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一心没有回家,就在街边游荡,有意识地离开热闹的市区,想找些清净的地方一个人待着。
冉飞星的遭遇让他难以接受,他想去墓园看看叶阿姨,问问她自己到底该怎么做,可是他不敢去,也没有脸去。他更不敢回家见商远。
好像谁也不见就能逃避一切,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也不用被逼迫着做选择。
他在公园的长椅上坐下,看着一家三口从面前经过,孩子手里拿着玩具飞机在前面跑,爸爸追在后面追着他玩闹,妈妈则在最后面跟着,让他们慢点跑。
一家人其乐融融。
曾几何时,他也拥有过这样的家,后来一切都毁了。
他忽然感到怀疑,是否自己真的像杨家人所说,是个孽种,是个害人精,只会给别人带来不幸。
先害父母离异,害母亲变疯,又害死叶文静,毁了冉飞星。
他欠叶家母子的一辈子都还不完。他不禁感到恐惧,要是叶阿姨知道了冉飞星的遭遇,会不会后悔舍身救他?又会不会后悔那天傍晚邀请趴在地上写作业的他进去吃饭?
他无从得知。哪怕被打骂一顿都好,可是叶阿姨不在了。
是你害死她!
是我害死她。
该死的是你!
该死的是我。
杨一心闭上眼睛用力锤了下脑袋,把这个声音赶出去。
可是当他睁开眼睛,眼前忽然一片灯红酒绿,自己好像站在酒吧里,穿着侍应生的衣服。
桌子后面的男人搂着一个女服务员,对他骂道:“赶紧滚!”
“放开她!”他听见自己说。
紧接着许多人一拥而上,将他压在桌子上,男人揪住了他的头发。
他看见男人被闪烁的灯光照得无比狰狞的脸,还有那无法躲开的一巴掌,带着风声扇在自己脸上。
很痛。
就在又一巴掌将要抽下来的时候,叶文静突然杀出来,一脚踹翻了男人。
一片混乱。
味道令人作呕。
声音嘈杂。
酒瓶炸裂成无数碎片。
还有血,叶文静的血。
她为什么不动了?
对了,她已经死了。
不!不!不!救救她!
“喂!小伙子!别睡了!”一道力量将他从记忆里推出来,一个大爷摇晃着他的肩膀,扯着嗓子在他耳边喊:“我们要闭园了!别睡了!”
杨一心猛地吸了口气,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一站起来就头晕目眩,急忙扶住座椅靠背。
“小伙子,你没事吧?”大爷见他摇摇欲坠,便问道。
杨一心摇摇头,这才发现天都黑了,周围一个人都没有。他一言不发地往外走。
最近总是频繁地闪回一些记忆片段,陷入回忆而不自知,而且根本控制不住。
天空中响起雷声,闷响在云层里回荡。今年的第一场春雨转眼落下,淅淅沥沥,湿了杨一心的头发。
他闷头往前走,忽然听见一道锐利的女声:“我恨你!去死吧!”
他身体一震,转头看去,原来是一对情侣在吵架,女生把伞扔在地上,边哭边跑掉了。
男生没有追,气恼地把伞踹了一脚,瞪向他:“看什么看!”
杨一心低下头匆匆离开。他饥肠辘辘,被关东煮的味道吸引,走进一家便利店。
女店员正在整理货架,他喊道:“你好!”
女店员一转身,嘴里叼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杨一心竟恍惚觉得看到了叶文静,吓得脸色发白。
“需要什么吗?”女店员走过来。
“不,不用。”杨一心不敢看她,仓皇而逃。
他戴上帽子从黑暗的巷子里走,远离人群,远离明亮之处,尽管如此,他还是觉得叶文静的身影无处不在。
他几乎被这种幻觉折磨到疯。
“叶阿姨,我该怎么办?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他靠着墙蹲下,抱住自己的膝盖,喃喃自语。
有一个办法可以解救你。
杨一心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既然冉飞星要报复,也许如他所愿,将亏欠的偿还给他,自己就可以解脱。
这念头一出现就阴魂不散地入侵他的脑海。他竟觉得似乎可行。
这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绳子,无论绳子从生路来还是从死路来,都会死死抓住,当成自己最后的希望。
这念头不知是对是错,但就像扔进水里的绳子,递到他面前,他很难忍住不抓。
他孤魂野鬼一般在黑夜里游荡,不知不觉竟走到冉飞星家楼下。
然后木然地走进去,没有坐电梯,一步一步地往楼上走。走廊里留下湿漉漉的水渍,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响。
每上一级台阶,他都想到商远。
上去了,和商远就彻底完了。
可是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上走,如同溺水的人往上游,寻求氧气。
当他站在冉飞星家门口,手指悬在门铃上,仿佛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他的头顶。
而这把剑最终斩下。
“你怎么……”冉飞星打开门,被眼前这个落汤鸡似的人惊到,赶紧把他拉进室内,“怎么淋成这样?”
