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猜对了,校长找我真是要让我在百日誓师大会上发言。”杨一心生无可恋地趴到桌子上,“我拒绝了,可是校长非要我去,对不起。”
“没事,你现在跟商吟啸没有关系,再说了你也有资格上台发言,好好写发言稿吧。”商远说。
“可是……发言稿怎么写?”杨一心说:“我只会写检讨,不会写这种东西。”
商远看了他一眼,从他脸上看出“求救”两字,冷酷无情道:“看我也没用,我也没写过,不会写。”
“不可能!”
“什么?”
“你是万能的,不可能不会。”杨一心一脸笃定。
“……少恭维我。”
杨一心星星眼,“没有恭维,真心的。帮帮我吧。”
看着他忽闪的大眼,商远抬起他的下巴,食指和大拇指捏住他的脸,低声道:“不装可怜,改撒娇了?跟谁学的?”
杨一心被他捏成金鱼嘴,反倒看着更可爱了,甚至嘟起嘴巴给了个飞吻。
商远盯着他看了几秒,面无表情道:“拿纸来。”
杨一心兴高采烈地把纸笔双手奉上。
商远给他写了个草稿,他又拿去给校长看了,就开始顺稿子。
百日誓师大会当天,早上课间杨一心正在顺稿子,准备下午的发言,外面突然热闹起来。
他忍不住从后门往外看,商远问:“看见什么了?”
“啥也看不见,全是人。”外面走廊里站着很多人,杨一心踮着脚尖也没看见,只好放弃。
过了一会儿陈未带回来前线消息:“我去!国际班回来上课了!”
班里窸窸窣窣地讨论起来,“真的假的?那群人还要上课呀?”
“都快高考了,还回来干嘛?”
“话说是不是有一个特别帅的?”
“得了吧,听说刚进校门就因为仪容仪表不合格,被主任给拦住批评了一顿。”
“看着挺不良的,尽量还是别遇到比较好。”
杨一心见过各种不良少年,对国际班也不感兴趣,于是又回去继续顺稿子。
下午在大礼堂进行百日誓师,礼堂里黑压压的全是人。等到学生代表上台发言的环节,杨一心拿着稿子走上台,一眼望去,所有人的眼睛都紧盯着他。
他走到话筒前站定,有些紧张,但一抬头,正看见自己班的队伍,队伍后方商远与他远远对视。
商远凝视着他,目光很沉静,带着无声的鼓励。杨一心深吸一口气,慢慢放松下来,调整话筒开始发言。
他没有注意到,在礼堂边缘的国际班里,一个人也紧盯着他的脸,看着他沐浴着台上的灯光,仿佛变成他自身的光芒。
“冉少,这就是你喜欢的那小子?”有人问。
冉飞星眼底闪过一丝狂热,并不回答他的问题。
杨一心清亮的声音在大礼堂回响,伴随着结尾语:“我谨代表高三全体学生在此宣誓:我们将全力以赴、勇攀高峰,以昂扬的斗志、坚韧的毅力奋斗到底,用决心化作力量,不退缩、不逃避,拼搏百天,逐鹿考场!”
礼堂响起热烈的掌声。
杨一心鞠躬下台,此刻他切实地意识到自己将决战高考,有了“以笔作剑,十年磨锋,只看今朝”的热血。
下台后他穿过人群往班里队列里走,他知道很多人在看自己,但经过商远身边时,还是用手指极快地蹭了下商远的手背,两人无声地对视,杨一心捏住稿子的手心微微发汗。
为了不打乱班级队形,杨一心发言完就去最后面站着了,等散会了他在人群里找商远,正准备去外面等,忽然有一个人从背后靠过来,一把搭住他的肩。
他还以为是王骏扬或者陈未,一回头却愣住了。
“好久不见啊,杨一心。”冉飞星笑着说。
杨一心盯着他的脸看了三秒,慢慢反应过来,惊讶道:“叶飞星!”
听他叫出自己的名字,冉飞星猛地抱住了他,高兴道:“靠!你还记得我!”
“怎么可能不记得!”杨一心被惊喜冲昏了头脑,然而这惊喜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他脸上的笑容迅速消散,脸色变得复杂。
一种惊喜与苦涩交织的心情萦绕在心间,紧接着沉重的愧疚涌上心头。
“你这几年去哪了?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杨一心退开半步看着他,发觉自己这位昔日玩伴变化很大,不仅仅是身形拉长,整个人的气质都有翻天覆地的变化。如果不是他主动来打招呼,杨一心甚至不一定认得出他。
“我爸把我接走了,之前一直在国外。”冉飞星也看着他,不自觉地靠近他,问:“你呢?你怎么会在崇理高中?”
