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睡了多久,意识慢慢复苏,头痛欲裂。杨一心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天花板,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他记起来自己为什么会昏迷,然后谨慎地动了动身体,还以为自己会被搞到高位截瘫,没想到不仅能动,而且不疼。
可以,那就不跟吴天阳那个崽种同归于尽了,但还是得报复,在场的人渣谁也别想跑。
他一边想着一边从床上爬起来,观察着房间里的摆设,尝试搞清楚现在的情况。
他打开房门,看见外面窗边站着一个男人,背对着他在打电话。他看着这个背影,一时间心情复杂到难以言喻。
又是商远救了我。
他不知不觉用了“又”这个字,年少时的记忆从未模糊,因为商远总是会帮他,在某些关键时刻总是陪在他身边,然后一切问题都迎刃而解。
他心中涌起一阵酸涩,九年过去了,时至今日,只需要一点契机,竟然又就轻而易举地唤醒他对商远的感情。可是他宁愿不要回忆起这些,因为商远已经不属于自己。
天知道他用多大的毅力逼迫自己不再想商远的好。就像吃糖的人戒糖,抽烟的人戒烟,戒的过程总是很难熬,破戒却只在一瞬间。
可是他知道,这块送到嘴边的糖,绝不会是甜的。
“醒了。”商远听见声响,转过身来挂掉电话,眼神冷漠,语气并不似要关心。
“嗯,谢谢。”杨一心深吸一口气,问出自己心中的疑惑:“不过我还是想问,你为什么要封杀我?”
商远不答反问:“你为什么会在那种地方?”
杨一心说:“我去找吴天阳争取一个角色。”
“为了一个角色,你可以跟所有人睡,是吗?”商远又问。
杨一心瞪大眼睛,被他的话激起火来,说:“他在酒里下药我才晕过去的。上次也是,这次也是,我得罪你了吗,你要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侮辱我?”
“怎么,把事实说出来就是侮辱你?”商远走到他面前,眼神阴沉得可怕,“那些年在你身上浪费的时间才是对我的侮辱。杨一心,我倒想问问,你到底有几颗心?”
杨一心握紧拳,鼻子一酸,“在我身上浪费的时间?好,我告诉你,我只有一颗心,也只给过你。但不是拿出来给你践踏的!”
“那你说说,你为什么跟冉飞星走了?”商远又靠近一步,沉声逼问。
杨一心一愣,“我没有跟冉飞星走,是他把我带走的。”
“你不愿意,他怎么带走你?你不愿意,又为什么不找我?!那天晚上为什么向我道歉?”商远把他堵在墙边,一句接一句地质问:“我给你打了那么多电话,为什么不接?消息为什么不回?撒谎!”
“我出车祸了!”杨一心被逼在角落,大声解释道:“我本来要回去找你的!”
“还在撒谎!”
“我没有撒谎!”
“不错啊,演技越来越好。”商远捏住他的下巴,凌厉的目光刺进他双眸深处,释放出冰冷的恨意和滔天的怒火,“但是我不会再被你欺骗。你是个天生的演员,天生的骗子!嘴里从没有一句真话!”
“放开我!商远你疯了!”杨一心用力推开他,“我跟冉飞星之间什么都没有!”
商远冷笑起来,“别装了。大方点承认我还当你有点骨气,现在真像个小丑,演技着实蹩脚。”
杨一心感觉自己仿佛被他迎面扇了一巴掌,心脏有一瞬间的抽痛,手抖得厉害,不知道是气得,还是难过得。
“我发誓,我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你的事,跟你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真心对待,我……”
何必向他解释?九年了啊,整整九年,早就物是人非。他身边都有别人了,杨一心想,自己对他的感情还重要吗?
非要告诉他,我还记得我们在一起度过的每一天,还想念跟你经历的快乐、一起度过的寒冬,还遗憾没有实现那天晚上的诺言。我做梦都想回到高三那年,变得更坚强一些,克服所有困难回到你身边。
若要告诉他,直到今天,我竟然还忘不了你,甚至还爱你。然后呢?说了又能怎样?向一个有现任男朋友的人倾诉衷肠,不更是个跳梁小丑?把心剖出来,让他再否定这一切吗?
杨一心咬咬牙,把千言万语连着难过和委屈一起吞回肚子里,最后只道:“你……爱信不信。”
“我不会再信你说的任何一个字。”商远冷酷道。
杨一心转头要走,脚步忽然一顿,他反应过来,猛地回头问:“难道……你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封杀我,你要报复我?”
商远不置可否。
杨一心逐渐想清楚更多被忽视的事,“你强行收购三影剧团,也是为了报复我,对不对?”
