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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作者:已合争青 当前章节:4926 字 更新时间:2026-7-12 02:45

我在中午放学铃响起之前看了好几次手表,这个上午的时间似乎过得格外慢,钟表上的指针像是被谁套了个0.5倍速。等到了午饭时间,高三楼总算是响着铃开了门,我拎着书包踩着点冲出去,忘了跟他说再见。

我急着回家吃饭,然后挤时间去给他买个水杯。

我父母中午都在单位食堂吃饭,并不回家。我径直跑到书桌旁,掀开桌布,犹豫了一下,但最后还是伸出手,拿了几百块钱。

啊......别了,我亲爱的小金库!别了,我好不容易攒下的钱!

我当时是真的有点傻了。人家怎么会缺这么个杯子呢?但我就是颠儿颠儿地跑去买了,我只是想着,起码别让他凑合。

玻璃杯太容易烫手,我想给他买个保温杯。但我还是高估了那家叫做‘一棵树’的文具店。一家连好用的黑笔都凑不出一把的文具店,怎么可能会有好用的杯子呢?货架上保温杯不少,但我在店里转了几个来回,都没看到可靠的——这一排排的水杯,看着似乎还不错,但仔细一想,连标签和合格证都没有,也没有外包装,就这样摆在货架上,路过的人随手就能拧开杯盖,这让我怎么放心?算啦算啦。

好在还有万能的商业街,我又跑到商业街去找,但挑来看去也没发现特别满意的。这个颜色太艳,那个造型太笨,左边这个容量太小了,右边这个图案太夸张。一家不满意就换下一家,看完下一家又觉得下下家可能会更好。我像是幼儿读物里那只在桃园挑桃子的猴子,挑挑拣拣,最后什么都没选。总之,我花了一中午的时间,也没能挑出一个合适的。

我还没吃饭,又怕去晚了高三楼就关门了,只好饿着肚子跑回学校。这里的寒风从来不让任何人失望,是真的很凉。寒风抽得我指尖通红手背生疼,我一路闷头跑到高三楼楼下,又自觉地轻声慢步走进自习室——老刘怎么说的来着?

“你们这些小兔崽子,不管在哪,都得有点素质!不许给我丢脸!”

等我踩着上课铃走进自习室,林物华已经在座位上学习了。等我走到作为上,他抬起头看我一眼,顿了一下,又轻轻笑开:“头发怎么被吹成这个样子?”

我没听清,懵懵地反问:“嗯?”

他没再说话,而是伸手指了指我的刘海:“头发,都被吹乱了。笨呢。”

我伸手抓了抓刘海,低着头,不和他对视。

他递过来一个乌龟封面的文件夹,故作神秘地说:“给你看看这个。”

我打开一看,文件夹只用了最前面的几张,里面夹着我们之前拿来说些废话的那几张草稿纸,角落里还标注了日期。

他指着最前面的那一页,颇有些得意地说:“图书馆里写的这张草稿纸,我忘了夹在哪本题里了,刚才找了好半天呢。”

“你刚才没在学习吗?”

“没啊。”

我很凶:“你们高二都这么闲?还有一年多就高考了,可长点心吧!”

“也不至于忙到这种程度啊,写点东西的时间还是有的。再说,我今天上午一直都在学习,不知道是谁一直走神,还扯衣袖看手表好几次。”

原来他注意到了。好吧,我今天一上午确实是没学多少。大师,承认是不可能承认的,就算事实摆在我面前,就算我作为当事人对这一切心知肚明,也还是要嘴硬:“你要是一直注意力集中,怎么会注意到我看表?我们都走神了,就谁也别说谁了吧!”

林物华拿起那个文件夹:“你还看不看啦?”

我一把抢过来,还要接着凶他:“看!当然看!为什么不看!”

