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一心躺在床上挂针,教导主任走了,商远在外面跟医生说话。
“症状不严重,先挂针看看吧。”医生说。
商远问:“医生,心理问题可能导致他这种情况吗?”
“压力过大,或者过度紧张、焦虑都有可能导致呕吐。尤其是高考冲刺阶段,每年都有学生发生各种情况,也比较正常。”医生问:“他需要心理辅导吗?”
“让我先跟他聊聊吧。”
进入病房,商远坐到床边问:“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
杨一心摇摇头。
商远把手伸进被子里,在他胃部轻轻揉了下,问:“昨天晚上是不是没睡好?”不等杨一心回答,他又问:“前天也没睡好是不是?”
“我做噩梦了……”
“所以你睡不着,却什么也不说。”商远打断他,又放缓了语气:“你到底在想什么?告诉我。”
杨一心闭上眼睛,“别问了。”
“我不问,我看着你每天睡不着,看着你变成这样,我什么也做不了!”
“每个人都有隐私,你能不能别再问了?!”
商远深吸一口气,逼自己冷静,说:“你得去看医生。”
“什么?”杨一心看了眼药瓶,还以为自己不在医务室,而是在别的什么地方。
“不是这个医生。”商远说:“杨一心,你有创伤性应激障碍。”
杨一心瞪大眼睛,“你在说什么?什么叫创伤性……应、应激障碍?”
商远看着他的眼睛:“意思就是,某件事给你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直到现在还在困扰你。告诉我,杨一心,告诉我发生过什么。”
“你……”
“你以为我什么也察觉不到吗?睡在我身边的人夜不能寐,我却能安稳地睡到天亮吗?”商远问:“杨一心,你把我当成什么?”
靠得近了,杨一心才看见商远眼里的红血丝。他觉得商远在逼他,而他又何尝不是在逼商远。
说不清谁才被逼到了绝境。
杨一心闭上眼睛,声音沙哑道:“你让我想一下。”
商远难掩失望,但也没说什么,帮他掖了下被子,靠在椅子上沉默地看着他。
课间来了好多人看望杨一心,但杨一心闭着眼睛,他们以为他睡了,又无声无息地走了。
午休时候孙显笙也过来,不过是找商远的。
他拉着商远到医务室外面说:“有个消息,你爸要给学校图书馆扩建一栋楼。”
商远说:“我知道。”
孙显笙犹豫了一下,又说:“那你知道这栋楼叫什么吗?”
“什么?”
“远心楼。”
商远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听说捐的钱里面有两笔是你跟杨一心的,好像加起来还不少。”孙显笙问:“你真的跟你爸一起捐楼?”
“怎么可能?!我没给过他……”商远一顿。他猛然记起,自己当初为了把杨一心摘出来,给了商吟啸一张卡。
“不过说句实话,我感觉你爸……”不等孙显笙说完,商远就转身进了医务室,留下孙显笙孤零零没人听的一句:“在向你示好。”
商远走到病床边问:“你当时的校长奖金呢?”
杨一心靠在床头喝粥,脸色好多了,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提这件事,想了想说:“商先生不是资助我了吗?我就把钱还给他了。”
商远变了脸色,暗骂了一句奸商,而后转身就走,留下杨一心一脸懵。
商远向敬欣然请了假,一刻不停地往商氏集团的大楼去,这次他没理前台,直接走进去按电梯。
前台见过商远一次,见他行事匆忙,赶紧追上来说:“商总不在,你有急事吗?”
“有事,你别管。”商远沉着脸进电梯。
商吟啸捐一栋楼还是两栋楼无所谓,但是商远不能接受他绑定自己,更不能接受他还要绑定杨一心。
这么多年来,商远竭尽全力与他保持距离,如果能断绝父子关系,他早就会付诸行动。从赵明镜死的那天,他就与商吟啸势不两立。
此时此刻,更绝不可能让他玷污自己和杨一心的感情。
楼上有很多人在办公,商远进去,不少人都看向他。他顶着这些探究的视线,面无表情地走向办公室。
“商远!”离办公室最近工位的副秘书认出他,站起来说:“商总出去了。”
“打电话给他,我就在这儿等着。”商远与副秘书擦肩而过,推开办公室的门。
一推开门,商远看着那一面摆满奖项的墙,猛地睁大眼睛。在那些大奖的边上挂着一个格格不入的牌子——杨一心的奖金牌。
外面办公室里窃窃私语着:“那是商总儿子吧?”
“还跟商总长得挺像的。”
“不过听说他跟商总关系不太好啊。”
“嘘,别瞎说。”
“没和好吗?去年也来过一次,也没吵架啊。”
突然,商吟啸办公室的门被打开了,副秘书赶紧再次迎上去,“怎么了?需要什么吗?”
