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苏自安胡思乱想的时候，后背上却是一一冷——那只磨人又温暖的手忽然消失了，那片皮肤接触到了低温，小幅度的瑟缩了一下。
“处理好了，这几天尽量别碰水，别忘了涂药。”
唐衔一边叮嘱，一边利落的收拾东西走到了布帘的另一边，只留下苏自安一个人，猛地喘了口气，他坐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低头看。
还好，还没出现更糟糕的情况。
苏自安像霜打的茄子，蔫蔫的坐在副驾驶上，小意连叫了他好几声都没听见。
唐衔看着他一脸魂游天外的样子觉得好笑，加大了音量叫他。
“怎么...怎么了？”
唐衔扬了下下巴，“到家了。”
“啊，哦。”苏自安手忙脚乱的摘下安全带，牵着小意就往前走。
小意转身和唐叔叔挥手，“叔叔再见。”
车灯照的前面大亮，唐衔看见苏自安的背影一僵，头也没回，终于笑出声。
手指愉悦的敲了敲方向盘，“有了孩子的人，怎么还这么纯情？”
车刚开到小区门口，唐衔看到一个保安模样的人捂着肚子开门进了警卫室。
唐衔神色一顿，刚刚他开进小区的时候，警卫室里好像没人....
虽然大概率是自己小题大做...
思忖片刻，他还是转了方向盘，拿出手机，点开上面的一个软件...
——
那个今天吃坏肚子的门卫刚回到警务室坐下，就看到那辆经常出入小区，价格不菲的车上下来一个肩宽腿长的男人，他靠着车，烟叼在嘴里，一手拢在嘴边，另一只手的打火机冒出一簇火苗，他微微探头，动作让下颚线更清晰凌厉，然后他就这样，玩起了手机。
门卫捧着热水，盯着那个男人看了一会儿，心想要不要出去询问一下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因为男人被手机屏照亮的脸上眉头越皱越深，夜色里，那一点星红忽明忽暗，终于，他焦躁的扔下了烟，像是终于忍耐不住，大步朝某个方向走去。
落在地上的烟头被定制皮鞋碾压，爆出最后的几点火星。
苏自安被推到在地，腰下硌着了小意的玩具，好像压到了刚处理好的伤口，一阵钻心的疼，他像被翻了壳的乌龟，徒劳的抽搐了几下，也没爬起来。
然后一股大力把他硬生生的拽了起来。
“妈的，算计我，是不是？”
他耳边传来恶魔的低语。
他知道，周衡很聪明，一定很快就能意识到那天的打是他故意引怒，又提前报了警。
激怒周衡，不是什么难事。
在警局，苏自安决口否认周衡和自己的关系，两个男人没法当夫妻关系处理，周衡故意伤人，被拘留十五天，等被放出来，苏自安早就带着小意跑了。
苏自安可怜的扑腾了一下，他的嘴角破了，扯动一下都疼，但他不后悔。
本来他是可以免了这顿打的，周衡不是个人，可笑的是他多数时候却想扮演一个好爸爸，所以从不当着小意的面打自己。
苏自安看见那张脸上后悔的表情，立刻就知道了他的算盘。装成真心悔过，把两个人哄回家，然后？你能相信恶魔的话吗，能信任鳄鱼的眼泪吗？
其实不用掌控两个人，只要带走小意，苏自安会舍下小意，自己走吗？
周衡了解苏自安，但苏自安也了解周衡。
所以，在苏自安看见周衡的第一眼，居然是推着小意，让他赶紧跑的时候，他就知道这顿打是免不了了。
周衡很知道怎么掌控一个人——两个人当初在一起的时候闹得很大，虽然周衡家勉强接受了他，但自己的父亲却不接受这件事，当然也不接受小意。
出了事苏自安也不能回家。
家里的钱也是归周衡掌管的。
苏自安肯定要带着小意的，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没有钱，他能跑得了吗？
周衡是这么想的，但他想不到一向怯懦的苏自安，真的摆了他一道，而且不准备再重蹈覆辙。
他应该第一时间去找小意，但一想起这十五天的遭遇，苏自安不能一点代价不付。
苏自安被扇了一巴掌，只感觉自己耳边嗡嗡作响，恍惚间他好像听见了门被打开的声音，然后是周衡愤怒的叫声，然后就是什么重物倒地的声音。
房间里安静下来。
他感觉自己被一双手扶了起来，苏自安使不上劲，于是那双手加重了力气，却让神智还未清醒的苏自安下意识的挣扎躲开了。
唐衔的双手僵了一下，然后他用更轻的力度搂住了苏自安，另一只手安抚的放在苏自安的肩膀上。
他不确定苏自安的后背有没有伤。
这时，门外传来一声惊呼，保安姗姗来迟，看着满地狼藉，以及地上捂着肚子呻吟的男人，目瞪口呆。
唐衔扶着苏自安越过他，声音带着寒意。
“下次别什么人都放进来。”
“好...好的。”保安被男人的语气吓到，下意识的应到，等他想起这件事可能需要把人留下，叫警察的时候，只剩下屋里的那个男人。
唐衔抱着怀里的男人，胸前的布料被男人攥的很紧，刚刚被打的时候他很平静，此时那些恐惧才姗姗来迟。
苏自安闻到了蕴含着清新味道的消毒水味儿，唐衔没来得及清理从医院带来的消毒水的味道，但其中熟悉的味道还是让他的意识稍稍回笼。
“小意...”
