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林物华消消停停地穿上这件校服不难,但是要让他的视线在这件校服上多停留一段时间,那无异于要杀了他,甚至还不如直接杀了他。
在去高三楼的路上,在林物华第n次低头盯着这件校服的前襟叹气的时候,我忍不住笑了出来,而且越笑越觉得好笑,越笑越想笑,颇有止不住的架势。
林物华瘪着嘴看我,装出一副可怜的模样。我扭过头去不看他:“不许在我面前装可怜啊,太犯规了。”
他原本走在我左边,我把头转向右边后,他就跑到我右边来。我再把头转到左边,他又绕回我左边去。几个循环下来,在我又一次扭头不看他之后,他伸胳膊勾住了我的肩:“不许再转过去。”
我问他:“雪这么厚,你绕来绕去不累么?”
勾着肩膀,这距离确实是很近,近得仿佛能听见他清晰的呼吸声,他呼吸时的白雾,似乎要打在我脸上。太近了,真的太近了。我想把他轻轻推开,又不是很想。
穿着厚重的校服走在雪地里,本身走路就很不便了,他还要伸胳膊搂着我的肩;搂一下也就罢了,还偏偏不肯松手。
我嘴上喊着:“烦人呢!”实际上却在心里偷偷想着:“慢一点走吧,稍微多搂一会也没关系的吧。”
他搂得紧,走着走着又得寸进尺地搂上我的脖子。我比他矮一些,他这样倒也不费什么力。我当然不会推开他,于是我们两个就这么连体般,一步步挪进了自习室。
等进了自习室,我们走到各自的位置上。我一抬头,猛然看见了墙上的监控摄像头。我心脏一紧,想着:“坏了!”又突然反应过来:“我们两个,是两个男的,同性之间搂一下也没什么关系吧!”
于是我冲着那个摄像头抬了一下下巴,像是在挑衅,心里也确实在叫嚣着:“你看什么!”
唉,要不怎么说,人有时候就是很奇怪。监控摄像头又做错了什么呢。
期末考试很快就来了,我们两个都不意外地考得很好。
我头一次考进了全校前几名,林物华也考出了从未有过的高分。
我的班主任高兴坏了,虽然在班级里同学们面前没说什么,却在课间叫我去办公室,狠狠夸了我一顿,还给我爸连发好几条微信。我不知道他具体发了什么,但是我爸相当自豪地在我们一家三口的饭桌上说:“刘老师给我发了好几条微信,还说咱家孩子太懂事了。我就说,咱家孩子不会让我们失望!”
他破天荒地买了一瓶酒,给我妈倒了一点,又给自己满上。我爸平时不喝酒,稍微喝点就有些上头,他伸过手来使劲拍了拍我:“好儿子,爸爸这一辈子先是遇到你妈妈,然后有了你,爸爸别的什么也不图了!”
我妈妈平时是个波澜不惊的人,此时攥着酒杯,也抿嘴偷笑:“哎,我太走运了,怎么我的儿子这么好呢?”
我低头扒饭,也笑着。
不知道是不是哪位老师把我和林物华中的某一位当做了自己班上同学们的“榜样”,等期末卷子讲完,寒假一放,我们再起早到校门口等待开门,发现衣襟上别着徽章的高一生多了很多。
林物华当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揣着手跺着脚,凑到我耳边小声说:“我们好像无意当中做了点好事儿?”
我点点头。
他又说:“依我看,这些学生的家长,应该给我们送面锦旗。”
我噗嗤一下笑出声:“那万一有的学生花钱来了自习室,却不学习呢?他们父母是不是该找我们两个算账?”
林物华一下直起身:“那还是算了吧,算了算了。我还是不要这面锦旗了。”
想着想着,我突然觉得好不合理,用胳膊肘捅了捅林物华,林物华凑过来,我小声说:“他们来得晚,和咱们花了一样的钱,只能在自习室学一个寒假,这性价比可不高。这么一算,好像比去校外自习室学习还贵呢。”
林物华叹了口气:“在孩子身上投资,家长都不会太抠门的。”
我想想有理,点点头,又感叹了一番,可怜天下父母心。
今天开门大爷来得格外晚,我站在校门口,朝着平日里看门大爷来的方向使劲伸头。那群新来的高一学生似乎彼此认识,就在我们隔壁挤着,小声地聊天。
天冷,我低头跺脚,想着看门大爷何时才会踩着七彩祥云来呢?有人拍了拍我的肩,我也不抬头:“你干嘛?”
