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缓很欣赏这部电影的一点就是有关心魔的部分。迟波被自己的幻想纠缠到发疯,而徐缓的心魔就是面前这个跟自己长得很像的人——杨一心。
准确来说,是他像杨一心。
而他极度讨厌这一点。他想破除这个心魔。
因为剧院的场地不是时时能租到,所以今天先拍有关迟波梦境的部分,这部分今天也拍不完,总之能拍几场就拍几场。
杨一心化了很浓的妆,脸上涂满白色,眉毛画成可怜兮兮的八字,嘴巴涂得乱糟糟的,却穿着一身黑色西装,具象地表现出社畜的可怜处境。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都觉得搞笑,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
这几场几乎是杨一心的独角戏,他演了这些年话剧,在行业内也算小有名气,因此演起来毫无挑战。
他只要站在台上,自然就变成了主角,即便画着夸张的鬼脸,他用夸张的表情与肢体动作,也足以诠释人物的喜怒哀乐。
他既要演迟波,又不能演真正的迟波,所以他卑躬屈膝地模仿迟波的处境,佝偻着背,缩着双肩,双脚微微内八字,像一个可怜小丑。
同时他又面带极度夸张的讨好笑容,眼里却闪烁着明晃晃的嘲讽。他在嘲笑迟波的可怜,在舞台上做这杀人诛心的恶作剧。
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呆了,这第一场戏就这么猛,导演看着摄像机里的片段,发出一声惊叹:“这演技!”
反让舞台上的其他配角有些接不住戏,一瞬间就压力拉满,所有人都被逼着快速进入状态,但也被杨一心带着走。
导演不得不叫停了一下,上前指导其他人,第一条总算过了。
紧接着压力来到了徐缓身上。徐缓不是科班出身,也没有别人的丰富经验,他看着前一场戏,不知不觉竟出了一身汗。他想,自己也许小看了杨一心,这个对手很强劲。
好在他只需要坐在台下观看,表情自然即可。
唯一的问题是,因为几段梦境在电影中是有跨度的,徐缓每次在梦里都要有不同的态度和情绪,对他来讲是个挑战。
第一场还好,到了第二场梦境戏,导演就开始喊“咔”,然后给徐缓一些提示,让他变换情绪。
同时杨一心在台上也要与他有一些无声的互动,只是两人始终不在同一频道上,徐缓也总是接不到台上的信息,给不出反馈,默契零分。
到后面NG的次数又更多,杨一心耐心地配合等待。只是一直在舞台上站着,没有休息的机会,过了两个小时膝盖就隐隐作痛。
这是车祸的旧伤,痛倒也习惯了,不时弯腰揉一下膝盖。
到了饭点好不容易能休息一会儿,杨一心也不好卸妆,就顶着个花脸去吃饭,与场务们混在一起很热闹。他说话好听,脾气又好,把化妆师小姐姐逗得直笑。
“小哥哥,你好厉害啊!”有个年轻女孩捧着盒饭星星眼看着他,“你还演过别的戏吗?”
杨一心笑着说:“没有,我是演话剧的,在三影剧团。”
年轻女孩连连点头,“好,下次我一定去看你演的话剧!”
“谢谢捧场。”杨一心温声道。
他温柔的语气让女孩脸一红。
“要不是你脸上这个妆,我都要心动了。”给他化妆的化妆师调笑道。
“是吗,我还以为这样挺帅呢。”杨一心一本正经地说。
“哈哈哈哈,帅帅帅。”化妆师给他竖大拇指。
此时突然传来骚乱声,杨一心抬头望去,只见门口走进来一个男人——穿着黑色风衣,身材高大,剑眉星目,气势凌人。
杨一心望着他,瞳孔微微缩紧。
周围传来窸窸窣窣的讨论声:
“那就是登峰影业的老板吧。”
“哇,真的假的,长这么帅啊?”
“听说是搞海运发家的,贼有钱。”
“钻石王老五。”
“你口水都要流下来了,别看了,人家有主,肯定是来探班徐缓的。”
徐缓正好迎上去,不避讳地挽住男人的手臂,笑嘻嘻地与他说话。
杨一心捏紧筷子,见男人的目光扫过来,逃也似的背过去,不敢与他对视。
原来商远就是登峰影业的老板。都见到徐缓了,他本该猜到这点才对。
杨一心一时间心乱如麻。
老朋友相见倒也没什么可逃的,但杨一心不想跟他叙旧,更不想看着他带着徐缓走到自己面前来,恩恩爱爱、甜甜蜜蜜。
这奇怪的感觉,说是修罗场也不为过吧。
但随即他意识到自己画着很重的妆,商远不可能认出自己。这让他稍稍安心。
要是知道登峰影业是商远的公司,他不会接这个戏。真是大意了。
几年不见,商远好像变化很大,但匆匆一瞥,他也看不出有哪些变化。
本以为商远探完班就走,没想到他不仅没走,还坐下来等着看拍摄。杨一心只好硬着头皮上台,上台前还让化妆师又补了妆,确保这张面具足够安全。
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有一道目光锁在自己身上,让他浑身难受。在做转身动作的时候他扫过目光来源,正与台下的商远对视个正着。他一愣,立刻就出戏了。
“不对啊,情绪断了,调整一下再来一次。”导演喊道。
杨一心点点头,转过身默台词以及自己的动作设计。
可是他的心静不下来,一直忍不住想:商远在看我吗?他认出来了吗?为什么一直盯着我?