唐衔皱眉，安抚他。
“放心，小意我会去找...”
他话没说完，因为他看到了在自己车旁，快要和车的影子融为一体的那个小小的影子。
唐衔深吸了一口气，才轻声的，怕吓到小小的人类幼崽。
“小意？”
小影子抬起头。
“唐叔叔....”
小朋友没往哪里藏，他想去找门卫叔叔，但门卫没有人，于是他看到了唐叔叔的车，他记得唐叔叔的车牌号。
小朋友和爸爸一样，对唐医生带着充分的信任。
这样的信任，让唐衔的心里沉甸甸的。
可又不合时宜的，生出几分难言的愉悦。
唐衔抱着苏自安的手臂紧了紧，享受着夹杂着沉重的欢愉。
小意乖乖的爬到后驾驶，他看着唐衔把怀里的苏自安放到了驾驶座，才怯怯的问道，“爸爸怎么了？”
唐衔还弯着腰，感受到胸口那块布又被人攥紧了，安抚的拍了拍苏自安的手。
“没事，爸爸只是...睡着了。”
“哦。”
小意闷闷的应了一声，不知道他是真的相信了唐衔的话，还是知道自己太小，对一些事无能为力，只能不添麻烦，总之他没在说话，在后面抱紧了自己的小鸭子书包。
——
一刻钟后，唐衔拿着医药箱，推开了卧室的门。
苏自安已经简单的洗了个澡，穿着对他来说尺寸明显偏大的睡衣窝在沙发上，睡衣的款式算得上中规中矩，可还是能看到薄薄的皮肤下横列突起的锁骨。
唐衔把目光放在苏自安的脸上，男人的嘴角破了，脸颊上还有一片肿胀的红痕，被热气一蒸更加恐怖，而这具身体上，一定还有自己看不到的伤。
苏自安身上的衣服是自己的，可这些布料只能裹挟在躯体的表面，新的，更深的，能存留更久的痕迹却是别人留下的。
“唐医生...？”
苏自安不自在的缩了下脚。这里没有医院的格挡，所以他直面了唐衔，觉得此时的唐医生有点奇怪。
唐衔带着笑，握着银色镊子的手指骨修长。
“嗯？怎么了？”
苏自安瑟缩了一下，“没，没什么。”他莫名的觉得唐医生心情不太好，可唐衔这么说，他却不敢再问了。
“谢谢你...对了，你怎么会去我家？”
唐衔处理伤口的手一顿，“本来是想给小意的蛋糕送上去的，没想到会撞见...”
苏自安没怀疑，车里光线本来也不好，他又是坐在副驾驶，可能蛋糕是放在后座了吧。
他自发的圆好了唐医生的谎言。
“比起这个...”唐衔忽然出声，他原本一直是俯身的，但此刻却单膝跪在苏自安面前，手搭在苏自安的膝盖上，“你想和我谈谈今晚的事情吗？”
苏自安的手倏地攥紧了衣摆。
柔和的灯光在唐医生的眼里一荡一荡，像一汪金色的清泉，好像能包容一切的伤痛和不堪，面对着沉默的苏自安，他却格外有耐心，一双泉眼里的水仿佛都溢出来了，无声无息的包裹住了苏自安。
那是温柔的，却又无处可逃的，无孔不入的。
可苏自安却沉默不语。
变态，不男不女，恶心，不正常
这些恶毒的话就像沼地的苍蝇，一有风吹草动，就成群蜂拥而至。他本来就不是个勇敢的人，怎么才能告诉这么风光霁月的唐医生，自己究竟有多不正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