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一心跑了,但是也没跑太远,就是到附近一家安静的清吧,求个清净。
他确实签了合同,但谁说签了就要履约?他偏不。违约就违约,反正违约金也付不起,破罐子破摔罢了。
他想,除非商远把他逮回去威胁断手断脚,或者把他封到水泥罐子里沉河,否则他绝不向这个畜生妥协。
清吧里安静多了,灯光也柔和,更没有庄雨歇那个眼线在旁边盯着。
杨一心要了一杯调酒,喝了两口就觉得没劲。不知道是不是前两天喝得太多,他竟然有点喜欢那种喝到断片的感觉。闭上眼什么都能忘掉,尤其是忘掉商远,等睁开眼,又虚度了一天。
要是未来每一天都能这么过,说不定能醉到死。倒也不失为一种好的选择。
杨一心把自暴自弃发挥到极致,喝了两杯又忍不住要了瓶烈酒,他好像开始对烈酒上瘾,也逐渐明白为什么有人会酗酒,就像现在的自己一样。
他不知不觉又喝多了,闭上眼的瞬间意识陷入黑暗,对外界的感知归零,对时间的流逝也一无所知。
不知道过了多久,意识逐渐回笼,他被明亮的光刺得睁不开眼,捂着眼睛在床上翻了个身。
等等,床?
杨一心猛然惊醒,揉着眼睛坐起来,被面前整整齐齐站着的一群人惊呆了。
这些人个个西装革履,在他面前站成一排,都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这什么情况??
杨一心一时间不敢轻举妄动,低头一看,发现自己原来是在沙发上睡着。再环视四周,发现了坐在办公桌后面的商远。
艹,怎么在商远办公室里?!
“酒醒了?”商远拿着钢笔好像正在批改文件,听见动静抬头看他。
“我怎么在这儿?”杨一心质问。
“你自己来报道的。”商远面不改色地说。
杨一心眼皮一跳,“少放屁。”
商远放下钢笔,“登峰的艺人要注意自己的言行。”
杨一心置若罔闻,转开头,给他一个后脑勺。
商远又说:“也不允许酗酒。”
杨一心站起来要走。面前一排西装革履的人忽然前进一步,一齐挡住他的去路。
“这是什么意思?”杨一心问。
商远说:“在里面挑一个助理。”
杨一心额头青筋直跳:“不需要!”
说完他推开挡路的人往外走,意外的是商远并没有出声阻拦,他走到办公室门口还迟疑了一下,随即推门而出。
出了办公室他才知道为什么商远不拦,因为那群西装助理竟然都他妈的跟过来了!
杨一心黑着脸看着这群人,感觉自己活像个黑帮老大。
“你们能不能滚远点?”杨一心问。
回答他的是大片的面无表情和集体沉默。
“庄雨歇呢?”杨一心又问。
依旧没有人回应。
杨一心感觉自己会被气到短寿。
周围的人都望过来,聚在一起窃窃私语。还有人拿起手机想拍照。
此时西装助理中有一人闻风而动,快步走过去用手挡住了手机镜头。
杨一心看着那个助理,随手一指,说:“就他了,他做我的助理。”
其他人这才老实散开,留下杨一心挑中的助理一人。
杨一心问他:“庄雨歇呢?”
他面无表情地回答:“庄秘书管不了你,商总让她回去了。”
“所以你觉得你能管住我?”杨一心看着他。
他还是那张扑克脸,让人看不出任何心理活动,却狂妄道:“我能。”
听见他说这话,杨一心就知道这兄弟跟商远是一路人,忍不住给他竖了个中指。
纵然不爽,事已至此杨一心只能接受他的存在,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许明。”他说。
“你跟商远很久了吧?”杨一心又问,见他表情略有意外,杨一心就知道自己猜对了,但故意不说自己怎么猜到的,吊着这冰山脸,看他是真冰山还是装冰山。
逼得许明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
杨一心挑眉,原来是装的。
“因为你这个装b的样子跟商远简直一模一样。”他说。
许明吃了亏,闭上嘴不说话了。
杨一心痛快了,又问一次那个问题:“你觉得你能管住我?”
这次许明没有毫不犹豫地回答,表情活像被冰块冻住。他已经充分了解到面前这个人的性格,也明白跟他斗嘴是不明智的,最佳选择是不要跟他说话。
杨一心觉得索然无味。他不喜欢刻薄人,也早改掉了骂人的恶习,但是从商远出现后,这些坏脾气全都回来了。他会刁难商远的人,却一不想刁难女人,二不想刁难木头。许明就是这个木头。
许明开车送他回家,杨一心把他堵在门口不让进。他会对庄雨歇心软,但不会对这个人心软。
然而许明也没有坚持,他掏出一串钥匙,转身打开了对面的门。
杨一心:“……”
第二天早上,杨一心正要出门,一开门就见对门也开了。许明还是一身黑西装,一张扑克脸,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早。”许明说:“你去哪?”
