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那天晚上,我没有守岁的打算,准备早点睡觉,却突然接到了林物华打来的电话。他在电话里说:“我有两个哥们儿,非嚷嚷着要在下学期跟咱们一起去自习室,你介不介意啊?”
我很纳闷:“我又管不着人家,为什么问我介不介意?”
林物华在电话那头,我却仿佛能看见他认真的表情:“不是管不管得着的事,我就是觉得应该问问你。”
我还是一头雾水:“我介不介意有什么用吗?”
“有用啊,你介意我就不让他们来了。”
“人家有脚,会自己走过来,你怎么拦?”
林物华轻笑一声:“我可以打他们一顿。”
我当然知道他这是在胡诌:“那要是这样,我看你比我更像混混头目。”
他问我:“那你是压寨夫人么?”
我也跟着他笑:“别胡扯啊,再瞎扯我就给你一拳!我当然不介意他们来啊。”
“那初二见?”
“啊?你大年初二就要去自习室吗?”我有点迟疑,“我先不去了吧,最近过年偷了会懒,一时半会还不想奋斗呢。”
平时,我脑子里名为“学习”的那根弦绷得死紧,这几天过年,这根弦乍一松,我倒有点不愿意恢复到原来没日没夜学习的状态中去了。
难怪我们班主任老刘这么恨放假,我现在稍微能理解他一点了。
等到我终于下定决心,准备去学校上自习,已经出了初七。林物华在校门口站着,低头盯着鞋面,一副无生气的样子。他听见我喊,一转过头来就笑了,还笑话我偷懒,说我这次是彻底输给他了。
我凶巴巴地怼回去:“我平时比你学得多,休息这几天也没啥!磨刀不误砍柴工,你懂不懂?”
林物华又凑到我旁边来找打:“我高一的时候好像年组名次比你现在的名次高。”
我无语:“说不定我高二的时候名次比你高!”
“这都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高考的时候谁省排名高。”
我扭过头不看他:“几年后的事,这谁说得清楚呢,反正我觉得是我!”
“不好说,我看你这学习的劲头......啧啧啧。”
我扑上去,装出一副要掐他脖子的模样:“你给我把话说完!我学习劲头怎么了!”
其实我是没有生气的,但是胜负心作祟,我当然不会放下架子。等进了自习室,我转过头,盯着书本,心里想着:“我要猛学一天,吓死他!我装作生气了,一上午不理他,他肯定是会来主动跟我搭话的吧。文件夹封面上的小乌龟,是不是会从他的桌面游到我的桌面上来?”
但是我想多了。
这一上午,我没理他,他也没理我。我逼着自己闷头学了一上午,连挂在自习室黑板上的表都没有抬头看过一眼。他居然也就那么安静地学着,甚至同样没有要抬头的意思。
快到中午了,我到底还是沉不住气,拍拍他的胳膊,扔过一个纸团:“我刚才跟你生气了,你没看出来吗?”
“啊?什么时候?”
我无语了:“就刚才啊,我之前从来没有整整一上午都不理你吧!今天开始学习之后我都没看过你一眼啊!”
余光里,他扭过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在纸上写了什么。我接过来一看:“啊......你一上午不搭理我,是在表达你很生气这件事吗?我还以为是我的劝学奏效了呢。”
他生生给我气笑了。
这话一出,我更不想理他了,伸手把纸团丢到他怀里。他伸出胳膊,绕过塑料挡板,把手伸到我面前来,然后用食指和中指立在桌面上,比出一个倒着的“v”。
他看着我,表情里有一丝微妙的骄傲。我其实看不懂这个手势,但我脑补了很多。
啊......平时大家正着比“v”是“victory”的意思。他现在倒着比v,是失败的意思吗?是在说自己失败了?在跟我认错吗?
林物华小声开口,打断了我的思绪:“你看这个小人!”
......
好的。
原来食指和中指分别代表了一个小人的两条腿啊。
他说:“你看,我让这个小人给你下跪道歉!”
然后他就真的让那个“小人”疯狂下跪,手指关节磕在桌面上,发出铛铛的响声。我笑得不行,看他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又赶紧拦着他:“行了行了,差不多得了,我又不是真的生气。”
“是不是真的生气都是要哄的。”
哄屁!我一个大男人,哄我干什么?!
等到阳历二月底,非毕业年级开学后的第一个周末,那两个高二的学长果真如约而至。其中一位学长是圆脸,戴着圆框眼镜,笑起来像个小孩。另一位学长长得就很......怎么说呢,长得就很“热情”,一看就是个情感热烈的人。
经过了上个学期,我和那几位七班的同学也渐渐熟悉起来。不管是坐在我右手边的接话小能手郑武文,还是七班外交大使李启文,再或者是其他几位同学,都是我的好朋友。他们中的大部分在这学期也交了自习室的钱,我有种说不上原因的高兴。
我们一帮人,再加上那两位学长,这个屋竟然几乎坐满了。
这次再见到那位坐在我右手边的郑武文兄弟,我冲他打招呼:“哟,我武文弟弟这不挺热爱学习的么!上学期刚来的时候,在我旁边动不动就呲牙咧嘴的,这学期不还是来了!”
