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才发现苏烁其实回了我消息。
“有些话,我现在说了你八成也听不进去,可能由我来说也不合适,但我就是要说。你那个水杯学长的人品我不做评价,毕竟我不熟。我只希望你高兴,我只希望你过得好,别人都跟我没关系。你爱他是你的事,我护着你是我的事。我不知道你这个恋爱怎么把你自己谈成了这个逼样,但我就是不希望你自我否认、自我贬低。你能明白吗?你当年不是很有自信吗?说实话,我没感觉到他有什么地方像你所说的那么好。我反倒觉得你哪里都好,没人配得上。所以,别他妈一天天胡思乱想,好好学习,懂吗?上学的时候就好好学习,工作了就好好搞钱,这才能过上好日子,明白吗?”
其实有的时候,道理我都懂,但就是偏要钻那个牛角尖。如今苏烁这样掏心窝子地劝我,我当然不能不听。
他说,他不知道我怎么谈恋爱把自己谈成这个样子。他还说,我当年明明很有自信,怎么现在这么胆小。
我当年确实很有自信。
刚上初中的时候,报道那天,老师让我们站在讲台上自我介绍。我站在讲台上,带着一股虎劲儿,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要让大家都喜欢我,希望将来大家会想起初中这三年,就能立马想到我。
可是,友情和爱情,不一样的吧?在友情里自信,也不代表着在爱情里也能一样啊。
等到晚上,苏烁的消息又发了过来:“在不在?咱们来比比呗!”
“比什么?”
“就比谁每天做的题多。”
“???你认真的吗?还没上高三就开始这么拼命?”
“说得好像你现在就不拼命似的。再说了,这也不光是为了学习啊。你买给我的题太多了,我写不完,需要来点儿动力。你说你一放下笔就会胡思乱想,那就想办法让你不要放下笔啊。我们这样比,一举多得,多好。”
我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次发出这样的感慨:“怎么我身边的人都这么好啊,真的不知道要怎么说谢谢了。”
他又嫌我啰嗦:“你傻逼吧,跟我还说这些干什么!”
在胜负欲的驱使下,我又开始试图让题目占据我脑中全部的空间。
在我父母眼里,他们儿子又下定决心发狠学习了。于是他们又开始既骄傲又心疼地劝我:“也别太熬了吧,再怎么为了成绩,也不能这样啊,身体比成绩重要多啦。”
我哪里敢说我谈了恋爱呢?当然更不会说我发狠学习是为了能够暂时忘记林物华,忘记因为恋爱而烦恼。不过,既然最终得到了好成绩,那也不必说这些了吧!
就像化学题里,有时制取一种物质A,会连带着得到B。有的人要A,有的人要B,那是很正常的、两全其美的事。我想要A,那对我来说B就是副产物,我想要B,那A在我心里就是副产物。生活又不是化学题,什么产物、副产物,反正都是好东西,都有人要,那还分得那么清楚干嘛呢。
更何况,我开心和父母开心,本来就不是两件完全对立的事,大家都开心才好呢。
你忙我忙大家忙,上班人上学人各有各的忙,于是我们一家三口的聊天,似乎都只发生在饭桌上。
我大口大口扒着饭,含糊不清地说:“我最近和苏烁比着学呢。”
一听这话,我妈又开始感慨:“哎呀,小苏是好孩子。小苏现在在四中怎么样呢?大概能考第几?”
“前阵子碰见他爸,我还跟他爸打听了呢。好像是一直稳定在前十吧,”我爸伸筷夹起一块鸡蛋:“哎,人家苏烁是真聪明!这孩子人也好,是个踏实的好孩子,将来不管走到哪,都肯定错不了!”
我正忙着吃饭,塞了满满的一嘴,噎得怀疑人生,只能点点头以表同意。
我妈又问我:“你们初中那些同学,如今只有你和小苏在这边吧?你们要互相照应着点,毕竟只有你和他感情最深了。儿子,你平时多关心关心小苏,他在四中没个认识的人,怪孤单的。”
我拧开水杯,喝了口水:“妈,都高二了,怎么可能还没有认识的人啊。再说了,一中四中也离得太远了,我想照应也够不着啊。”
“有时间就关心两句,这是可以做到的吧?别让小苏一个人在四中孤零零的,你听见没?”
我胡乱点点头,套上棉校服就往外冲:“我上学去啦!”
十一点半,高三晚自习结束,我背着书包挤进人流里。有人拍我的肩,我转头一看,是林物华。他朝我笑,可周围的人都急着往外走,我们被推着,离得越来越远。放学永远是件快乐事,周遭乱哄哄的。我再回头,林物华冲着我摆了摆手:“拜拜!”我用力地挥动胳膊:“拜拜!”