“有工具吗?”商远问。
“具体是什么工具?”副秘书扶了下眼镜,准备去给他拿桌上的办公用品。
商远说:“钳子、扳手、撬棍、锤子,无所谓什么,趁手就行。”
他每说一个词,副秘书的嘴就张大一分,磕磕巴巴地问:“你要、要这些干什么?”
“有没有?!”商远弯下腰,盯住副秘书的眼睛。
副秘书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撞到桌子,虽然很害怕,还是说:“有、有的。不过你得告诉我你要干什么。”
商远得到答案,没再理她,开始在办公室里翻箱倒柜。
所有人都看着他,谁也不敢说话。
他在工具箱找到一把锤子,拿着就往办公室里走。副秘书觉得大事不妙,还徒劳地拦他,直接被掀到一边,眼睁睁看着办公室的门在眼前“嘭”地关上。
“商远,你可别乱来!里面的东西都很重要!”副秘书急得用力拍门。
突然,里面传来“嘭!”一声巨响。副秘书吓得脸都白了,赶紧去找备用钥匙开门,谁知道插了钥匙也打不开,门被从里面抵住了。
紧接着又是一声巨响。震得在场每个人都心一颤。
“商远!你别砸了!”副秘书快急哭了,颤抖着双手给孙秀打电话,“秀姐,出事了,商远在商总办公室不知道在砸什么,门关着我进不去!”
电话那头孙秀一愣,看了一眼在和客户说话的商吟啸,压低声音道:“实在不行就叫保安把门撞开,但是别伤了他,想办法稳住他,等商总谈完了再说。”
挂了电话,副秘书马上就去找保安。
办公室里的巨响还断断续续地,外面所有职工都面面相觑。
直到副秘书叫来两个保安,就在保安准备撞门的瞬间,门竟然打开了!
商远那些锤子站在门口,表情阴沉,让两个保安都头皮发麻。
“商远,你冷静一点,先把锤子放下,有什么话都好说。”副秘书躲在保安后面,颤颤巍巍地说。
她以为商远要打人,谁知道他把锤子扔在地上,面无表情地说:“打电话给商吟啸,他什么时候回来我什么时候走。”
副秘书往办公室里看,只见满地的碎墙皮木屑,那块嵌在墙上的奖金牌被生生撬下来,此刻靠在办公桌边,镶的框被砸得破破烂烂的。
好在就取了这块牌子,没砸别的。副秘书稍微松了一口气,要是全被砸了,她明天就可以卷铺盖走人。
稳住商远,副秘书又给孙秀打电话汇报情况。孙秀听她说商远干的那些事,忍了半天,硬是没忍住骂了一句:“混账!”
她立刻就明白了商远为什么发疯,杨一心的奖金牌是她去镶的,捐楼的事儿也是她着手办的。她知道商总这样做是想缓和父子关系,她甚至觉得这算得上一种讨好。
但也许在商远看来,商总的一切行为都是挑衅,令他厌恶,令他反感。
可事情过去多少年了,人死不能复生,他要闹到什么时候才算完?
在商吟啸谈事情的间隙,孙秀找了个机会跟他讲公司的情况。商吟啸的脸色瞬间就沉下来,说:“不知轻重的东西,就让他等着!”
“好的。”孙秀已经预料到今天晚上会是一场腥风血雨。
杨一心躺在床上思绪万千,他想,自己也许真的有所谓的创伤性应激障碍,所以才会控制不了自己,变得易怒、焦虑、失眠。他也知道,自己再这样下去一定会疯掉。
自从叶飞星出现,他就像按下某个闸门的开关,曾经用无数个失眠的日夜去一点点埋葬的记忆,又像洪流一样翻滚而来,将他卷进深水。
他感觉自己回到了叶阿姨刚去世的那几个月,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不停地做噩梦,无法集中注意力。每天都和杨申吵架,又在学校里打架,打得遍体鳞伤却觉得很爽。那时候的他几乎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以为时间会掩埋一切,甚至做好了再不旧事重提的准备,却没想到叶飞星出现了。他才发现自己忘不了,欠叶飞星的也永远还不完。
他静坐了很久,想清楚了一件事,就是商远说得对,不管有什么事情发生,说出来才能解决。
逃避是没用的,该说的迟早要说。
他打通了叶飞星的电话:“喂,你在哪?我有话想跟你说。”
电话那头很吵,过了一会儿冉飞星像找了个稍微安静的地方,才说:“我还以为你有了男朋友就忘了我这个朋友了呢。我在街角26号酒吧,你知道在哪。”
杨一心猛地握紧手机,本就苍白的脸上褪去了最后一丝血色。
街角26号酒吧——所有噩梦的源头。
那边冉飞星挂了电话,回到卡座说:“兄弟们换阵地!”
“冉少,下半场去哪啊?”
“街角26号酒吧。”
“不也是酒吧嘛,有什么特别的?”
“挺特别的。”冉飞星笑了一下,将桌上的一杯红色鸡尾酒仰头灌下,仿佛饮下的是一杯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