商远看着他分析,神情已回答一切。
杨一心摇摇头,走回商远面前说:“商远,你不能这样做。”他眼眶泛红,“你不能这样对我……就因为一个荒唐的误会。”
商远看着他的脸,就是这样一张脸,这样一种可怜的神情,一次又一次地逼自己心软妥协,然后被玩弄于股掌之间。他竟还以为这种手段会有用!
“好,我可以不要剧团,但是你要用自己来交换。”
“什么意思?”
“签约登峰影业——二十年。”
走到这一步,杨一心才猛然发觉自己已踩在商远铺设的陷阱中。二十年,跟卖身有什么区别?商远竟要他后半生都困在这里给他卖命。
现在必须解释清楚,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
“不,商远,你真的误会了,我从来没有背叛过你。我和冉飞星一直都只是朋友,哪怕现在也是一样。那天晚上我确实因为一些原因差点就做了错事,但是我没有做。你给我打完电话之后,我马上就从冉飞星家里走了,我想去找你,可是我脑子里很乱,真的很乱,路上又下着很大的雨,然后我就出车祸了。”杨一心努力回想那天发生的一切,恨不得把每个细节都扒出来放到商远的面前,证明自己没有撒谎。
“然后我昏迷了很久,醒过来我才知道是冉飞星把我带走了,之后我一直努力做复健,就想尽快回去找你,不信的话你可以看我的腿。”杨一心急于解释,撩起裤脚露出膝盖,然而外伤已经完全痊愈,只有很浅的痕迹还留在腿上。
他看向商远,只见他也低头看着他的腿,露出似笑非笑的嘲讽神情。
他还是不信。
杨一心紧紧捏着裤脚,心中生出无力感,好像无论他说什么,无论他多努力地解释都是做无用功。因为商远根本不会相信。
也许是因为商远不再喜欢他了,所以不会信任他,更不在乎他说的任何话。
杨一心怔怔地放下裤脚,“你不信,好,你一个字也不信。难道我以前那么喜欢你,你也觉得都是假的吗?”
“有多喜欢我?”商远反问:“你也配说这句话?”
“为什么不配。难道要我把心挖出来给你看,让你数一下,到底是一颗还是两颗?”杨一心上前一步,曾经那种失控的感觉又冒出头来,心里燃起一簇疯狂的火。他想证明自己没有撒谎,这种冲动几乎超过一切理智。
商远无动于衷地轻笑,“那你挖出来给我看看,到底是一颗还是两颗。”
他话音刚落,杨一心脑袋里像有一根弦瞬间绷断。他想也没想地冲过去,像一阵风从商远身侧掠过,猛地伸手抓起一把水果刀!
挥刀的瞬间,他想斩断的或许是自己的感情,或许是被商远三言两语就牵动的情绪,又或许是难以抑制的汹涌的难过和愤怒。否则,这些负面的东西要把他逼疯。
又或者他真的疯了,身体好像脱离了控制,拿着尖刀刺向胸口!
不是想看吗?那就剖给你看!
商远眼角的余光看见他抄起水果刀,脸色骤变,森寒的刀光几乎没有犹豫地刺下去!商远瞳孔骤缩,猛地冲过去,一把握住他的手腕,最后一刻那刀尖只离胸口几厘米!
商远吓出了满身冷汗,竟还吓得双手发抖,他夺过水果刀就甩远,而后把杨一心拉到自己身前,怒道:“你他妈的想死吗?!”
杨一心也懵了,直到商远的怒吼在耳边响起,他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脸色倏然变白。
疯了,真的疯了。
“你要看,我就给你看!”杨一心吼回去。
死里逃生的后怕让他心脏狂跳,可是发泄愤怒的感觉又很爽。他痛恨那种无力感,至少现在商远不再无动于衷,他所说所做的也不再是做无用功。
他想,自己身体里一定有疯子的基因,所以看着商远受到惊吓的样子,才会感觉这么痛快。
虽然被捏着手腕,但他毫不退让地回瞪商远,像受伤濒死的兽类面临威胁时也要露出利爪,不愿意被狩猎者轻易吞噬。
商远后槽牙咬得“咯咯”直响,冷汗浸湿了他的后背,他又惊又怒,恨不得把面前的人剥皮拆骨,敲开他的脑袋看看里面到底在想什么。
他不敢想,要是自己刚才慢了一秒,那把刀就已经刺进杨一心的胸膛。他只在面对海盗时有过这种恐惧,他也知道,若被刺穿心脏,死亡最多只需要十四秒。
越清楚生命的脆弱,他越感到心惊胆战。
商远喘着气,过了许久将杨一心也甩开,跌坐到椅子上,沉声怒吼:“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