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家政阿姨买了菜开门进屋。冬天的早上天亮得晚,屋里还很暗,阿姨一进门就看见客厅里有个人蹲着,吓了一跳,大叫一声:“谁!”赶紧摸到墙边开灯。
灯一亮,就见商远弯腰捡起一件衣服搭在臂弯,回头道:“是我。”
“吓我一跳。不是放假吗,怎么起这么早?”阿姨走进去,看见他手里搭着好几件衣服,说:“衣服要洗吗?给我吧。”
“不用,我扔洗衣机就行。”商远不动声色地把一条内裤藏到外套底下,上楼时说:“您煮点粥,做了放冰箱就行,我等会下来热。”
“啊?不吃早饭吗?一心呢?”
“别去叫他,睡着呢。”
杨一心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漂在一条河里,汹涌的河水卷着他往深处去,他拼命挣扎,仰着头到水面上汲取空气。可是他越挣扎,自己却被卷到越深处。
他低下头,看见水里有好多双手拉着他的脚踝,许多狰狞而模糊的面孔挤在脚下,大张着嘴像要将他生吞活剥。
“你是个孽种!”
“养你还不如养条狗!”
“都是你拖累她!”
“滚远点,别再来找我!”
“谁让你去找他的?!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
“你毁了我的人生,还想我供你读书?滚!”
“你跟你爸一样,让我恶心!”
“是你害死她!”
“为什么不听话?我都让你别去了!”
那些鬼怪扒着他的腿,想溺死他。
他拼命地向上游,不敢回头,也不肯放弃,可是太累了,真的太累了。
谁来救救我?
忽然,一双手从头顶伸下来,猛地抓住他的手!
他抬头望去,看见了商远的脸。
商远说:“别回头。”
他紧紧握着这双手,用力踹掉脚下的鬼怪,这些鬼怪撕扯掉他的皮肤,很痛,但是有什么东西随着疼痛一起被剥落、被摆脱。
杨一心睡得天昏地暗,扭曲的梦境纠缠着他,睡的并不安稳。
醒来的时候屋里黑漆漆的,他还以为自己醒早了,天还没亮,直到从被子里伸出手拿起床头柜的手机一看,才发现已经下午四点了。厚重的窗帘遮挡着,一丝光也透不进来。
他不知道昨天折腾到几点,也不知道自己最后是睡过去了还是晕过去了,失控得离谱。
房门被打开,商远见他醒了,去拉开窗帘,屋里才变得亮堂。
“商远……”杨一心趴在枕头上看着他,一张嘴嗓子沙哑得吓人,全身没有一点力气,腰酸痛的厉害,好像下半身都不属于自己了。
“我在呢?”商远坐到床边,把手里拿的两个盒子放在桌上,用手背贴他的额头试体温,说:“是不是做噩梦了?”
“嗯。”杨一心闭了下眼睛,梦境太真实,让他有点恍惚。
商远蹭了下他的脸,神色中带着歉疚。
他有些后悔把他带去见那个凶手,用一剂猛药冲刷他心底的沉珂,也许有效,却让也他痛苦。
商远醒得早,他看着杨一心在睡梦中紧皱着眉头,嘴里挣扎地吐出三个字:“我没错。”
他什么也做不了,既不能帮他承受痛苦,又不能帮他驱散梦魇,只能握住他的手,祈望给他一些力量。
“过去的事情,就别再想了。”商远说:“别让它们缠着你。”
杨一心睁开眼睛,从被子里伸出手握住商远的手,“我没做错什么。”
“你当然没错,只是自私的人想把自己的不幸强加到你身上。”商远反握住他的手,“是他们不配做你的父母亲人。”
杨一心眨眨眼睛,把眼中的酸涩隐去,微微扬起嘴角。
商远的手好温暖,真想永远也不放开。
“饿不饿?”商远问。
“不饿。”杨一心看着桌上的盒子问:“这是什么?”