正说着,旁边忽然伸来一只手,将杨一心拉开。
商远握着他手腕,把人拉到自己身边,面色不善地看着冉飞星,问:“这是你朋友?”
冉飞星一愣,看着面前横插一脚的人,余光里是商远握住杨一心的手腕。商远动作的亲昵与散发的敌意,让冉飞星瞬间意识到他与杨一心有非同寻常的关系。
“他是叶飞星,是以前住在我家隔壁的邻居,也是我从小玩到大的朋友。”杨一心介绍道。
“你是谁?”冉飞星盯着商远。这一刻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加掩饰的敌意。
礼堂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商远说:“我是杨一心的——男朋友。”
冉飞星眉头一跳,变了脸色,他向杨一心求证道:“男朋友?”
“对。”杨一心看着冉飞星的脸色,还以为他无法接受自己的性取向。但杨一心不是遮遮掩掩的性格,承认得很直接。
冉飞星脸色变得更差。
商远很满意,说:“马上就要上课了,叙旧还是等下次吧。”说着他就拉上杨一心往外走,杨一心只能匆忙道别。
冉飞星看着他们携手离开的背影,目光阴翳。
“呦,冉少搭讪失败了?”朋友远远走过来打趣道。
冉飞星冷笑了一下,双手插进口袋里慢悠悠地往外走,“开玩笑,你以为我是谁。我跟他的感情可早就缠在一起,不是随便什么猫猫狗狗能插足的。”
“怎么缠的,嗯?睡过了?”
冉飞星笑了,“睡过又算得了什么。”
离开大礼堂后,商远问:“他是国际班的,什么时候成了你的邻居?”
杨一心有些神游天外,反应慢了半拍,说:“啊,他以前是住在我隔壁的,我们从小学就在一起玩,可惜后来搬走了,这几年都没有音讯。我也没想到今天竟然能见到他。”
商远皱眉,看杨一心的态度显然很高兴。他直觉那个叶飞星不是什么好人,但一是没有证据,二是不想扫兴,只握紧杨一心的手,神色晦暗道:“既然是老朋友,那下次见面也让我认识一下吧。”
杨一心回握住他的手,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并未察觉他的情绪有异。
话虽如此,趁着课间休息,杨一心还是偷偷去找了冉飞星。他刚走到国际班的门口,门外的一个男生就吹了声口哨,凑上来说:“学生代表来了!”
男生举止轻浮,杨一心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没有理会。男生被他的态度弄得有些气恼,正要找找麻烦,冉飞星从班里走出来制止:“周昂!”
周昂只好尴尬地笑了一下,一边叫了声“冉少”一边进班去了。
“你别理他,他就爱惹事。”冉飞星高兴地拉着杨一心到旁边,问:“找我干嘛?”
杨一心看了眼周围,人多耳杂,于是带着冉飞星找了个没人的地方。
“怎么神神秘秘的,是不是有什么秘密要跟我讲?”冉飞星戏谑道。
杨一心脸上却并没有笑意,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问:“你知不知道叶阿姨……叶阿姨去世了。”
“去世了”三个字说得很轻,杨一心没敢看他的表情,缩在袖子里的手紧握着,手指蜷缩在掌心中,指甲陷在肉里。
冉飞星靠在墙边,平淡道:“知道啊,怎么了呢?”
杨一心猛地抬起头,他不明白冉飞星怎么能用这么轻浮的语气说自己知道这件事,好像全然不在意一样。
“你……”
“我都知道,她出事的那天晚上,我爸把我给接走了,她的死讯也是我爸告诉我的。”冉飞星脸上露出一丝扫兴。
杨一心忍不住向前逼近一步,追问:“那你知不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冉飞星歪着脑袋问,好整以暇地等着他回答。
杨一心张了张嘴,一些零星的片段在脑海中快速闪过,酒吧里嘈杂的声音在耳边回响,有一瞬间他好像回到那个夜晚。他想说话,却根本发不出声音,仿佛有一双手扼住他的喉咙,甚至让他难以呼吸。
这种感觉让他恐惧。
“算啦,我不想谈那天的事。”冉飞星搭住他的肩,说:“过去的都过去了,就这样吧。”
“可是……”
冉飞星捂住他的嘴,“我不想听,我们是最好的朋友,没有我妈在,我们也是最好的朋友,所以那天发生了什么,又有什么重要的?”
杨一心睁大眼睛,他又说:“而且我现在姓冉,不姓叶,以后可别叫错了。”
说完冉飞星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转身走了。
杨一心呆站在原地。
现在姓冉不姓叶。
那天发生了什么事,又有什么重要的?
“怎么会不重要?”杨一心脱力地靠在墙上,像在问冉飞星,又像在问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