我听见了一个陌生的声音:“同学,请问你是夏映吗?”好嘛,我以为是林物华呢。
我抬起头看向他:“嗯,我是夏映。”
“我听说过你,我是七班的班长,我叫李启文。我们老师在家长会上提到你了。”他回手一指:“我们这一帮都是七班的,家长逼来的。”
我朝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发现那一伙人全都盯着我呢。我突然很警惕:“哇,你们不会是来寻仇的吧!”
那个男生嘿嘿一笑:“你这人说话咋这么有意思呢。那肯定不是来寻仇的啊,来都来了,就好好学习吧,最起码钱别白花。”然后他挠挠头:“虽然我们这些人学习都不好,但是肯定都不是小混混。”
我刚想着要说些什么,就听到一声大吼:“小子们!还进不进了!高三的都走干净了!排队,给我看看你们的通行证!”看门大爷总把那个小徽章叫做通行证。
我们一窝蜂地冲进校门,在保安亭旁边排队。等大爷走到跟前,我还特意挤到大爷跟前喊了声早上好。
“大爷早上好!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都想你了!”
这些七班的学生应该都是第一次进高三楼,没见识过高三楼的阴冷。刚一进屋,我就听见有人小声嘀咕:“我擦!怎么这么冷呢!”
我书包里有几张暖贴,自习室桌子上还有一包备用的,加在一起竟然正好够给这些新来的朋友一人发一张。有那么几个瞬间,我甚至要觉得他们是幼儿园的小孩,而我是他们的负责老师。
有几个女生接过去暖贴,小声冲我说谢谢。有个男生说自己正年轻血气方刚用不上这玩意,我问他:“你不怕老寒腿么?”然后强塞进他怀里。等到最后,我走完一圈下来,发到我右手边的这个男生。这个叫郑武文的男生冲着我喊:“谢谢映哥!”
我盯着他:“你们班长还跟我说你们不是混混呢,我现在感觉他是在骗我。你这喊得我像是混混头目。”
郑武文明显自来熟,接话接得飞快:“那你就是我们寨主呗!”
林物华打进了校园就一直没说话,此时却突然开口问他:“那压寨夫人是谁?”
郑武文也不管他是谁了,开口就说:“你想当你就当呗!”
林物华啧了一声:“我怎么就想当了?我什么时候说我想当了?”
“那我说不准,反正我看你是挺想当这个压寨夫人的。”
我们一屋子人都笑疯了,又知道小内自习室规矩很多,怕打扰高三生,一个个死死捂着嘴。我拍着林物华的肩膀,笑得不行:“高二的学长,嘴怎么这么笨?连高一的都说不过了吗!”
林物华还要嘴硬:“都是我让着他!我吵架就没输过!”
郑武文的嘴相当快:“我不用你让着,咱俩比比!”
我们都笑疯了。
在刚结束的这一学期里,我常问林物华题。时间久了,可能是我的水平有所提高,渐渐也没那么多题需要问他。
但他就像是不习惯似的,撕下一张草稿纸来问我:“最近怎么没题了?”
“什么没题?”
“就,你不会的题啊,最近怎么都不问我了?都拿去问别人了吗?”
“没啊,最近没什么不会的了。我之前有好多不会的题,想问你,又怕你嫌我笨,怕打扰你,怕耽误你时间。我现在没那么多不会的题了,不用总打扰你。挺好的。”
“我不觉得打扰,也不觉得你笨,你也不会耽误我的时间。下次有题直接问我就可以了,高考又不是不考高一的内容,我直接当做是在复习就可以。”
“哈哈哈哈哈,真不嫌我笨?”
“你不笨。偶尔笨点也没关系,我又不会嫌弃你。”
好吧,不管这句话是不是出于真心,我都信了。
年关将至,七班的几位同学一个个来得越来越晚,等过了小年,他们纷纷跟负责管理自习室的老师请了假,在表格上签了名,说年前不会来了。自习室又恢复到只有我和林物华两个人的状态。我们一直这样坚持着,直到腊月二十七那天早上,看门大爷举着学校发的喇叭冲着我们两个喊:“等到三十和初一,自习室就不开门了!自己记着点,可别又一大早跑过来,天这么冷!你们两个,好啊!就这么学,就得这么学!好孩子,有前途!过年的时候就先在家学吧,一样的!”
