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静夜。
清风吹拂纱幔,起伏间窗外一盘满月若隐若现,殿内未燃灯烛,幽幽月色透过帷幔轻薄的影,波光一般在青年清隽的侧脸上浮动。
李清夷盘膝合目,抱元守一,灵息流转过一周天,膝前古剑流光渐隐,他长吐一口气,正待重运心法再行一轮,身后却悄无声息伸来两条手臂,慢慢在身前交叉、箍起,猛地一提。
“哎?”李清夷对来者全无警惕之心,自也没提防,只来得及一把抓住定苍,腿都还没拆开,便叫人拔萝卜似的从蒲团上拔起来,只觉一阵天旋地转,人已经就着那盘膝的坐姿被放在高高的香案上。
“掌门师弟?啊呀……别闹。”
他哭笑不得地放好剑,撑起身便想赶紧下去,然而背后偷袭的坏家伙更不由他乱动,两臂一叠,再压上脑袋,却严严实实将他按住了。
衍派的大师兄从来性情和顺,这时也只得轻声哄他:“这怎么像话,快让我下去。”
小掌门伏在他膝上,香案设在帷帐深处,幽暗月光下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只听到那声音特意捏着腔调,佯作的嗔怪甚至不如笑意真诚。
“师兄这么喜欢待在这里,本掌寻思着,便在台子上也给你打个金座儿,日日与定苍供在一处,岂不更好?”
未及领悟小掌门是在找哪门子茬,一听这孩子话,李清夷便已熟练地开始服软。
“正要回去呢,掌门师弟来得好巧……”
“是么?”伏雪直起半身向他靠近了些,“师兄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
两个人说不准谁更了解谁,但会耍赖的小孩总是套路更深。闻言李清夷眼珠一转,下意识便想去找月亮,偏偏伏雪凑过来占着视线,此时探身去看无疑便等同于投降……幸好机智的大师兄自幼博览群书,通晓兵法,迎着越凑越近的师弟毫不慌乱,使出一招将计就计,顺势俯下身去在他嘴角亲了亲,紧接着一招浑水摸鱼,对方才那问句只装做全没听见,甚至还无辜地多问一句。
“忽然凑这么近做什么?”
耍赖的小孩敌不过卑鄙的大人,黑灯瞎火的,可惜看不出有没有脸红。
伏雪丢盔弃甲,呼吸登时重了,默一会儿才道:“师兄,我只盼你能更加爱惜自己。”
“我说有分寸,你倒是肯信。”李清夷笑了一笑,轻巧地跳下香案,自然而然执起他的手,“好了,咱们回去就是。”
半年前他与剑魔一战,神魂尽碎,本该顷刻丧命,却被一道神异莫名的力量强行镇住魂魄,沉眠三月方才得以补全。然而人虽苏醒,精神却仍不稳定,不时便会陷入昏睡,直到最近状态转好,便日日留在悬霄殿中,以尽亏缺良久的掌剑之责。
悬霄殿亦是在那一战中坍塌,经过这段时间的重新修筑,殿内陈设安放如故,只有打碎的长明灯一直没换上新的,黑暗中弥漫着木头新刨后淡淡的清香,陈列殿中的历代先祖们仿佛也阖了眼,在怀念些什么。
“阿雪,但我说过的话一定作数。”
步履跨过窗框间拖长的阴影,青年的语气温和而坚定,“我是你的掌剑,是定苍的鞘——”
身侧有眼眸发亮,他抿起嘴角,将掌门大典上缺席的掌剑誓词轻声念出。
“此身此剑,如星伴月,不弃不改,直至幽冥同归。”
踏出殿门,宿璧山盈满月光,彼此掌纹相贴,诺言已无须确认。
二人并肩向崖下走去,他的身量比伏雪稍高,熬在伤病中疏于磨练的身体却远不若师弟结实,明月投下两道朦胧的影子,一者衣袂飘渺,一者沉稳如松,只那飘渺长风已绕指于松枝之上,便再吹也吹不远了。
03.
石阶蜿蜒通向人间灯火,月光泼地如水,今夜清光似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