翻到最新的一张,林物华在那张纸上把我们上午聊天的内容记了个大概,又标上日期,还要用红笔在旁边批注:“夏某最近不管我叫学长了。非常嚣张、狂妄、可恶、找打、”

我说:“你写多了一个顿号吧。”

“暂时想不出别的形容词,以后想起来再往上添。”

我也拿出红笔,在他的批注下怼他:“林学长也太没文化了吧。”

我问他:“你留着这些草稿纸干嘛啊?留着作纪念吗?我怎么觉得这有点像女孩会做的事。”他说:“别搞这些刻板印象啊。”

我说:“那我也要写点东西”,然后抬手就从我的草稿本上扯了一张纸下来,学着他标了时间,写:“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以为你是非常安静的人。实际上,你好像比我还要更闹腾一点。”

屋里没有别人,小声说话也不会被老师敲门。但我就是想把有些话写在本上。写出来跟说出来有时候是不一样的嘛。

“???觉得我安静?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在草稿纸上也跟你聊了几句吧,你从哪里看出我安静?”

“在县图书馆是你第一次见我,不是我第一次见你。我第一次见你是在校门口的文具店。我抓了好大一把黑笔,全是不太好用的。早知道就买你拿的那一种了。”

这次他皱着眉,写了很久才重新递给我:“你之前没来过这边吧?‘一棵树’是这学期新开的,我也只去过那一次。谁能想得到一家店会这么离谱,进的货全是不太好的。我就没听过谁说在他们家买到了好用的笔,感觉这家店要开不下去了。如今也只能骗骗从来没去过的人吧。凡是去过的人,应该都不会想要再去第二次了。进的货质量不好,店里的装修也丑得让人皱眉,也确实没什么接着开下去的必要。”

两三个小时前刚去了第二次的我:......

“是没来过,我不是本地人。我们那边没几个学生了,学校办不下去,都关了。所以我只能来这边上学。当时没想到这家店这么不靠谱。”

我的同情心又开始作祟,我接着写:“但是你说,要是真的倒闭、从今关门的话,要亏好多钱吧。学校周围的商服,租金肯定很高。屋里的那些吊灯、货架,看起来都不便宜啊。还有那么多积压着卖不出去的文具,该怎么办呢?可是要是撑到店铺到期,电费也是一大笔支出吧。”

“哈哈哈,管他呢,反正花的不是我们的钱。”

咚咚。咚咚。

他轻轻敲了几下桌子,我猛地回过神来,跟他道歉。我刚才发现了一道不太能理解的题,只好问他。我起初很认真地在听,可是后面听着听着就又不自觉地走神。

我印象里的林物华是比较善解人意的,而事实似乎正是如此。比如,他一直没有开口问我上午为什么那么急地跑出去,此刻也没有因为我频繁的走神而生气,但这不妨碍我因为耽误了他的时间感到尴尬。

“怎么啦?今天总走神呢。”

我随便找了个理由:“忘了吃午饭了,有点饿。”

我不是故意要撒谎的,不过,这似乎也不算撒谎,因为我是真的没吃午饭,也是真的很饿。

“中午没回家吗?”

“我爸妈在单位食堂吃饭,中午都是让我自己买点吃。”

“哎哟......”他皱起眉,然后有点埋怨地问我:“怎么不早说呢,我有饼干。”

然后他真的从书包里掏出了几包饼干。我接过来吃了一小包,心想:“这下更没有走神的理由了,好好学习吧!”

几块饼干下肚,我竟然真的没有再走神,只是手还有点隐隐的疼。在外面被冷风吹了很久,高三楼里又阴冷,我每写一会就不得不放下笔,用力握拳再伸开,活动一下手指。

后面我手实在凉得难受,各个指节都针扎似的疼,只好合上题,拿出生物错题本,两手插兜背知识点。

他从书包里拿了两张暖贴,撕开外包装放在桌上,却不撕开背面的那层胶。

兜里一暖,我回过神,发现他把已经晾热了的暖贴塞进了我校服兜里。然后他半带埋怨地问我:“在外面干嘛了,手这么凉。”

我当然不能说是为了给他买个杯子跑了老远到商业街去,只能嗯嗯啊啊地搪塞过去了,他点点头,没有多问。

我最后还是兜了一大圈,买到了据说还不错的杯子。这杯子其实有点小贵,如果是送给自己,我肯定是舍不得的,但一想到是要送给他,我又开始嫌便宜,免不了地忐忑着:“也不知道人家会不会嫌弃,是不是得买个更贵点的才算拿得出手?”

我有一个看起来不大靠谱但实际很实在的朋友,叫苏烁。此时我心烦,只好又去打扰他,我问他:“送别人杯子,要什么价位的才算合适呢?”

