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如期而至,杨一心还是没加入对答案小分队,以前他是不敢对,现在是没必要对,他有感觉,这次会考得很不错,就连弱项英语也有一定的把握。
背单词是需要技巧的,包括但不限于商远的亲身教学,折磨并且快乐。当然,这种家教最好不要常用,副作用一般体现为使用后双目无神,双腿发软,神志不清,症状严重的会不自觉地念念有词,如果仔细听,就会发现念的是:“c.o.n.t.i.n.e——contine,继续。”
“错了。”魔鬼般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仿佛要把他的灵魂拖进地狱。
“错、错、哪错了?”杨一心被吓得一抖。
“自己想。”
“……等一下,再给我一次机会!”杨一心惊慌失措,抱住自己缩成一个球,“c.o.n.t.i.n.u.e!继续!”
然后商远就继续了。
有道是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经过如此这般刻苦的学习,此次英语不上一百一都对不起自己精神和身体的双重付出。
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杨一心考虑了好几天。他一直都很犹豫,考完试后,他问商远:“你想去我家看看吗?”
商远没有拒绝。
车从市区穿过,拐进一道岔路后道路渐窄,路面也变得有些颠簸。司机没走过这条路,车速稍微快了点,过一个坑的时候车身巨震,发出“哐”的一声响。
“师傅你就到这儿停吧,我快颠吐了。”杨一心赶紧把他叫停。
车停在一家五金店门口,商远下车后往前望去,一整条路全是卖五金的,还有家具零配件、定制门窗。一家小卖部夹在一个小位置,门店很窄,只有柜台的烟摆在最显眼处。
杨一心沉默地带路,商远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天气严寒,好多店都冷冷清清的,从门口望进去连个人影也不见。
一个卖包子的小摊突兀地立在路边,摊主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人,靠在椅子里休息,看见来了两个人,口音很重地喊了一句:“刚煮的煮包子,热乎的!”
杨一心没理他,他就又靠回椅子里,双手插在袖子里,双目无神地继续发呆。
等走过了小摊,杨一心拐进一条巷子,原本就是阴天,一进巷子更显得昏暗。商远抬起头,发现巷子里连一盏路灯都没有,白天走就很阴森了,不敢想象晚上会多黑。
这就是杨一心常走的路,过去那些年,他每天晚上都要一个人穿过阴森黑暗的巷子回家。商远心里忽然很难受。
走着走着杨一心突然停下脚步,商远看向前面,发现一个横倒在路中间的垃圾桶,各种餐盒果皮酒瓶散落在地上,令人作呕的饭菜异味在巷子里漂浮着。
“真服了。”杨一心暗骂了一声。
商远看了他一眼,发现他并不是真的很生气,而是有些无可奈何,对这种情况习以为常又忍不住恼怒。
杨一心转头换了一条路,说:“里面住了个男的,喝多了总出来发酒疯,次次都踢垃圾桶。”
“没人管?”商远问。
“有啊。”杨一心说:“跟他理论的勇气被打骨折了,他也就被拘留了几天,出来还变本加厉,后来……”
后面突然传来一声女人的怒骂:“***臭**迟早喝酒喝死,怎么还不死啊!*****!死全家的臭**玩意儿!”
杨一心摊手,“后来就这样了,所有人都在等着他喝酒喝死。”
商远又回头看了一眼,神色晦暗不明。
他们绕了个弯路,最后进了一个单元,筒子楼昏暗的入口亮着一盏白炽灯,灰色的墙壁有水泥脱落,潮湿的墙根、窗台底都爬上青苔。
杨一心抬头看着上面,商远问:“不上去吗?”
他摇摇头,“房子一直都是租的,现在已经交还给房东了。”
商远突然记起,杨一心第一天去他家的时候只拎了一个箱子和一个包,不可能是这么多年的全副身家,于是问:“你家里东西搬完了吗?”
“不想要了,反正是我妈的,不是我的。”
他的语气云淡风轻,冷酷至极。商远想从中找到点别的情绪,却丝毫没有。如果非要说,大概唯一有的是怨恨。
还记得有一次杨一心情绪低落,商远问他怎么了,他说:想我妈了。
与现在的语气截然不同。
商远感觉到一个全新的视角打开,一个更加真实的杨一心对自己敞开心扉,而他仅仅窥见一角,就觉不同寻常。
这时楼道里传来脚步声,一个男人顶着油头从里面走出来,他穿着红色破旧的棉衣,衣服上油星点点,边走边冲着路边“嗬——呸”吐了一口唾沫。
一抬头看见外面站了两个人,其中一个还十分眼熟,男人定睛一看,还真是熟人,顿时目露凶光,三两步冲上去要扯杨一心的衣领子!
不等杨一心反应,旁边的商远一把抓住男人的胳膊,把他掀开,皱眉道:“干什么?!
男人踉跄了几步,指着杨一心道:“小兔崽子,带帮手来了是吧,你给我等着,我弄死你!”
“他惹你了吗?”商远问。
“他把我老婆弄没了。”男人凶恶地瞪着杨一心。
这下商远也感到奇怪了,回头用探究的眼神看向杨一心。
杨一心赶紧解释:“我没弄他老婆,我什么也没干!”
