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物华考完试,给我发消息,说自己上火车了。
我没回复他的消息,倒是很实诚地跑到火车站去接他了。他紧紧抱着我,我感觉像是回到了他高考的那一天,像是回到了我最幸福的那一天。
之前再怎么生他的气,一见面我就觉得我都好了。我帮忙推着他的箱子,和他一路走一路聊。想到高考,我想知道,他高考的时候学校也发了酸到掉牙的李子和硬得像石头的桃吗?我想知道,他有多么想我,在我不理他的日子里,他想我想得快疯了吧!
最后,我还想知道,他如果知道了我最后还是报考了他的学校,会是什么反应。
可我又没法不在意那个叫“我才不笨呢”的游戏账号。真的只是朋友吗?
我们两个一路聊着,我送他到他们家楼下。他问我:“不上去坐坐吗?”
“不了吧,等过几天我来找你玩啊!”
没过几天,我的录取结果下来了,我真的被林物华在的那所大学王牌专业录取了。
我很高兴,约他出来吃拉面,想要给他一个惊喜。我站在拉面店门口,等了他二十分钟,然后他急匆匆地跑来,说自己忙忘了。我看着他脸颊上滴下来的汗,只是拿纸给他擦了擦,没说什么。
他问我:“打包拿去我家吃吧?可以吗?家里没别人,我有事想和你说。”
我还能说什么呢,我只能说好。我还要多久才能学会拒绝他?
到了他家,他拿出两只大碗,把面装好,坐在我的对面。
他没给我筷子,却低着头一直看着碗里的面,面要坨了。我想,我好像知道他要说什么了。然后他终于开口:“宝,我觉得我们没有缘分。我们好像从一开始就不应该遇到的。我们不太相配,不合适。”
隔着屏幕聊天的时候,我很喜欢他叫我“宝”,不知从何时起,他开始一口一个宝地叫我。而此时,他熟练地叫着宝,我却觉得恶心。
在他说完这句话后,我突然想起,在好几年前,在遥远的以前,在我还没有恋爱的时候,我说,我不喜欢“不合适”这个分手理由。如今我分手,他给我的理由,竟然又是这三个字。
我依然记得,我那时想:“两个人合不合适,没在一块的时候看不出么?稍微宽限点,刚在一块的时候看不出么?”
如今我终于明白,看不出,真的看不出。
隔着拉面的热气,和不知哪来的水雾,我抬头看着他,却看不清他的脸。我说:“对,是这样。你和那个能陪你打游戏的人才是相配的,我怎么会配得上你。”
原来,就算早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在亲耳听见他说这话时,我还是会难过啊。
我抬头看他,很冷静。我问他:“能给我一双筷子吗?我很饿了。”他点点头,递给我一双一次性筷子。
夏天,面凉得慢,我懒得等它凉,大口大口地吃着。好疼,好疼,面烫得我舌头发麻,它一路烫着我的喉咙、食道、胃,我感觉像是有火在烧。
他坐在我对面,皱着眉看我,也不动筷。他突然轻轻开口:“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现在的吃相很难看?”
我一顿,眼泪随即扑簌簌地掉下来,落到面里,我紧紧地攥着筷子,手在不受控地发抖。
我问他:“你还记得,我上次和你提到吃饭是什么时候吗?”
他皱着眉,摇摇头。
他不记得了,可是我记得。
那时我们还没有在一起,他还只是我的一个学长。那天中午,他没回家吃饭,而我急匆匆吃完饭就跑到自习室去了。他看见我去得这么早,很惊讶。我有些得意地哼哼:“我现在已经练就了绝世神功,吃一顿饭只需要四五分钟!”
我是抱着炫耀的想法说的这句话,那时我们什么都要比一比,但他却没有和我比的意思,只是温柔地看着我,说:“吃这么快,时间久了胃要疼的呀。”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我啊,我从来不敢祈求一段多么美好的爱情。我常听说,有的爱情能给人疗伤,能抚平伤疤。我还听说,有的人只是一次相遇便相爱相守,一生不变。这都是我羡慕但从不奢求的。
我常在心里默默祈求:“上天啊,我会努力守护我的爱情,我会对我的爱人忠诚、专一,所以,请你如同献给别人那样美好的爱情般眷顾我吧,我不多要,只要真心,我要一份真诚的爱情就够了,剩下的都交给我,我会努力做好。”
可是就连这,都是我得不到的。
林物华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哭,看着我发抖,最后他说:“我卧室里还有和你有关的东西,你要不要挑喜欢的带走?”