等回了家,我脱下棉校服,穿着秋季校服外套直接躺在床上,总觉得今晚发生的事有些熟悉,像是在什么时候经历过一次。正在苦思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我和沈齐阳在回家的路上的连环拜拜,笑得不行,捂着脸在床上滚来滚去。
没有林物华在,我像是没了什么力气一样,慢慢松了劲。有林物华在一旁的时候,我老想着和他比比,所以即使偶尔会想要偷懒,也一直咬牙坚持着。可是如今,没有林物华在身旁,我没了参照,一回到家里就想睡觉,睡得甚至比高一还早。
林物华给我发来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几本厚厚的题,还有一沓卷子。
他发来两条语音,这是他第一次给我发语音。我戴上耳机,把手机凑到耳边,小心点开那条语音。
哦,我带了耳机,干嘛还要把手机凑到跟前呢。
第一条语音里,他说:“我好惨呀。”
第二条语音自动播放:“今天我们数学老师讲作业,要我们把‘大本’拿出来,结果我忘记带到学校去了,书包里只有题里夹着的小册子。我只能偷偷看许春宇的,结果被老师发现了,在班级后面站了整整一节课。”
听见这话的时候,我在手机这头鼓了鼓嘴。明明也不是什么大事吧,之前水杯碎掉烫到手也只会笑呢,只是被罚站而已,怎么看都不像是会觉得好委屈的程度呢……
我问他:“是在对我撒娇吗?”
放下手机,我又觉得奇怪。考了第一,就应该搬到第一排了吧,他是怎么偷偷看许春宇的作业的呢?
我问他:“你上次考试不是考了第一吗?怎么还不换座位啊。”
他说,上了高三之后就不会有座位的变动了。
林物华很忙,但还是很关心我的成绩。他要我把小测、月考的成绩单都发给他,而我的拒绝无效。他看完只会觉得不满意,还要问我:“你这名次跌得有点厉害啊,也不能算是正常的波动吧。最近偷懒了?学得很吃力吗?有很多不会的题吗?”
因为成绩下滑,我连续好几天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谈话,因此很焦虑,也不愿意他总提起成绩。我问他:“好不容易才能聊几句,干嘛总要问分数啊!我的人生里只有成绩了吗?成绩不好,你就不喜欢我了吗?”
我本以为他会安慰安慰我,但我没想到的是,他一下子就变得很严肃:“我在和你开玩笑吗?你都不为了我们的未来努力吗?如果你连这点付出都不愿意,连这点苦都吃不了的话,还说什么期待着我们的未来?我高三啊,你就这么让我分心吗?说真的,我真的感觉不到你喜欢我。”
他会突然生气,我是没想到的。他怎么会突然生气呢?他明明不是这样的人啊,在我们还没在一起的时候,他没有因为我在问他题的时候走神而生气,也不会不礼貌地一直追问。他是很善解人意很体贴的人啊。
我让这么好的人生气了,所以,应该是我做错了?好吧,那我要道歉,我应该道歉的。再说,他关心我的成绩,也是为了我好,我怎么这么不知道感恩呢?
我的诚意满满的小作文发了过去,他没有回复。我守在手机前,不敢挪开视线,手机屏幕暗下去,又被我按亮,屏幕可用时间用尽了,我再解开时间锁。
过了很久很久,他说:“我还有事,不说了。”
我说,好。
我又说,别生气了,对不起,我会改的。
他没有再回复我。
我取消了可用时长锁。
深夜果然适合乱想,我仰面躺在床上,手上攥着微微发热的手机,心里乱糟糟。
我想了很多很多,从半小时前我发出去的小作文,一路想到我儿时对于爱情和婚姻的期许。
我那时期待着的,是怎样的爱情呢?我小时候看多了仙侠剧,我要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要十年爱情长跑修成正果,要一生一世一双人,要比翼双飞仗剑走天涯,要白头偕老承欢膝下。如今再看,青梅竹马和仗剑走天涯是不可能的了,那么,爱情长跑修成正果、一生一世一双人,我们能做到吗?
白头偕老?我们能吗?
我又想到我刚认识他的时候。那时候,我想靠近他,又怕他靠近。可能人有时候就是会陷进这种奇怪的矛盾之中。我那时有种一头往前扎的勇气,可如今却胆怯了。
深夜会让我乱想,想多了就更加没有安全感。
作为这些故事的亲历者,我总是站在自己的角度,尽我所能地看着周围的一切。但当局者迷,像是通过鱼眼镜头拍摄这个世界,就不得不承认桶形畸变的存在。似乎直到今天,我才真正地站在了远处,细细地打量着我和林物华的这一切。
也是直到今天,我才发现,林物华的心思,我不太猜得懂。
怎么会这样呢?
我满腹的心事,缠得我睡不着,可是,又该向谁说呢?知道我和林武华在一起的,只有苏烁、许春宇、沈齐阳。许春宇和沈齐阳如今高三,正处在关键时期,又是林物华的朋友,比起我,肯定是林物华和他们更亲近,我肯定不能对他们说什么。苏烁?苏烁在四中,整天忙得只知道学习,我肯定也不能找苏烁说这些。
想到这里,我又觉得好绝望。人生为什么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