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有光说到做到,回去就宣布解散剧团,叫上所有人出来吃散伙饭。
地方还是常去的火锅店,上次来这里有说有笑的样子还历历在目,这次都有些伤感,连何思洲都没有闹腾。
人在一起待久了总是有感情的,也不知是谁起的头,好好吃着饭突然开始互诉衷肠。前几天还在一起排新剧本的一群人,明天就要各奔东西,谁能不感叹世事无常。
大家喝得东倒西歪,还有两个年轻女孩哭作一团,杨一心受不了这种气氛,悄悄溜出去吹风。
他从顾有光身上偷摸走一包烟,站在门前台阶上叼了一支,过了半晌,终究拿打火机点燃。
离开剧团,又被封杀,拍完手上这部戏,他不知道未来该何去何从。
也许该离开上宣市,找个四五线的小城市或者偏远的小县城过清净日子,以他手里的积蓄,在小地方买个房应该不成问题。再往后也就过一天是一天。
小时候他总幻想未来自己考上名校,毕业后在大城市生活,有一份体面的高薪工作,在自己的领域闯出名气,好让那些冷眼对他的人刮目相看。
当时憋着一股劲,或许是想证明给杨申看自己能过得比她好,又或许是想证明给抛妻弃子的亲爹看,他失去的是一个多优秀的儿子。
那时候的冲劲和功利心让他收获了很多东西,几乎离成功只一步之遥。就是这一步之遥,失之毫厘则差之千里,现在竟不觉混成这个鬼样子。
杨一心觉得自己大概在小时候就把一辈子的上进心都用完了,如果生活是一场战斗,他肯定因为冲锋在前而吃了太多苦头,所以现在只想做一个逃兵。
他抬头望着天空,夜空澄明,没见月亮所在,只有点点繁星闪烁,似一条浅色的银河。而他见过更美的银河,几乎点亮整片天空,然而从此以后再也无缘得见。
他想,自己是时候割舍那些记忆了,可是那么美好的景色,他又舍不得。
缥缈的烟雾飞升而上,转眼就被风给吹散,不留一丝痕迹。杨一心闭上眼睛,想象着自己也随着烟雾被吹散,随着风无所谓飘去哪里,反正无处生根,去哪都是漂泊。
此时在街角树荫下,一辆黑色轿车里也坐着一个男人,他没有开车灯,坐在黑暗中静静看着远处茕茕孑立的人。
他也点了一支烟,看着杨一心怅然若失的样子,心里微微抽痛。但他不会让自己心软,不会再让任何人左右他的思想,让自己变得优柔寡断。
当年他就是输在一步步的退让和迁就,被玩弄于股掌之间还爱他、信他,像个可笑的傻子。同样的错他不会一犯再犯。
宁愿看着剧团解散也不来登峰?很好。只有会反抗的猎物才有狩猎价值,他迟早会把锁链拴在他的脖子上,碾碎他的反骨,让他再不敢有逃跑的念头。
剧团解散后杨一心没处可去,剧组又迟迟没有开工,索性每天待在家里研究剧本。
这期间倒有一件好事发生,也就是吴宇阳入狱的消息,他因为吸毒被抓,闹得沸沸扬扬的,一天能挂四五个热搜。杨一心只可惜不是自己亲手送他上路。
又过了几天,新导演确定下来,是业内有名的脾气暴躁的大导演,他一到岗,立刻推翻了之前的许多镜头,要求重拍。大家也迅速忙碌起来。
新导演姓郑,大家叫他郑导,每天拿着大喇叭骂人,就连杨一心也没逃过他的轰炸,更不用说徐缓这个演戏的小白。
“你的表情呢?你是个面瘫啊?”
“挤两滴鳄鱼的眼泪就叫哭?谁准你用眼药水的,今天不哭出来谁也别走,都等着你,看你要不要脸!”
“干什么,什么意思,装的假肢吗?这么僵硬!”
“不对!你干嘛呢,跳广播体操啊?!”
“不会打人是吧,来,我给你一巴掌让你学习一下!”
“换道具的赶紧换,磨磨唧唧的,天都要黑了!”
剧组的气氛变得很紧张,从主演到场务人人自危。
杨一心倒不怎么害怕,平时就坐在边上,看看徐缓被骂得狗血淋头,当做乐趣。
徐缓是整个剧组里最惨的,他饰演迟波的挑战性极强,情绪转换起伏又极大,他根本把控不住。郑导又眼里揉不得沙子,每天把他骂的一无是处。
“你懂什么叫草木皆兵吗?好,就当你是个文盲,你不懂,好吧,听着我给你解释。”郑导走过去,抓住好几个群演推到徐缓面前,把道具刀塞到群演们手里,让他们围住徐缓,“他现在要杀你,看见了吗?这是刀。他也要杀你,他也有刀,他们都要杀你,看见这个刀了吗?捅下去能给你捅个对穿!”
徐缓被一群人持刀围住,尽管知道是道具刀,还是不由得紧张。他后退了一步,郑导突然也摸出来一把刀,毫无预兆地冲过来捅向他腹部!
