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一心记不清自己是怎么从商远家离开的,回过神来已经回到自己家,倒在床上就睡了个天昏地暗。
他做了噩梦,梦见自己胸口插了一把刀,醒来时满身冷汗,摸着胸口完好无损的皮肤,许久才长舒了一口气。
被商远误解的愤怒让他变得冲动,现在回想起那个场景,他才真正感到恐惧。
他可以接受自己出车祸被误解为不辞而别,但是无法接受自己曾经拥有过最美好的感情被彻彻底底地否认。
明明那把刀没有刺进胸膛,他却觉得很痛,好像胸膛里最柔软最滚烫的地方被剜掉了,鲜血在身体里逆流,让他手脚发麻、浑身发冷。
他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惨白的脸,颓废得失魂落魄。
为什么生活这么难?为什么每次得到些珍贵的东西,就转眼破碎?为什么那么努力地追逐光明,却感觉自己越陷越深?
他已经放弃了很多东西,错过的高考没再参加,没去读梦寐以求的大学,没有像小时候幻想地那样追名逐利。他就想好好活着,安稳平静地过未来的每一天,为什么这么难?
杨一心突然感觉自己对一切都失去干劲,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也不知道做这些有什么意义。他开始陷入迷茫。
被商远这样针对,杨一心恐怕自己没办法再给顾有光做二老板了,更因为自己害剧团濒临解散而愧疚。
他正忐忑着要怎么跟顾有光讲这件事,顾有光正好也登门造访。
一打开门,顾有光身后传来一个夸张的女声:“怎么回事啊,乖宝宝,脸色这么差,不是在剧组被虐待了吧?!”
杨一心无奈地笑了笑:“没有,敏之姐怎么也来了?”
“母亲来看望儿子不是天经地义?不欢迎啊?”于敏之取下墨镜,露出美艳的脸庞。
她总是演杨一心的母亲,杨一心也习惯了戏里戏外跟她开母子情的玩笑,让了个身位给他们进来,说:“当然欢迎。”
“我说要来找你,敏之就一起跟过来了。”顾有光进门后又回头看他,手背往他额头一贴,说道:“是不是生病了?”
“没生病,就是睡得不好。”杨一心把两人推进客厅,“坐吧,家里没什么东西招待,只有热水,不介意吧?”
“不介意,我看你热水也要现烧呢。”于敏之玩笑道:“一杯热水胜过千言万语。”
顾有光也说:“你家里冷冷清清的,都没有人气,是时候找个女朋友了。”
于敏之接着他的话说:“是呀,我表妹她温柔贤惠,长得小巧可爱,绝对是你们男人的梦中情人类型,你见她一面就知道了。”
杨一心无奈:“顾哥,敏之姐,我现在真的没有这个想法,别给我介绍了。”
顾有光和于敏之对视一眼,遗憾地耸耸肩,说:“不烦你了。说正事,听说你们那个剧组最近可能换导演,什么情况?”
“换导演?我不知道。”杨一心有些意外:“这两天只通知我停拍,没说换导演的事儿。”
“你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于敏之说:“知道换导演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新导演有可能换新演员!傻宝宝,你可上点心吧,别到时候被顶替了还不知情。”
杨一心端起水杯掩饰自己的苦笑,反正电影是登峰影业投资的,导演撤换演员还不是要看商远的想法,要是真的换了他,他也没有任何办法。
他已经求了商远两次,两次都被羞辱得很惨。
“我看没有必要担心,一心是受投资人邀请去演的,导演不会轻易换他。”顾有光说,“你这几天刚好休息休息,也挺好的。剧团的事儿也别操心了,车到山前必有路。”
杨一心看看他,又看看于敏之,“剧团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吗?”
“知道啦!”于敏之说:“剧团的大家都是一心同体的,早就感觉不对劲了。”
杨一心沉默了一下,说:“是我的错,商远要收购剧团其实是因为我。”
顾有光意外道:“为什么?”
“对不起。因为我跟他之间有一些误会,所以他想要报复我。要不是我,剧团也不会有这么多麻烦。”杨一心很愧疚,他倏地站起来,说:“我一定想办法解决这些问题,实在不行,我就退出剧团,然后去登峰。”
“等等,你先坐下。”顾有光皱眉,“什么叫‘去登峰?’你要去登峰影业?”
“等等。”于敏之也举手示意,“信息量太大了,我听不懂。不过杨一心你要退剧团,那我要投反对票。”
事情过于复杂,杨一心一时也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思索半晌,最后说:“登峰影业想签我,只要我过去了,剧团就还能像以前那样演出,一切都能变回原样。”
“你都走了,剧团怎么能叫变回原样?”于敏之顿了一下,想了想,话锋一转,又说:“虽然舍不得,但是登峰影业确实是个很有前景的公司,你签约过去说不定发展得更好。”
于敏之说得些道理,但是顾有光知道一些内情,比如杨一心跟商远有过一段感情,比如杨一心上次去求商远帮忙最后无功而返。因此他想得更深一些,追问道:“就只是签你?没有别的条件?”
杨一心犹豫了一下,含糊地说:“签二十年。”
“二十年?!”于敏之瞪大眼睛,“等一下,是我听错了吗?二十年,没见过这样签人的!”
顾有光也冷笑一声:“这些人在开玩笑吗?简直做梦!”
杨一心喝了口水,犹豫地盯着水杯,说:“其实也没什么,混混日子,还有人给我发工资……”
“他对你好吗?”顾有光打断他。
杨一心不说话了。
顾有光冷哼一声,恨铁不成钢道:“羊入虎口都没有你这么自觉的羊!去混日子?天真!”