不论隔了多远,不管手上是不是拿了个喇叭,大爷和我们说话都是全靠喊的。我们也喊回去:“好!知道啦!大爷新年快乐!”
人少了,自习室冷得很明显。高三已经放了假,别的自习室已经没人来了,全楼只有这间自习室还没上锁。我觉得这栋楼现在冷清得有点吓人。
在高三楼里开口说话,我总有种微妙的负罪感,再小声我都会觉得心虚万分。这时草稿纸就派上了用场,林物华还是像往常一样,在草稿纸上标注日期,然后一张张夹进那个乌龟封面的文件夹。他还专门用纸把我们两个的期中期末成绩抄了上去,同样标注好日期,收在文件夹里。
我在纸上写:“最近只有咱们两个来上自习,还得折腾自习室负责老师来上班,我觉得有点对不起人家呢。”
“咱们交的自习室钱,应该就是负责老师看自习的工资吧。”
“话是这么说吧...明天我不想来了。”
“那我也不来。”
“可是不来又有点浪费钱。”
“哈哈哈哈,所以到底来不来?”
“不来!”
等到了中午,我们在一楼找到了自习室的负责老师,签了字,确认年前不会再来。
老师伸了个懒腰:“哎呀,今年是我放假最晚的一年。”
我有点不好意思,觉得这几天给人家添了好多麻烦。老师却说:“这有啥的,我挣的就是这个钱。老师看见你们这么喜欢学习,都要高兴死了。要是我儿子有你们一半的用功,我做梦都笑醒。行了,回家吧,过个好年!”
老师话不停,我们也不能直接扭头离开,只好等老师锁好门,再扭头往操场走。
老师语速不快,走得也不快,我们两个就慢吞吞地跟在老师身后,一路听着:“坚持,学习就是得坚持。你们两个就这么坚持下去,等最后高考了,不管成绩如何,你们父母、老师都会为你们感到骄傲的。学习确实苦,谁敢说学习不苦?你就可咱们全学校找、打着灯笼找,也找不出来哪个人说学习不苦。就算能找到,那也得是校长在那骗鬼呢。再怎么苦,都得熬。”
老师摆摆手,说:“行了,你们快走吧,我腿脚不利索,不像你们年轻人。年后赶紧来学校上自习啊,我在自习室等着你们。”
我们背着书包走在回家的路上,林物华突然说:“咱们学校的老师差不多都是这风格。”
“嗯?”
“咱们学校的老师,都是劝学大师,说的话都差不多。我甚至要怀疑,是不是他们入职前咱们校长给他们背了一套模板,不背下来不给发工资。”
我笑出声:“可能发模板的时候也顺手给了看门大爷一份。”
林物华也跟着我笑:“我看也是。”
快过年了,我家里热闹得很,几乎天天都有来拜年的亲戚朋友。
我其实不太喜欢社交,也不擅长和别人打交道,所以打了招呼、寒暄几句就回了卧室。
我坐到书桌前,给林物华发消息:“在干嘛?”
“在偷吃年货。你呢?”
“还能干嘛,在学习啊。”
“过年也不给自己放个假吗?”
“不学习的话,就没有不出去拜年的理由了。好烦啊。”
“热闹点不好吗?”
“不是很喜欢热闹,我就喜欢一个人待着。我之前总是想,等哪年,让我去开一家书店,不卖教辅资料的那种最纯粹的书店。没顾客的时候,我就消消停停看我的书,等有人来,我再起来忙活。这多好呢。”
“不卖教辅资料,你去哪里挣钱养活自己?”
“所以也只能是想想啊。”
“一个人待着,不会觉得很孤单么?”
“还好吧。在人多的地方生活,也不一定就不孤单啊。”
“哈哈哈,那倒也是。”
“唉,每次过年,吃年夜饭的时候我都觉得难熬。我家里人都喜欢一大家子凑在一起,只有我不喜欢。大过年的,我又不能说什么,不高兴也不能表现出来。但真的很痛苦啊,对我来说。”
“那我到时候找你出来吧?”
“别啊,你们家还得吃年夜饭呢。其实热闹也挺好的,就是我不太喜欢。”
“你不喜欢,那就是不好。”
“哈哈哈,先不说了,再聊一会我手机就要锁了。”
“什么锁了?”
“屏幕可用时间啊,我设置了每天一小时。”
“锁了不也还能再打开吗?”
“不行,不能打开,过年也不行,我得有自控力。”
“哈哈哈哈哈,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