“啊!”徐缓被吓得惊叫一声,条件反射地推开郑导,却没注意身后群演的刀已经抵在他腰间,又被吓了一跳,飞快地转身戒备,心脏狂跳不止。
“懂了吗?怕就对了!”郑导用道具刀比划了两下,“你看着这里所有人,就想象刚才我捅你那个场景,他们虽然没拿刀,但是都可能突然捅你一刀。你慌!你害怕!这就对了!别他妈跟个木头似的!”
其他人都静默地看着郑导斯巴达式的教育,没一个人敢说话。
受了指导后,徐缓果然自然了很多,旁人一个小动作都能引起他的应激反应,连手发抖的频率都更加自然。
这一条拍了二十多次,拍完以后徐缓全身的衣服都湿了,不得不去换衣服,大家也能休息十分钟。
换完衣服以后,徐缓在休息区喝水,对坐着乘凉的杨一心说:“你倒是悠闲。”
杨一心坐在太阳伞下面,翘个二郎腿,不置可否。
徐缓冷眼看着他,“下一场到你了,你最好能一直这么悠闲。”
杨一心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回以一个冷笑,“我悠不悠闲你管不着,但是你最好能接住我的戏,小白。哦,不,木头是吧,毕竟郑导说你是个木头。”
徐缓瞪着他,以往杨一心都对他能避则避,不敢正面起冲突。倒是头一次这样出口讽刺,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这么硬气!
杨一心是故意的,之前他对徐缓的挑衅熟视无睹,是因为不想惹麻烦。现在他什么都没有了,不怕惹麻烦。加上他这几天心情不好,凡是商远的人,他都照怼不误。
这一条接上一条徐缓的戏,迟波草木皆兵之时,梦中幻觉突然又出现在现实中,将他吓得半死。
导演一喊“开始”,迟波靠在巷子墙边气喘吁吁,外面艳阳高照,他却颤巍巍地躲进阴暗的小角落,打开手机,第一条就是他杀的同事和保洁员的失踪新闻。
他心虚地滑动新闻,怕得手都打颤,生怕看见自己的名字出现在新闻里。
滑到最后都没有出现他的名字,他才算松了一口气,喃喃自语道:“这可不能怪我,我是不小心的,我太害怕了,都是他的错,他为什么要吓我?他吓唬我,我才会不小心杀了他的。”
“是吗?”
突然,一道极其微弱的气声贴着迟波的耳朵响起,他顿时浑身僵硬,呼吸都要停止,只见余光处有一张脸紧紧贴在自己耳边。
他心跳越来越快,呼吸也越来越急促,然后到某个无法忍受的临界点,他迈开步子往巷子里狂奔!
“好!下一条!”这一段郑导给徐缓指导过很多次,顺利通过。
下一条切换镜头,迟波在巷子里狂奔,只见转过一个的拐角,眼前突然有出现了那个幻影。
只不过这次幻影躺在地上,身上插着一把刀。
迟波定在原地,看着眼前景象惊疑不定。
就在此时,幻影猛地睁开眼睛,突然极为惨烈地痛叫了一声:“啊——!”然后猛地拔出了鲜血淋漓的刀。
“啊!”迟波脚后跟磕在地砖上,吓得跌倒在地。
杨一心在地上抽动着身体,仿佛人痛到极致的抽搐,他拿着刀在地面翻滚了两圈,嘴里哭喊:“痛!痛!痛!”
他在地面翻滚了几秒,突然停下来,此时侧躺的方向正好面对着迟波,他满脸的眼泪把夸张的妆容糊成极为恐怖的样子,但每个人都能从妆容里找到那双极具特点的眼睛。
他泪眼朦胧,眉毛皱成“八”字,嘴里涌出鲜血,看起来又可怜又恐怖。
然而就在与迟波对视了几秒后,他脸上的表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很难有人能在这样一张花脸里演绎表情,然而郑导看着镜头,发现杨一心不仅清晰地表达出表情的变换,还表现得非常自然。
杨一心笑了,从哭到笑,从可怜到疯狂,只在几秒的变换之中!令人惊叹!
而这笑不是悲极生乐,这疯狂也不是全然疯狂,甚至让人感觉有理智在支撑着。
他就这样侧躺着,把手里带血的刀放在地上,手指按着刀身缓缓推到迟波的面前,笑着问:“谁杀了你?你杀了谁?”
徐缓看着面前这个疯子,离自己这么近,疯笑的样子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好像梦魇到现实中来向他索命!
除了郑导骂人以外,现场鲜少会这么安静,安静得仿佛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在看杨一心,这种极具张力的表演令人生畏。
就连徐缓也呆住了,这一段在剧本中杨一心只有两句台词,动作设计也相对简单,他万万没想到,最后杨一心会呈现这样的效果。
徐缓的脑袋一片空白,他忘了自己要做什么动作,说什么台词,全程被杨一心的眼神压制着。
直到导演喊“咔!”,然后大为不满地质问徐缓:“你台词呢?!表情呢?!动作呢?!”
徐缓猛然反应过来,看着杨一心戏里戏外融为一体的嘲讽眼神,顿感恼怒。
无法,这一条得重拍。
不过郑导看着刚才的录像,破天荒地夸道:“不错啊,确实不错。”
夸的是谁,大家都懂。
杨一心从地上爬起来补妆,冲着徐缓笑了一下,无声地做了一个口型:接得住吗?
徐缓攥紧拳头,妒火中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