我突然想到了一个很老很老的故事,一个在我小的时候常能在网上看到的故事:一对夫妻准备离婚,妻子问:“我可以拿走我最爱的东西吗?”丈夫说:“可以。”然后妻子指着行李箱说:“那你进去吧,我最爱的是你。”于是二人和好,从此过上幸福生活。
我第一次看见的时候,觉得爱情真的太美好了。后面看得多,也就烦了。时隔多年,此时此刻,再想起这个故事,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爱情、人生,哪有故事里的这么简单呢?
我拿走了那个乌龟封面的文件夹。
在我准备离开的时候,林物华伸手,像是想拦住我,但最后,他还是把手收回去了。
等我到了家,打开那个文件夹,才知道林物华当时为什么要伸手。原来文件夹里不只有我和林物华聊天时传来传去的草稿纸,还有他的,被他写在一张张A4纸上的、类似于日记的东西。
从那些段落里,我知道了他有一个很特别的室友,是个笨蛋,记不住每天的课表,做不出早午晚餐的选择,被老师点名提问也只会伸手去戳他的后背,每天在他身边问这问那。
用他的话来说,三天两头忘带钥匙,买几双新袜子,过一周就全都找不到了,又要拜托他帮忙买。就连内裤也会丢,丢到最后只能借室友的新内裤穿,为了能有内裤穿,和室友撒娇。他在纸上写:“另外两个室友好像都觉得他有点烦,但我觉得他挺可爱的。”
我想,我不笨吗?我也很笨啊。
怎么他对我就没有这样的耐心呢?
同样是笨,林物华会和我生气,会指责我不努力。可我不会弄丢袜子,也不会忘带钥匙、被错课表,更不会找不到内裤穿。为什么他笑着包容他的室友,却接受不了我的笨呢?
我还从这些段落里发现了林物华态度的变化过程。
“他还是没有夏映可爱的,等夏映来了,我要把夏映介绍给他们所有人认识。”
“他总要我带他玩游戏,还非要和我绑情侣关系,要是夏映发现了肯定会生气,但是我已经想好了,如果夏映发现了,我就说是带他上分。”
“喊他宝喊习惯了,有时候也会这么喊夏映。刚开始还有点负罪感,现在好多了。”
“家常菜虽好,外卖也是真的勾人啊。”
看完了这些,我逐渐明白了,沈齐阳和许春宇为什么突然拉了个三人小群,还问我打不打游戏。原来这一切都早有苗头,只是我自己还没有发现。
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我的录取信息,和分手,在同一天来到了我身边。
我后来再也不能走进那家拉面店,光是想到,我就会痛苦万分。像是心肺被人大力攥着,我无法呼吸。所以钟爱面食的我,也渐渐不吃拉面了,再到后来,我一口面都不吃了。
对不起,但是,面粉的味道会让我想起林物华。
我很讨厌酒的味道,但与他分手后,我时常感觉自己需要一杯酒来续命。
趁着我爸妈不在家,我蹲在卧室床边的地毯上喝酒——喝苏烁上次来玩剩下的大半箱啤酒。喝着喝着,我突然感觉,我最对不起那家拉面店,对不起爱吃面条的我自己,于是我点了那家店的外卖,两人份。
我一口接一口地吃着,像是不知饥饱。我撑得胃生疼,在地毯上躺着趴着翻滚着,不敢坐起来。我想吐,强撑着走到卫生间,却又吐不出来。折腾了半晌,我撑着洗手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夏映,你怎么做到的,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自己折腾得不像个活人了??