“喝酒。”杨一心说。
“登峰艺人不能酗酒。”
“不酗酒,就是喝。”
杨一心往外走,许明就寸步不离地跟在后面。他到楼下清吧喝酒,喝到第二杯就被许明按住了杯子。
许明说:“不能酗酒。”
杨一心:“这才第二杯,第二杯就算酗酒?”
许明说:“晚上第二杯不算,早上第二杯算。”
杨一心无语,给他竖了个“算你牛”的大拇指,转头去借了根烟,还没叼到嘴里就被夺走了。
许明把烟扔进垃圾桶里,依然是面无表情,机器人一样冷酷道:“也不能抽烟。”
“怎么,你们公司的人都是天上的神仙是吧?”杨一心气得想笑,他心烦的时候就爱叼一根,连这点习惯也要被剥夺。
许明不回答,杨一心半恼怒半无奈道:“真想给你一拳。”
过了半晌,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又自顾自地说:“这话我也跟商远说过。”
此话一出,许明又忍不住好奇。杨一心看他表情,心里好笑,说:“你的好奇心真的会出卖你的冷酷人设,装就装得严谨一点行不行?”
许明把手底下按住的一杯酒推过去,作为交换的筹码。
这下杨一心是真的笑了,摇晃着杯子里的酒,冰块“叮叮当当”撞得响,他喝了一口,说:“我高中时候跟商远关系很好,我是寄宿在他家的孤儿,后来成了情侣。”
仅此一句,他就停下来,看着许明说:“轮到你了。”
许明问:“什么?”
杨一心说:“一杯酒还不够收买我的,跟我讲讲吧,既然你跟了商远很久,我也想听听关于商远的故事。互换故事,也算公平吧?”
许明犹豫了一会儿,说:“我是在商总做海运生意的时候跟着他的,但是我不是他的心腹,了解的不多。”
“庄雨歇了解得更多吗?”
“她是晚些时候来的,最开始做海运的时候她不在。”
“那你就说说你知道的有限的故事吧。”
许明组织了一下语言,“商总在澜起市做海运生意,开始的时候很困难,有一次被人扣了艘船,连船带货扣了一个多月,听说是被人算计了,公司差点都保不住。”
“什么时候的事?”杨一心忍不住问。
“生意起步的时候。”
杨一心沉默了一下,心里难以避免地刺痛。原来商远生意起步就受到这么大的打击。
“轮到你了。”许明说。
杨一心想了想,说:“起初他父亲资助我读书,我跟他在一起上学,同班同桌。但是他跟他父亲关系并不好,所以连带着讨厌我,当然,我也讨厌他。但是慢慢相处下来,我觉得他算个不错的人。直到有一次……”
“什么?”
“到你了。”杨一心贯会吊人胃口。
许明的好奇心被吊起来,也想了想,他对商远所知不多,只知道一些大事件,便说:“还有一次,货船遇到海上风暴,船沉了,死了很多人,我不知道是怎么处理的,事情闹得很大,好像赔了很多钱,但还是很多家属到公司楼下围堵。他们说应该是被对家公司落井下石了。”
杨一心追问:“怎么解决的?”
许明摇头,“我不知道,商总那么厉害的人,应该自有办法吧。”
杨一心又问:“什么时候的事?”
许明说:“很早以前,大概也是生意起步的时候。”
杨一心不由得握紧杯子,沉默地看向杯子里的冰块。冰块化了很多,只有小块在面上浮着,像一艘艘漂泊不定的小船。
许明看着他,提醒道:“到你了,还讲吗?”
杨一心说:“直到我发现商远小时候救过我,我开始崇拜他,想要亲近他,发现他身上许多闪光点。后来不知不觉就喜欢上他,幸运的是,他也喜欢我。他总是会帮我解决各种难题,学业上有,生活里也有。他是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
“那为什么会分开?”许明问。
杨一心沉默了一会儿,说:“现在轮到你了。”
许明看着他,忽然问:“你现在还喜欢商总?”
杨一心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喝了一口酒。
许明见他一直不答,只好说:“还有一个故事,这是我知道的最后一个故事,不过也是别人告诉我的——商总出海的时候遇到了海盗,差点就死在海上。”
杨一心倏然抬头,“海盗……”
他接着说:“做国际海运的,多少都有遇到海盗的风险。那一次据说非常凶险,在海盗岛上的枪战里死了一些人。”
杨一心的心里像压了块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捏着酒杯的手指节泛白,问:“商远受伤了吗?”
许明言简意赅:“受伤了,死里逃生。”
杨一心不敢想,这简单七个字背后藏着怎样的凶险。仅仅是听着这句话,他都觉得心惊胆战。
许明又说:“到你了。”
杨一心有许多故事可说,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心乱如麻。
许久过后他才说:“那时候我以为我会和商远永远在一起,直到我的一位老朋友回来,我欠他太多,还不清,所以我想弥补、想赎罪……我犯了大错,要是那天我没有去找他,要是我再坚定一点……”
许明看着他,发觉他的手竟然在微微颤抖。
杨一心低下头,额前的碎发遮住双眼,不知道在想什么,而后将杯子里剩下的酒一饮而尽,转身离去。
许明皱起眉。杨一心的故事还是没讲完,反倒更让人好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