“就是!到时候苦活累活都给你干,你就知道自己今天有多傻!”于敏之附和。
“顾哥!敏之姐!你们是最开始陪着剧团走到今天的人,三影的口碑和名气都是你们打出来的。现在因为我,这一切都毁了……”
“你说什么呢!”顾有光站起来,面带怒意,“我今天就是在这儿原地把剧团给解散了,也不需要牺牲你的将来换剧团的将来!”
“顾哥……”
“我再说一遍,剧团不需要任何人做牺牲!谁想通过剧团来要挟你,那绝不可能!我现在就宣布,三影剧团就此解散!”顾有光怒道:“杨一心你听着,你要是去吃那个亏,以后就别说认识我!”
顾有光一向脾气和善,鲜少动怒,此时大发雷霆的样子,别说杨一心,就连于敏之也被吓了一跳。她站起来劝道:“顾哥别气了,一心年纪小,不懂得利害。”
她又对杨一心说:“顾哥说得对,大家就算不吃这一口饭,也不会出卖朋友。既然登峰影业对你不好,我们不会看着你往火坑里跳的。”
杨一心鼻子一酸,不知不觉间有热泪滚落下来,他慌忙扭开头擦掉眼泪。
顾有光可以跑遍各个剧院求一个演出机会,也可以为了他当场解散剧团。这样深厚的感情,让他拿什么回报?
“杨一心,我不是说气话。”顾有光看着他说:“你不是给三影投资了吗?二老板,这个剧团也属于是你的,你要是去什么登峰影业,咱俩散伙等于剧团散伙,谁他妈的都别演了,我也省的去看剧院里那些趾高气昂的臭脸!”
他喘了下气,怒声追问:“听懂了吗?!”
杨一心被他吼得一颤,红着眼睛怂地点点头。
“别点头,说话!”顾有光还不肯放过,看样子气坏了,又吼了一声。
“听……听懂了。”杨一心低着头说。
这样顾有光才稍微消气。于敏之难得看见杨一心被骂成这样,捂着嘴笑起来,给顾有光递上热水缓解气氛,“顾哥别气了,多喝热水。”
她又说:“管他什么影业,竟敢把黑手伸到这里来,也不在行业里打听打听顾哥的脾气。当年潜规则塞进顾哥剧组的小鲜肉,一个个的可都是被顾哥亲手丢出去的。一心,听姐的,以后再也别说这种话了。”
杨一心点点头,三人总算又能坐回沙发上好好说话。
此时门铃又响,杨一心过去一看,只见庄雨歇站在门口,顿时不是很想开门。所有跟商远沾边的人,他现在都不想见。
庄雨歇站在门口,心情忐忑。她知道吴宇阳干的禽兽事,也知道杨一心和商远大吵了一架。这几天商远一直阴着脸,周围人都不敢大喘气。
直到盯梢的人说杨一心几天都没有出门,商远脸上难得出现了几天以来的第二种表情——想要掩饰却根本掩饰不住的慌张。于是他让她立刻来杨一心家里,确认杨一心的状况。
在她按了第三次门铃的时候,门终于被打开了,从打开的速度判断,开门的人显然不情不愿。
庄雨歇也顾不得自己被嫌弃,上下打量着杨一心,确定他没有缺胳膊少腿,然后关心地问:“好久不见,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有事吗?”杨一心挡在门口,没有让她进门的准备。
“没事,就是上次见面也没好好说几句话,今天来看看你。”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额……”
“商远让你来的。”
庄雨歇被三言两语套出了话,也不隐瞒了,干脆说:“对,是商远让我来看看你,他挺关心你的。”
听见商远的名字,屋子里于敏之给顾有光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然后快步走到门口,看着门外的女人,冷嘲热讽道:“这是谁呀,登峰影业的走狗?”
庄雨歇没想到他家里有别人,而且一上来就喷人,她愣了一下,认出了这个女人。商远调查过杨一心身边每一个人,资料都经过她的手,所以她很快认出了于敏之。
“我是商总的秘书,请你放尊重一点。”庄雨歇面对商远和杨一心以外的人自有气场。
于敏之不动声色地把杨一心推离女人的战场,站到她面前说:“是嘛,一身黑西装,我还以为是推销保险的呢。话说你男朋友给你买保险了吗?那你可要小心了。”
庄雨歇怼回去:“这是正装,至少衣领没有开到肚子上,随时随地勾引人。就算我卖保险也不会卖给你,一看就是赔本买卖,你还是自己当心吧。”
于敏之笑了,她难得遇见一个阴阳怪气程度跟自己旗鼓相当的对手,而且这个对手还一副从小就当学生代表的样子。
她故意扯了扯衣领,饶有兴趣地问:“勾引谁?小妹妹,你眼睛都要长进来了,有这么好看吗?”
庄雨歇的脸“轰”地红了,后退半步面红耳赤道:“谁看你了?都是女的……我可有你的黑料,当心我找媒体曝光你!”
于敏之双手一摊,“去呀,姐姐我十八线小演员,黑红也是红。”
“你!”庄雨歇气急,“不要脸!”
于敏之咯咯直笑,一般这种情况,谁急谁就输,她吵架还真没输过。
庄雨歇瞪着她,眼睛又不经意扫到她胸口,赶紧移开目光,脸上又是一阵发烫,对门内喊:“杨一心,我今天先走了,下次再联系!”
杨一心没有回她,倒是于敏之朝她挥挥手,甚至故意挺了挺胸,硬是把她给臊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