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晚上杨一心做了个梦,梦里到处是光怪陆离的色彩,五颜六色的灯光闪烁着,而自己被困在阴暗角落里动弹不得,他看见一个人拿着酒瓶砸向自己,但自己没躲,只是满腔愤怒地瞪着那人。
就在酒瓶将要砸在头上的时刻,忽然有一个纤细的身影扑上前来抱住自己,紧接着是“嘭!”一声巨响!
杨一心猛地惊醒,从床上坐起来,满身冷汗。
商远也醒过来,看见他坐着,问:“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杨一心没有应。
“杨一心?”商远也坐起来,按开台灯,看见他苍白的脸色、空洞的双眼还有不正常的呼吸声,顿时就清醒了。
商远记得他这种表情,那天晚上跟郑家俞打架就是这样。
创伤性应激障碍。
“杨一心!”商远翻身而起,到他面前捧住他的脸,“杨一心,醒醒,我是商远。”
杨一心听见商远的声音,但忽远忽近,听不真切。梦里的场景太真实,他仿佛一会儿陷入梦境,一会儿又被拉出现实。忽然,他感觉自己被抱住了,熟悉的味道和温度包围住他,那个渺远的声音也变得很近,很清晰。
有人在抚摸他的后颈,抵着他的额头,那声音说:“别怕,我在呢。”
杨一心愣愣地看着商远,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清晰,商远的气息近在咫尺,一种安定的感觉从周围环绕过来,将他拉回现实。
“商远。”杨一心哑声喊道。
“做噩梦了吗?”商远问。
他扑进商远的怀里,紧紧抓住他后背的衣服,“嗯,让我抱一会儿。”
过了好一会儿,等杨一心慢慢平静下来,商远才问:“做了什么噩梦?”
杨一心抱住他,身体一用力,把他给扑倒在床上,靠进他怀里,又拉上被子盖好,半张脸藏在被子底下瓮声瓮气地说:“一个很恐怖的梦,说出来就睡不着了。”
“杨一心……”
“能关灯吗?好亮。”
商远只好伸手关掉台灯。
黑暗中商远抱住他,一边手掌轻轻抚摸他的后背,一边问:“梦见什么了?”
“很恐怖的东西。”杨一心闭上眼睛,“睡吧,我困了。”
商远皱起眉头,他越是探究,杨一心就把自己缩得越深,让他无从下手。
而杨一心虽然闭上眼,却一整夜都没睡着。身体已经很疲惫了,精神却异常焦虑,就这样躺在床上默默等到天亮。
早上强行打起精神去上课,看着书本上的密密麻麻的字,他总是容易走神。
一下早自习冉飞星就来串班了,他从后门进来,一把搭住杨一心的肩膀,弯下腰看着他的卷子说:“全对,不愧是你啊学霸,一点没变。”
他的动作很亲密,将杨一心罩在手臂间,还没等杨一心有所反应,商远猛地抓住他的手腕掀开。
“干什么?”冉飞星看他。
商远站起来与他对视,两人身高相差无几,这样互不相让地对峙着,说不上谁气势更占优,空气中已弥漫着火药味。
“你想干什么?”商远反问。
杨一心回头,眨眨眼,赶紧站起来插到他们中间,先问冉飞星道:“找我有事吗?”
冉飞星双手一摊,无奈道:“没事就不能找你玩啊?一天到晚坐在教室里会变傻的,一起出去玩啊!”
杨一心叹了口气,“还有十分钟就上课了,我现在没有时间,下次吧。”
“那一起去上厕所?”
“……现在不想去。”
冉飞星挑眉,遗憾道:“好吧,那你好好学习,学霸。”他一顿,又说:“那你中午总有时间吧?晚上放学之后呢?”
“叶……冉飞星,你不需要预约。”杨一心哭笑不得,“有时间我去找你。”
“那可说定了,我等你来!一定要来啊!”冉飞星着重强调了几遍才离开,走时目光扫过商远,露出一丝冷笑。
把冉飞星给哄走,杨一心一回头,商远已经坐回座位,表情有些不爽。
杨一心坐到他旁边,说:“你别误会,他从小就这样。我下次让他注意一点。”
商远转过头问:“从小就这样?他知道我们的关系还对你这样,你傻还是我傻?”
“男生之间就是容易没分寸,我要是个女的他就能知道避嫌,关键我是男生,男生勾肩搭背的不是很正常嘛。”杨一心说。
“正常?”商远语气有些冷,“行,那你下次跟他讲清楚。”
说完商远起身就走,杨一心愣了一下,问:“要上课了,你去哪?”
商远没理他,径直走了。
陈未回过头,小心翼翼地说:“一心宝贝,你是不是修罗场了?”
