,我也没有办法帮你。”
“谢谢您,敬老师,对不起。”杨一心弯下腰向她鞠躬,此举没有半点虚假和做作,对于敬欣然,他发自内心地尊敬。
敬欣然说:“好了,好好上课吧,别被影响了,老师始终是相信你的。”
杨一心鼻子一酸,像往常那样冲她露出一个微笑,“嗯!”
说起写检讨,杨一心还真挺有经验,并且对于如何声情并茂地念检讨也很有研究,保准能表达出一百二十分的后悔和惭愧,令听者无不动容。
等到周五下午,杨一心已经把检讨顺完一遍,确保语句通顺,承认错误却不完全承认,篇幅中大量顾左右而言他,夸赞了学校的育人之心、老师的谆谆教诲,最后落点在自己不该使用暴力,应该在言语上多沟通,令学校和老师失望,自己感到很后悔。
商远看见了他的检讨书,问:“写的什么?”
“检讨书,等会儿要念,要帮我润色吗?我感觉写的还行,比作文写的好。”杨一心摸着下巴,对自己的文笔很满意。
商远挑眉,拿过他的纸,“检讨书?为什么要写检讨?”
“我不是打人嘛,影响比较恶劣。”
看商远看完了,他伸手去拿,商远却没给,“去跟敬老师说,你打人是有原因的。”
“我说了。”
“她不信?”
“不是……”杨一心看了下周围,到商远耳边小声说:“我不能说跟庄雨歇有关,她害怕被她妈打。”
商远看着他,过了几秒把检讨书还给他,起身走了。
杨一心要念检讨的消息不胫而走,许多人都等着看笑话,三好学生做检讨还真是闻所未闻,平时看不惯杨一心的人简直比过年还高兴。
“我就说他不是好人,你看看!”
“还有人替他狡辩呢,笑死人了。”
“不是小可怜小可爱吗?再狗叫啊,小可怜还会打人呢。”
“看看,那不是杨一心吗?他是不是要去念检讨了?”
“真的!那还不坐等他吃个处分。”
杨一心下午去广播室,路上各种声音都大起来,树大招风,人气高了也招人嫉妒。他没有理会这些人,只是听得多了,原本平静的心情起了一丝波澜。
播音员播完音,关掉话筒开始放音乐,等时间到了就把话筒交给他。
杨一心坐到话筒前,一时间心中五味杂陈。做好人是要付出代价的——明明知道这个道理,却还是把自己搞到这种境地。他想,自己大概是个纯傻逼。
拿起稿子,看着上面工整的字迹,他正准备朗读这篇堪称完美的检讨,播音间外突然跑来一个人,急匆匆地敲了敲隔音玻璃,杨一心定睛一看,竟然是高三的教导主任。
主任敲了敲玻璃窗又挥了挥手示意开门,播音员把门一打开,他就进来说:“杨一心你不用念检讨了,走吧。”
杨一心眨了眨眼睛,“为什么?”
“庄雨歇帮你作证了。”
杨一心不理解。庄雨歇那么哭着求我别说,到头来竟然自己说了?
主任皱着眉头问:“那个女孩是庄雨歇,你为什么不说?”
“我……”杨一心捏着稿纸,一脸空白。
他从广播台出去,庄雨歇等在门口,看见他出来,迎上去神情愧疚地说:“对不起。”
“?”
“我想清楚了,商远说得对,就算是女生也应该有担当,不能做懦夫。我虽然害怕,但是我不能害你。”她眼中的忐忑不安消失了,甚至久违地露出一丝笑容,“说出来真的轻松多了,这几天谢谢你。”
“不客气。”杨一心手里捏着检讨,手心发汗,追问:“是商远找过你?”
“对。”
半小时前。
空荡荡的音乐教室里,庄雨歇坐在钢琴凳上,低着头,手指攥着衣角。
商远靠在窗边看着她,语气有些冷淡地说:“来的路上你都听到了吧,很多人都在等着看杨一心的笑话。”
庄雨歇咬着下唇,小声道:“班里的同学都很支持他的。”
“那你呢?你真的心安理得吗?”商远看着她的侧脸,从她的表情中看出强烈的不安,又问:“你是怎么求他的?”
这句话一下戳中了她的痛点,她偏过头,试图逃避商远的视线。这一刻,被质问的瞬间,她竟感到无地自容。
“我……我真的害怕。”她想到自己严厉的母亲,一时间很多可怕的后果在脑海中闪现,语气有些哽咽,“我妈真的会打死我的。”
我妈真的会打死我的。
听着她的语气,商远明白了杨一心替她隐瞒的理由。她不仅仅是害怕,而且是在求救。
杨一心听懂了她的求救,于是选择救她。
商远心情复杂。两面三刀的杨一心、背刺自己的杨一心,这样一个人,会在庄雨歇受困时给她解围,又会在她求救时牺牲自我替她隐瞒情况。
这样一个人,总是真真假假,明明戴着一张友善的假面,却又像是他真实的样子。
“可是你要明白,庄雨歇,如果今天杨一心念了检讨,背了黑锅,你一辈子都欠他这个人情。因为你的懦弱,让一个勇敢救你的人失去竞赛资格,让他因为打架斗殴被骂,而你一个人干干净净地躲起来,事不关己地作壁上观。你的内心真的能坦然接受这一切吗?”商远走到她面前,看见她的眼泪像断线的珠子,接连不断地落在衣袖上。
商远接着说:“女生也应该有担当有责任,而不是做一个懦夫。如果我是你,我就会把整件事情跟你妈说清楚,去据理力争,站着面对她,而不是跪着逃避现实,让无辜的人为自己的恐惧付出代价,而你自己,只会永远愧疚。”
庄雨歇哭了很久,这些天来愧疚心一直缠着她,让她寝食难安,她只想逃避。
直到现在,商远撕开她的遮羞布,让她无所遁形,她才发现自己有多自私。
女生也应该有担当,不做懦夫。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将她敲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