商远:“家庭医生开的药,你有点发烧。”
“家……家庭医生?”杨一心愣了一下,突然清醒,一动弹就疼得头晕眼花。
“趴着别动。”商远按住他的腰,手伸进被子里轻轻给他揉。
杨一心的脸色变了,自己这样子被家庭医生看见……他选择把脸埋进枕头里。
“别害羞了,她不知道。”商远看出他的心思,把他的脸解救出来,“别闷死了。”
“真不知道?”杨一心狐疑道。
“真不知道。”商远好声好气地哄着:“吃点东西了吃药,行不行?”
杨一心应了一声,商远就把他抱着翻了个身,在他腰后面垫了两个枕头,让他靠着。杨一心全程任由摆布,感觉自己像个半身不遂的瘫子,说:“要是我半身不遂了,你可得照顾我后半生。”
商远捏着他的下巴亲了一口,好笑地说:“照顾。乌鸦嘴少说话。”
杨一心心里暖洋洋的,昨天爆发的难过和委屈如过眼云烟,只留下了浅薄的痕迹。在心中积压的情绪倾泻而出,整个人都变得轻松多了。
他对感情的犹豫和迟疑慢慢消散,他从不轻信任何人,但是这一次他想要相信商远。把整颗心交付给他,并毫无保留地信任他对自己的感情。
商远把温着的粥拿上来,一口一口喂给他,又倒了杯温水喂药。
吃完药,商远单膝跪在床上,又去抱杨一心,撤走他靠着的枕头,让他趴回床上。
“我想坐会儿。”杨一心说着,突然感觉被子被掀开一半,裤子被扒下来。他头皮发麻,还以为商远又要来,反手扯住被子,虚弱地说:“真……真不行了。”
商远的手一顿,知道他是想歪了,却并不急于解释,反而故意说:“昨天是谁非要的,这就不行了?”
杨一心是典型的说话不考虑后果,要的时候什么话都说得出来,引火烧身了才知道哭哭啼啼,到最后喊得嗓子都哑了,哭得眼皮都肿了,到现在眼睛都睁不开。
“你……”杨一心还想说两句硬气话反驳一下,奈何真的没有力气了,最后憋出一句轻飘飘的:“算你狠,有本事就来,不带怕的。”
商远哭笑不得,不知道他是真嘴硬,还是发烧烧傻了。
“那你做好准备吧,放松。”商远一说完就感觉他浑身僵硬,无声笑了一下,从床头柜上拿下一盒膏药。
杨一心还以为他来真的,做好了没法活着走出这间房的觉悟,结果预想中的痛感并没有袭来,反而清清凉凉的,很舒服。他一回头,看见商远在给自己擦药。
他松了一口气,不过这口气还没松完,他猛然反应过来,回头道:“哪来的药?!”
商远头也不抬道:“医生开的。”
“你不是说家庭医生不知道吗?”杨一心的脸都绿了。
商远手上动作顿了一下,面不改色道:“她不知道啊。”
“不知道怎么开的药?!”
“可能是猜的吧。”
“!!!”
杨一心很想踹他一脚,奈何实在没有力气,只能任由他去了。过了半晌又回过头说:“涂药就涂药,你能不能别往里面?”
商远抬眼看他,见他面色潮红,眼眶红红的,咬着下唇神色隐忍。商远的呼吸变得有些重,迅速移开目光垂眸说:“内外都要涂,别动,很快就好。”
涂完药商远又出去了,杨一心竖起耳朵听着他下楼的声音,支起上半身慢慢从床上爬起来。他想上厕所憋了半天了,又不好意思让商远帮忙,只能趁着他不在赶紧往卫生间挪。
他撑着桌子站起来,沿着墙边一小步一小步地挪动,走出去一米就满头大汗。
难怪前段时间商远跟个柳下惠似的,不管他怎么诱惑都不做到底,真照今天这样,他起码得请两天假躺尸。
他每走一步都艰难得很,眼看要摸到卫生间门,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他一咬牙,忍着痛往前一大步去摸门把手。身后却突然伸出一只手扶住他的腰,一下把他抱住。
“怎么了?”商远问。
“我……我上个厕所。”杨一心勉强笑了一下,“不用管我。”
“那怎么能行,你都站不住了,我扶着你吧。”商远也笑,笑着打开卫生间的门,把他拦腰抱起来往里走。
“不不不,不用了,我站得住,真的……”杨一心无力的拒绝被无情关上的门所隔绝。
门内传来声响:“我手又没残,你别……我自己扶……”
“别动,听话,快尿。”
“尿不出来……等等,你干什么……我错了,我尿,你放我下来!”