我想了想,又补充:“不是特别熟的人,但也不是不熟。才认识了差不多班个学期。他总给我讲题,帮了我很多,但是这个杯子也不是用来表示感谢的。”

对面发来了六个句号:“。。。。。。”

“?”

“省略号表示无语,我这六个句号,是放大版的省略号,是无语plus,懂吗?认识我这么多年也不说送我个杯子,我连要什么颜色都想好了,结果不是送我的。”

我还没想好回复什么,对面的消息就又发过来:“好端端送人家杯子干什么?送杯子可是可以有好几种解释呢。你是想送他‘杯具’,还是想送他‘一辈子’?”

如果不是隔着屏幕,我的拳头指定是要落到他肩上。我学着他,也敲了六个句号发过去:“哪有那么多含义。。。。。。他原来的水杯碎了,所以送一个。”

“碎了?他之前用玻璃杯啊?那万一人家不喜欢保温杯呢?要是还没买的话就先别买了吧,别最后买回来人家不喜欢。”

坏了,我压根没往这边想。这下可好,我更心烦了,又和他聊了几句就说了再见。

我把手机往床上一扔,心一横:就是要送!嫌不嫌弃我都要送!

我后来找了个课间,像他之前喊我出来一样,跑到他们屋门口,拜托他们班长把他喊出来,凶巴巴地把杯子往他怀里一塞:“以后不许用玻璃杯了,烫手!也不许喝凉水,自习室那么冷!”凶完了,我没看他的反应,喊了一句上课了,扭头就跑。

我其实是怕的、忐忑的,但还是要嘴硬。于是那一天,我在我自己的草稿纸上写:林物华喜不喜欢、看不看得起都不重要,我送了,我开心!他要是不喜欢,就是他的眼光有问题!反正不怨我,也不能怨杯子!不便宜了!要是他嫌弃,就要跟他决裂!没有花了钱还遭嫌弃的道理!他喜不喜欢都无所谓!

话是这么说,后来林物华跟我说自己很喜欢的时候,我还是开心的。并且为这件事,有些洋洋自得。

我把那张写了大段文字的草稿纸团成一团扔掉,因为他这一句喜欢开心得冒泡。

我简直不要太体贴!哼,他这辈子也就能遇到这么好的一个我吧。

我很奇怪地自豪着。

早已入冬,我买了好大一箱暖贴,日日在书包里备几个。工作日,我下了晚自习就往高三楼跑,周末,我一大早就背着书包混在高三生里跑进高三楼,风雪无阻。

这里的冬雪往往是很吓人的,有时候下了大雪,风吹着雪,打着旋儿,像是要把路上的每个人都裹在风雪里。我们顶着风,从雪壳里拔出腿,再重重地向前踩下去。

这里的大雪是真的很夸张。学校更夸张,雪这么大,居然还不给我们放假。

但是,不管外面的雪有多大,我们都是不肯打伞的。雪天打伞,多奇怪!我们梗着脖子,闷头走在路上,连冬季校服的帽子也不肯戴上,往往要等到了楼里,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接了一领子的雪。一抖搂,一部分雪落到衣服里,冰得人连打几个哆嗦。

我父母每到下着大雪的周末就要拦着我:“在家里不是也能学习吗?非要顶着这么大的雪往学校跑吗?平时是不得不去,周末放假了就别去了吧!”

我当然知道在家也能学习。算题、背书在哪里不都是一样的么。只是,我常担心,会不会有哪一天,他来了自习室,而我没去?那就是错过了一天,多可惜呢。

我风雪无阻地往高三楼里跑,林物华竟也从不缺席。我们两个心里是隐隐有些较劲的,来得晚些的人肯定要受到另一个人的“嘲笑”。慢慢地,我们来得越来越早,等到最后,我们两个都成为了周末一大早就站在校门口等着看门大爷来开门的学生。

我穿着高一的大红色棉校服,他穿着高二的深蓝色棉校服,把自习室的通行徽章别在胸口,混在一群穿着橙色棉校服的高三生里,双手插兜跺着脚等待开校门。

高三生有专门的通道,等开了校门,看门大爷会拦住我们,挨个看我们的那个能充当自习室凭证的徽章,然后摆摆手让我们进校园,还会在背后喊一句:“孩子们,努力!用功!时光不待人那!现在不努力,老了可就后悔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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