“别瞎说,我跟冉飞星只是朋友。”杨一心瞪了他一眼。
陈未用本子挡住自己半张脸,以抵御杨一心的瞪视,说:“可是远哥还是吃醋了。”
杨一心一夜没睡,脑袋嗡嗡作响,脾气也有点冲,“本来就什么都没有,少八卦,写你自己的作业去。”
等商远回来,两人都没有说话,各自沉默地刷题,这种窒息的沉默一直持续到晚上,洗完澡上床睡觉,仍旧背对着背。
关灯后不知道过了多久,杨一心睁开眼睛,悄悄转过身蹭到商远身边,从背后抱住了他。
尽管冷战,杨一心还是想待在他身边,这似乎已经成了一种习惯,变成了近乎病态的依赖。
他以为商远睡了,谁知道才刚靠过去,商远就翻了个身,将他抱进怀里。
“你没睡啊。”杨一心小声说。
“嗯。”商远应了声。
“别生气了。”杨一心讨好地亲过去,“我跟他保持距离。”
商远睁开眼,“没事,我没生气。”
杨一心脸上漾起笑容,抱紧了他。
尽管如此,晚上杨一心依旧失眠,到凌晨三四点,身体熬不住了才短暂地陷入睡眠。当闹钟响起,他几乎瞬间就醒了。
他爬起来去洗漱,精神在疲惫与清醒间维持着微妙的平衡。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忍不住指着“他”说:“冷静一点,别再想了,都过去了。”
可是越想冷静,脑海中越有一个声音逼迫着他:“你心里过得去吗?真的能当成什么也没发生吗?冉飞星不想追究,你就能逃避得了吗?”
别说了!别说了!别说了!
杨一心抱住头,手握成拳,用力在额头锤了两下,妄图清空这些声音。
门外商远敲了敲玻璃,“还没洗完脸吗?你要迟到了。”
杨一心应了一声,用冷水又洗了把脸,调整好表情才拉开门说:“我要是迟到了,你也得迟到。”
商远看着他,忽然伸手用大拇指擦了下他眼底,问:“晚上又没睡好?有黑眼圈了。”
杨一心抓住他的手,巧妙地将话题转回他身上道:“你也有黑眼圈。”
“是吗?”
“不信去照镜子啊,你这也就五十步笑百步。”杨一心笑了一下,说着让他去照镜子,却把人往外推,“赶紧走吧,我是三好学生,不能迟到的!”
杨一心再怎么想掩饰,还是克制不了生理上的疲倦。英语课上,他支着脑袋昏昏欲睡,连英语老师走到边上都没有察觉。
班里静悄悄的,都在做题,英语老师拿着书看着杨一心,先是给他留着面子没有声张,见他没有发现自己,终于忍不住敲了敲他的桌子。
杨一心猛地惊醒,神情还有些茫然。
“困就站起来。”英语老师说。
杨一心一言不发地站起来。
好巧不巧教导主任正巡视过来,难得抓到好学生犯错,他走进来,痛心疾首道:“杨一心,你是学生代表,你怎么也上课睡觉?”
“他晚上做题到很晚。”商远说。
“问你了吗?写你自己的!”教导主任依旧是对商远没个好脸色,自从上次在商远面前假发被吹掉,他现在看见商远就要心肌梗塞。
杨一心按了下商远的肩膀,不让他跟教导主任起冲突,态度诚恳道:“对不起老师,我不该上课睡觉。”
教导主任对商远冷哼了一声,转头对杨一心稍微态度好了些,却指桑骂槐道:“人都会犯错,但要勇于承认错误,知错能改。一味逃避和否认错误是不行的,现在犯小错,以后就犯大错。杨一心,你说,你做错了吗?”
一味逃避和否认错误……
现在犯小错,以后就犯大错……
杨一心,你做错了吗?
对啊,你做了为什么不敢说?
看看你犯了多大的错……
你就只会逃避。
真以为不说就没人知道吗?
他可是你最好的朋友。
虚伪!虚伪!自私!懦弱!
是你害死她!她对你那么好!
杨一心突然感到胃在翻腾,他猛地撞开教导主任,冲到垃圾桶边呕吐,早上吃的东西全从胃里翻涌上来,一股脑地呕进垃圾桶里。
别想了!别想了!别想了!
他吐掉胃里所有东西,但还是止不住地干呕,到最后只能吐出胃里的酸水。
“杨一心!”商远脸色剧变,冲过来扶住他。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英语老师和教导主任也急匆匆地过来。
“水来了!”陈未开了一瓶水跑过去递给商远。
无数双眼睛担忧地往后看。杨一心感受到这些关切的目光,却转过头躲避。这些目光让他如芒在背,仿佛自己是在舞台中间聚光灯下的小丑,一切丑陋的都无所遁形。
他推开喂到嘴边的水,低声对商远说:“去医务室。”
商远把他背起来,径直往外走。
教导主任擦了擦脸上的汗,嘱咐英语老师管好班里,又追上商远一起去医务室。
杨一心靠在商远肩头,闭着眼睛虚弱地喃喃道:“我错了。”
教导主任听他还在纠结错不错的问题,急着说:“身体不舒服情有可原,别想这些,你现在就好好休息!”
杨一心却睁开眼睛,眼神有些坚定地重复道:“我错了。您说得对,犯错了就应该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