结果再来一次又NG,他没有入戏。
导演说:“不对不对,你要非常夸张,还要有疯癫的感觉在里面,情绪没给够,看起来太像个正常人了!”
“对不起对不起,让我调整一下。”杨一心鞠躬道歉。
再来一次,还是不能让导演满意,并且又NG的好几次。
“早上状态很好啊,现在是怎么了……算了算了,今天就到这里吧,原计划要拍的几场也都拍了,收工!”导演说。
杨一心如释重负,下台后绕开商远的方向,去卫生间卸妆洗脸。
他不确定商远是否认出自己,一边洗脸一边思考着,要是认出来了,等会儿自己要怎么跟他打招呼,用怎样的语气跟他寒暄才不显得尴尬。
洗完脸他闭着眼睛拿毛巾,在洗手台上摸了几下都没摸到,此时有人将毛巾递到他手里,他说:“谢谢。”然后抬起头,在镜子里看见了商远。
商远也从镜子里看着他,慢条斯理道:“不客气。”
杨一心愣了一下,刚才在心里盘算的那些应对方法变成一片空白,他看着面前的商远,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站得近了,他才感觉商远变化之大,他曾经能和他并肩而立,现在却要微微仰视。商远变得更加成熟,不见一丁点少年气质,曾经锋利眉眼下藏着的一丝温和消失不见,整个人变得更加深沉,让杨一心看不透。
“怎么,不认识我了?”见他发呆似的,商远便问。
低沉的声音让杨一心如梦初醒,他尴尬地用毛巾擦了擦手,扬起一个招牌客套笑容,说:“怎么会,商远,好久不见。”
商远凝视着他的笑脸,半晌后也微微勾起嘴角,发出一声情绪莫名的轻笑,“确实好久不见,要是你把我忘了……”至此他语气略做停顿,后槽牙磨过,把自己原本要说的话止住,又道:“那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杨一心不觉有异,又说:“当年在崇理高中的老同学,我都还记得呢,也都很久不见了。”
“只是老同学?”商远问。
杨一心的笑容微微凝固。
什么意思,都有新欢了还要旧事重提?
“只是老同学。”杨一心堪堪维持住脸上的笑容,着重“只是”二字。
商远眸中闪过一丝晦暗,倒不纠结于此,又问:“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还行。”
“不问我吗?”
“商总春风得意,应该不会差。”
“你倒是什么都知道。”
“听大家八卦的。”说完杨一心已经受不了这越来越诡异的气氛,说:“我今天还有事,下次有机会叫上大家一起聚一聚吧。先走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他想,自己的举动有逃跑之嫌,但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杨一心埋头往前走,这才发觉自己心跳得有些快。商远身边已经有人了,再为他心动那多少有点说不过去。他走到某个转角深呼吸几次才冷静下来。
此时耳边忽然传来一道女声:“杨一心!”
杨一心一回头,见一个穿着西装,化了精致妆容的女人站在后面,乍一看觉得眼熟,再一看,他便有些惊讶,“你是……庄雨歇?”
“对呀。”庄雨歇也变化颇大,不像以前那个胆小又爱哭鼻子的语文课代表。
“你怎么在这儿?”杨一心问。
“我跟着商远来的,现在是他的秘书。”庄雨歇说着就拿出一张名片递上。
这让杨一心很意外。
庄雨歇看着他,欲言又止片刻,最后说:“上面有我的电话,要是需要帮忙的话,你可以打给我。”
什么事会需要她帮忙呢?杨一心没有细想这个问题,跟她聊了几句就走了。
庄雨歇望着他的背影,有些担忧。
“跟他聊什么了?”商远走过来问。
“只是叙旧。”庄雨歇说。
“叙旧,老同学是该叙叙旧。”
庄雨歇听他语气似有些咬牙切齿,转头看他,见他面无表情,眼神却阴沉得可怕。庄雨歇多少有点怕他,心里默默给杨一心点蜡。
回去的路上,庄雨歇坐在副驾,商远在第二排看文件,徐缓就在最后面玩游戏。车里很安静,只有徐缓不时抱怨两句队友好菜,商远也纵容他在后面吵。
庄雨歇从镜子里看着后面的人,看了很多次,越看她越觉得徐缓跟杨一心长得像。也是因为他这张脸,商远才会把他带在身边。
庄雨歇并不是一开始就跟着商远,而是前几年商远成立航空公司,人手不够才把她挖过来的。她来的时候,徐缓已经在了,她还一度把徐缓错认成杨一心,搞得很尴尬。
她后来才慢慢搞清楚一些事,比如商远大一就辍学,不愿意在象牙塔里浪费时间,而是成立海运公司,在这个极度弱肉强食的行业里杀出一条血路。
而徐缓,就是商远在一次跟船出海时,在外海遭遇海盗,顺手救回来的。
庄雨歇一辈子连个小偷都几乎没见过,更遑论海盗,她听人聊起过程的惊险,几乎九死一生。而经历过海上大风大浪的商远,身上藏着一股匪气,与学生时期早不可同日而语。
她见过他发狠的样子,那可真是一辈子再也不想见第二次。
商远最纵容的,大概只有徐缓一个。当然这纵容也有底线,商远最厌恶有人背着他搞小动作,就算是徐缓也不例外。他有强烈的控制欲,几乎不允许任何事情超出他的掌控范围。
庄雨歇有时会想,徐缓跟了商远这么多年,比商远和杨一心在一起的时间多得多。到现在,他到底仍旧是一个替身,还是已经取代了杨一心在商远心里的地位。
如果是后者,她真希望商远不要去伤害杨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