杨一心面无表情地盯着他,木然地吐出两个字:“睡吧。”
冉飞星神色略有诧异,紧接着就露出一丝喜悦,手指擦了擦他黏在额头的湿发,发觉他身上冷得像冰。
“先去洗澡,别感冒了。”冉飞星把他带进浴室,帮他往浴缸里放热水,心疼地拧了下他衣角的水,“我去帮你拿换的衣服。”
等他出去了,杨一心关上浴室的门,脱下自己湿透的外套扔到一旁,忽然听见“啪嗒”一声响,一低头发现手机掉在地上。
屏幕亮起,显示有二十多个未接电话,十几条通讯消息——都来自商远。
杨一心看着手机上商远的名字,僵立在原地。就在此时,又打进来一个电话,依旧是商远。
杨一心颤抖着,不敢接也不敢挂。
走进这扇门,就是背叛。
他和商远没有未来了。
一切都结束了。
电话没有打通,没一会儿就自动挂断,杨一心捡起手机,半晌后点开商远的通讯消息。
聊得怎么样了?
什么时候回来,我去接你。
……
等会儿要下雨,结束了给我打电话。
……
聊这么久,我要吃醋了。
……
为什么不接电话?
都三个小时了,你确定还不回来吗?
……
别难过,我在呢。
……
天都黑了,你在哪?电话也打不通。
我承认我急了,给我回个电话吧。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
……
是不是那小子为难你,你在哪,我马上过去。
再不回消息我可要报警了。
……
接个电话行不行?我不过去,确认你安全就行了。
……
杨一心翻看着这些消息,嘴里发苦。不知不觉又泪如泉涌。
商远怎么能这么好,这样的自己又凭什么配得上他?一个自私自利的小丑罢了。
此时又一个电话打进来,杨一心心虚地想挂,却一时手滑,不小心点了接听。
商远的声音立刻传出来,透着焦急:“终于接电话了,你怎么样,还好吗?”
杨一心捂着嘴,把哽咽声吞进肚子,连着又苦又咸的眼泪一并吞下。
“杨一心,说话啊!是不是你?!”商远追问。
见没有回应,商远自知急不来,难得打通电话,放缓语气道:“是不是聊得不好,ptsd又犯了?你吱个声,让我知道你还好好的就行。”
杨一心颤声“嗯”了一声。
那头商远明显松了一口气,但也没完全松掉,接着说:“不管发生什么,有任何让你不舒服的,你都可以跟我讲。要是你想一个人静一静也行,但是不要不接我的电话,我真的很担心。哪怕回个消息,就回个句号也行,让我知道你没事,可以吗?”
杨一心用力捂住嘴,咬住嘴唇,他几乎要忍不住发出声音。
商远等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行吧,知道你没出事就行了。今天晚上……不回来也行,但是明天一定要回来,不准再搞失踪,听见了吗?”
杨一心蹲在地上,终于忍不住道:“对不起……商远,对不起。”
然后猛地挂掉电话。
有什么顷刻间碎了,轰然倒塌,毁灭成废墟。
大概是他的一部分自我,或整个世界。
他记起除夕夜晚对着仙女棒许下的愿望,是永远在一起。还有璀璨的银河、绚丽的烟火作为见证。
他们约定今年夏天要去麦田里抓萤火虫、抓蜻蜓,在路边摘金银花。
他在百日誓师大会上发言,奋战百天,逐鹿考场。心里想的是要与商远一起奋战才有独特的意义。
然后努努力,考上跟商远一样的学校,追着他的步伐与他并肩前行。
难道真是一场美梦,难道真甘心把这些当成一场梦吗?
为了逃避自己的心魔,就要狠心辜负商远吗?
对得起谁?
一直在说对不起,到头来谁都对不起。
杨一心抓起外套和手机,推门而出。
冉飞星闻声而来,见他怎么进去的又怎么出来了,便问:“你还没洗澡吗?”
杨一心咬牙道:“我不能跟你睡。”
“什么?”
“我不能对不起商远。”说完杨一心扭头就走,他还是没有坐电梯,而是顺着楼梯往下跑,越跑越快。
好像跑得越快,那些纠缠他的心魔就越追不上,于是他迈开步子往前跑,迎着大雨往前跑,越跑越快,鞋底溅起水花也不觉,只有风声雨声在耳边穿过。
他仍感到恐惧,不敢回头,仍心乱如麻,不敢细想。
可是他想见商远,迫切地想见商远。
大雨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就这样跌跌撞撞地冲上马路,直到一声刺耳的鸣笛在耳边响起,白色的车灯光刺痛了他的眼睛。
一切在瞬间发生,不给他一丝反应的机会。一时间天旋地转,直到身体撞在地面上爆发出难以承受的剧痛,他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痛!好痛!
他想爬起来,却动弹不得,只咳出一口鲜血。
同样的雨夜,雷声不止,血腥味令人作呕,仿佛回到叶文静去世的那天晚上,一切悲剧由此而起,又似乎要至此而终。
可是他不想就此结束。
雨水落在脸上,与泪水混杂,意识逐渐模糊,他从未这样恐惧死亡。
想见商远。
商远,我在这儿啊……
带我回家吧……
他绝望地闭上眼睛,而意识终究陷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