……
两分钟后商远又原样抱着他出来,他脸红到滴血,生无可恋地躺在商远怀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简直想死。
杨一心一直躺到假期最后一天,商远“无微不至”地照顾他,导致他已经不懂什么叫羞耻了,脸皮被训练到比墙还厚。
到最后一天恢复得不错,也躺到不想再躺了,杨一心总算能自由走动,天气还不错,他看着外面的阳光,对商远说:“咱们出去吧。”
“想去哪?”商远问。
杨一心犹豫了一下,“去看看我妈。”
……
公墓里有一位老人在扫雪,露出路面的青砖,杨一心穿着厚厚的羽绒服,手里拿着一株白菊,商远跟在他旁边也拿着一株白菊,一起沿着楼梯往上走。
走到中间很快就看到杨申的墓碑,杨一心走到她的墓前,看着女人的黑白照片,心中五味杂陈。
葬礼是杨申那边的亲戚来办的,照片也是杨申的父母选的,所以照片上的杨申很年轻,大概只有二十岁。她脸上洋溢着青春的笑容,看起来单纯而充满活力。
杨一心只草草看过一眼,一直不愿再看,直到现在他才真的看清年轻的杨申长什么样子,很出乎他意料的,与他记忆中的母亲几乎是两个人。
他见过最多的就是歇斯底里的、充满怨恨的杨申,尤其到近几年变本加厉,总是打扮得花枝招展,出去找男人睡觉,有时候还带回家里。
她以为这样就算报复那个负心汉,殊不知只是在作践自己,不管她怎么做,负心汉都不会再回头看她一眼,更不会在乎她的死活。
“我以前只是恨她,现在才觉得,她也挺可怜的。”杨一心将白菊放到墓碑前,有些感慨。
商远也将白菊放下,抬手擦落墓碑上的雪。
看着这照片,倒唤起杨一心的一些回忆,这些回忆已经很模糊了,要很努力才能从记忆中提取出来,而后突然意识到,原来还发生过这些事。
他仔细想了想,说:“我很小的时候,她其实还是跟这照片挺像的,我爸跟她没离婚,他们都对我很好。有一次逛夜市的时候我骑在我爸脖子上,我们跟我妈走散了,我就在乌泱泱的人群里找她。人太多了,我就给我爸做导航,我说往左他就往左,我说往右他就往右,在人群里挤来挤去的,才终于跟我妈汇合。我记得那天汇合之后我妈抱着我直哭,我跟我爸轮流哄,哄了半天才止住。然后我爸还偷偷跟我说,千万别学我妈,因为男儿有泪不轻弹。”
“我妈那时候特别容易哭,受一点委屈就哭,天天哭哭啼啼的,但是我被幼儿园的同学欺负了,她竟然跑去跟人家家长骂了好久,边哭边骂,我都被吓着了。”
他陷入回忆,露出一点怀念的神情,转而又变得苦涩,“那时候我爸很爱讲大道理,天天给我灌输男子汉该怎样怎样,他说什么我妈都附和,好像这个男人是她的天。她太依赖我爸了,直到被这个男人背叛还不敢相信,离婚那段时间天天吵架天天哭,可能对她来说,是天塌了一样的感觉吧。”
杨一心叹了口气,“天塌了她的世界就毁了,她有多恨那个男人就有多恨我,如果我那时候年纪再大点,有能力支起她另一片天,可能她不会有今天。”
“世界上没有如果,也不该由你承担一切。别难过。”商远握住他的手。
“今天过后,我不会再为她难过,也不会原谅她……可能她也不需要我的原谅。”杨一心看着杨申遗照,说:“母子一场,我不再恨你了,下辈子找个好男人吧。”
自此,杨申成为过去式,杨一心将这块伤疤留在这墓园,然后转身离去,将这段互相仇恨的回忆抛下,脚下走的路只通往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