“纸是不是你塞的?!”男人在身上各个兜里掏掏掏,最后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质问。
这下他就记起来了,临走前,他确实往这人家里塞了一张纸条,提醒他老婆在楼上出轨,没想到他竟然把这纸条留了这么久。杨一心笑起来,“你凭什么说是我塞的?你有什么证据?”
男人把纸条摊开,骂道:“还他妈的说不是你的字?我干你娘!”
“你怎么知道是我的字?”杨一心并不生气,又问。
“我就知道!你妈的,老子弄死你!”
这男人一口一个要弄死杨一心,商远在旁边听得眉头直皱,“弄死谁?嘴巴放干净点!”
杨一心拦了一下商远,对男人说:“你认识我的字,因为你去我家偷东西的时候,看见我的作业了吧?”
“谁他妈偷你东西?!”男人矢口否认。
“谁他妈给你写纸条!”杨一心原样还击。
“你!”男人想打他,但是见商远也在,自己双拳难敌四手,不愿意吃这个亏,于是狠狠朝地上吐了口唾沫,指着杨一心道:“别给老子逮住你,老子老婆没了,睡你一样是睡!”
话音刚落,旁边商远突然转身,一拳砸在他脸上!男人惨叫一声,跌进旁边的雪堆里,怒从心头起,想爬起来还击。商远一脚踩在他胸口!
“你……嗬……嗬……”男人被踩得喘不上气,用手去扒他的脚,却根本扒不动。
“睡谁?”商远俯视着他,语气冰冷。
男人还想骂,奈何胸口的力道简直像要把他骨头都踩断,没胆子再骂,只能痛不欲生地说:“不,没有!”
“道歉。”商远说。
“对……对不起。”
杨一心走到商远旁边,一脚虚踩在他裆上,笑眯眯道:“下次被我逮住,我就弄死你。”
“对、对、对不起……”关键部位被踩着,男人脸色青白,吓得发抖。
两人放开脚,男人便连滚带爬地跑走了。
杨一心说:“看,这栋楼里住的就是这种人,有小偷,有醉汉,楼上有家暴老婆孩子的,楼下有站街出去卖的。多神奇呀,大家竟然都住在这里,好像同类相吸似的。在这里住久了,就会变得跟他们一样,我……”
“你不一样。”商远抓住他的手。
杨一心沉默了几秒,慢慢将手抽出来,“要去我以前的学校看看吗?”
说着他就转身往外走,商远看着他,背影莫名孤寂,有一瞬间好像他身边又筑起堡垒,悄无声息地与外界的一切拉开距离。
从单元出去,穿过那条阴森的小巷,走过荒凉的街道,再穿过一条马路,走了十几分钟,马路对面就可以看到十七中的大门。
十七中放假了,大门紧闭着,但是旁边的小门开着,门卫室空空如也,两人畅通无阻地直接往里走。
进门的路直通教学楼,教学楼的门锁起来了,上不去。
杨一心在教学楼前的广场上站了一会儿,带着他边走边说:“这是教学楼,左边那个看见了吗?女生宿舍。右边是实验楼,实验楼新一点。”
他们走到实验楼楼下,杨一心两步跳到台阶上,把铁门上锁着的铁锁抬起来,回头说:“我高一在这里跟人打过架,一挑三,就是用这把铁锁把人鼻梁打骨折了,就这破锁,到现在还没换呢。后来又是在这儿,我又把英语老师给打了。”
“为什么?”商远问。
“这英语老师爱骂人,好几个学生想弄他,我就加入了。他们用麻袋蒙起来一人踹了一脚,我踹了两脚,因为他挣扎的时候踹了我一下,我得踹回来。”杨一心指了指头顶,“后来就安监控了。”
他们接着往后走,杨一心接着介绍:“这楼是男生宿舍,我也在里面打过架,不过没打赢。他们太卑鄙了,三个人打不赢,就找个女生把我引进去,六个人一起上。”
商远的心一下揪起来,站在男生宿舍楼下,他仿佛看见那个时候的杨一心被人哄骗着走进这栋宿舍,毫无防备地被六个男生围住。
六个打一个,他就简单一句“没打赢”。商远不敢想这三个字背后是多惨烈的一架,那六个人又下了多重的手。
“不过他们也没好受,有一个直接被退学了。”杨一心又说。
商远问:“难道没人管吗?”
“没人管,老师不敢管,校长贪污被抓了,烂摊子也没人想接,你看见那扩音器没?”杨一心指着楼顶上的一个扩音器,“坏的,从我入学就没响过,知道钱去哪了吗?都被校长贪了。”
这简直让商远感到匪夷所思,一个扩音器才多少钱?连这点钱都贪,这是个什么学校,是个什么校长?
杨一心说:“这学校里,老师不过是为了混口饭,学生不过是为了混个高中文凭。温阳最烂的学校可不是开玩笑的。要说有什么可取之处,那就是学费是温阳最低。”
“你为什么在这儿待了两年?”商远问:“任何一所学校都比这更好。”
杨一心苦涩地笑了一下,“任何一所其他学校我也读不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