分手之后,我每晚都躲在被子里哭,眼皮是肿的,吃不下饭,脸也苍白。我爸妈肯定是能看出来我不对劲的,又不好直接问我,于是拐弯抹角地去找苏烁打听。
苏烁一听我爸妈的话就猜到我分手了,但也没和他们说什么,只是说会多来陪着我。
他那几天正忙,却还是抽空跑来了。见到我,他也不说话,而我又知道他要问我些什么,于是我主动开口:“我跟他分手,是他提的,但是我也没有挽留,我同意了,然后吃了半碗面,剩了半碗。其实那半碗我也想吃掉的,但是哭得吃不下了。唉,浪费了粮食啊,我感觉我在犯罪。”
他说:“顶着他的眼神,把那碗面全吃掉才像是你会做的事。”
我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似乎是笑得过于用力了,一滴眼泪不受我控制地从眼角流下。我试图悄悄抬手,趁他不注意,尽量自然地抹掉它。
可就在我抬眼的那一瞬间,我发现他正在皱着眉头垂眼看我。
请当作没看到吧,拜托。我在心里这样想着。
然后他真的就像是听见了我的心声般,轻轻移开了眼,没有戳穿我。
当我终于能够停下来,不再笑之后,我们两个人面对面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俯下身来抱着我,又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又回头。我抬眼看他,他回过神来,轻轻把门关上。
“往前走。”
“可是不会有结果。”
“总比后悔好吧。”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开门离开,没有再停留。
在那扇门关上的一瞬间,我用力地点头,虽然屋里没人,谁也看不到。我喃喃着说好,然后不自主地开始发抖,不想再去管这眼泪是否太丢人,任由它淌了满脸。
第二天,苏烁又跑到我家来找我:“夏映。”
我又开始祈求。别提那天的事,拜托了,真的拜托。
他这次没有了读心术,他说:“那天,我看见你笑着哭,我是真的很替你难过。我回家之后就觉得后悔。我早就该劝你们分手,早就该让你们分开的。可你又说你觉得值。我希望你是真的觉得值得。”
我扯出一个笑容,抬脸看他:“哈,说什么呢,我当然觉得值得了。”
他点点头,和我一样扯谎:“那就好。”
我鼻子一酸,眼眶霎时红了。
他还是像从前一样仁慈地放过我,轻轻闭上眼。于是我无声地哭了一场。
我拼命地把呜咽吞咽入肺,又极力地控制住不停发抖的双肩。
这费了我好一番力气,让我感觉像是死了一次。
沈齐阳和许春宇或许是从林物华那得到了消息,于是那个三人小群又开始热闹。
许春宇还是老样子,会苦口婆心地劝我,还要联合着沈齐阳一起。
“早点走出来啊”,“快走出来吧”,他们这样说着。
然后我一次次固执地否认,我说:“我早就走出来了啊,这有什么走不出来的。一直没能往前看的,是你们两个吧。你们两个在一起了吧?我早就看出来了。”
沈齐阳说:“对不起。”
我想,我怎么会怪你们呢,我应该感谢你们的。明明是林物华的朋友,却还一直为我着想,一直担心我,是我要说感谢。
谢谢你们做我好朋友,这话我不好意思当面讲,那么,就在心里和你们道谢吧。
我慢慢不哭了,但苏烁还是天天跑来找我,还是喜欢皱着眉头说教。他说他总觉得我不开心。
我偏过头去不看他,看着窗外,看微风轻摇着树叶。
我跟他装傻:“哪有不开心?”
他又说,他觉得我没有那年快乐了。
“哪年啊?”
说完这句话,我停顿了很久很久,最后还是笑了出来。
“都过去了。再说,我都往前看了,你怎么还活在过去。”
他不应声,我低头看着膝盖:“兄弟,谢谢,我没事了,真的没事了。”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到此结束!
给我自己撒个花!
本来打算一天发一章的,但是最近病殃殃,又很忙,定时发布我总是会记错日期,只好今天全部发上来了。过段时间考完试会写几个番外,但是我这一年考试都很多…写完番外会着手改《初十》, bl,会在全部写完之后再发出来。我一直不太会刻画心理,所以总想写第一人称,这次想努力试着写好第三人称。未来也会试着在写小短篇的同时动笔写一些长篇~
回头再看《月华映深林》,还有很多不满意的地方,希望能在番外里填补缺憾!
总之,几个月后见啦!
《初十》简介如下:
那周,张源坐在靠窗的一排。在那个大课间,他睡得迷迷糊糊,抬起头看见光从窗框照进班里,照亮了前桌周铮的半个身子。
张源那时只觉得,这是上天特意为他打来的一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