郑武文正愁眉苦脸地掏书包,闻言抬头看我一眼,邪魅一笑:“是,我妈是挺热爱我学习的。”
那位圆脸学长坐得离我们远些,隔着层层的透明挡板,正低头算题,突然开口接话:“那咱们同病相怜啊。我那热爱学习的同桌在这没日没夜、醉生梦死地学习,我爸跟他爸是同事,所以我就被踹来了。”
就坐在他隔壁的“热情”学长也抬头了:“许春宇你净他妈扯犊子,‘醉生梦死’这个词是这么用的吗?有没有点文化啊!”
圆脸学长也不示弱:“你能不能不要说脏话啊?素质呢?素质呢?素质呢?你作为一个高中生,一个即将成年的人,知不知道素质两个字怎么写?”
林物华看够了热闹,化身正义小警察:“你们俩差不多得了啊,干啥呢这是,在自习室吵吵嚷嚷的,不许打扰人家小孩儿学习。你俩要是有仗要打,等回家钻进一个被窝里打去。”
郑武文却懵懵地开口了:“所以醉生梦死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李启文此时像个尽职尽责的主持人,看“嘉宾”发言完毕,在一旁接话:“百年修得同船渡,咱们即将在一个屋里上一学期的自习,也算是坐了几百遍船了吧?这不是就相当于同床共枕很多次了吗?相逢就是缘分,咱们轮流来个自我介绍呗。”
七班的学委是个很清秀的女生,叫许笑舟,也是去年寒假来自习室学习的那几个七班同学之一。她坐在角落里,用翻开的书本挡着半张脸:“之前两位学长没来的时候,也没看你张罗什么自我介绍。”
这话一出,顿时好几个人开始起哄。
“哎哟,舟姐好关注启文儿说的话呀!”
“就是就是,我们聊什么都不会接话的!”
“你们能不能摆清自己的身份和地位啊!你们在学委眼里算老几呀!”
这场面,任谁来看都看得懂。许笑舟有点不好意思,伸手锤了坐在她隔壁的女生一拳,把整张脸都藏到书后去了。
起哄之后,大家都安静下来,气氛有些微妙。圆脸学长清清嗓子,第一个开口:“刚才学弟提议说自我介绍是吧,那我就先来说一下我是谁!”
另一位学长坐在一旁疯狂鼓掌捧场:“好!”
圆脸学长狠狠地朝他后背抽了一巴掌:“闭嘴!”
圆脸学长猛拍完这夺命一掌,低头羞涩一笑,用同一只手蹭了下鼻子,语气收敛了很多:“咳咳,不闹了哈,我叫许春宇,春天的春、宇宙的宇。有一件事我觉得我需要尽早跟你们说明——虽然我是圆脸,但是我不胖!谁也不能说我胖啊!听见没!”
刚挨了一巴掌的学长又开始疯狂鼓掌:“好!说得好!都呱唧呱唧!来来来,都呱唧呱唧!”
他很快就又挨了一巴掌,圆脸学长作出一副很凶的样子,指着他说:“我告诉你,咱俩座位是连着的,你要是再闹,我就再给你一巴掌!”
“我给你捧场还有错吗?你有没有良心!”
“你有没有良心?你自己摸着良心说说,你真是在那给我捧场呢么?”
我们这群看热闹的快笑疯了,又不能放声大笑,一个个憋得相当辛苦。
等我们笑累了,那位挨了巴掌的学长也站起来,把胳膊随意地架在挡板上:“轮到我了吧?我叫沈齐阳,‘想飞上天和太阳肩并肩’的那种齐阳。我呢,是你们林物华学长——哦对了你们应该知道谁叫林物华吧?我不管了,我就默认你们认识他了啊。我是你们林物华学长的同桌的前桌。然后呢,刚才这位胖子学长——嗷!”
林物华一脸嫌弃地看他:“这么多年了,挨揍还没挨够吗?”
沈学长慢慢悠悠坐下,像是不打算再往下说什么,又腾地站起来,语速飞快:“刚才这位胖子学长是你们林物华学长的同桌,也就是我的后——嗷——我的后桌。刚才让你们见笑了哈,你们许学长坐在我后面的时候,就时不时给我来一巴掌,让你们见笑了哈。甜蜜的烦恼,甜蜜的烦恼。”
郑武文一脸惊喜地看着沈齐阳:“学长,你竟然还是个m?”
许春宇学长唰地转过头去看郑武文:“小伙子,你懂的好多啊。”
沈齐阳表情相当复杂,一会看看郑武文,一会看看许春宇,最后盯着许春宇说:“你他妈懂的也不少吧!”
许春宇把头转回来,直勾勾地盯着他:“所以你是吗?”
“是啥?”
“m。”
“滚!!!”
自习室负责老师敲了敲门:“同学们,研究问题的时候小点声,不要打扰到其他同学。”
我们笑得几乎要晕了,为了控制音量,一个个死捂着嘴,感觉快要窒息。
李启文幽幽开口:“还好这学期我来了,不然真要错过好多快乐。”
那几个七班的女生,一直躲在塑料挡板后面捂着嘴笑,也不再接话。
这两位学长的加入,让我们这个自习室热闹了很多。总之,等我们挨个自我介绍完,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上午了。
在大家自我介绍的空档,“想飞上天和太阳肩并肩”学长说,大家以后就不要叫学长了吧!直接喊名字就可以了。
在我们笑的时候,林物华也跟着一起。可是等大家笑完了,林物华还硬是要装出一副相当痛心的样子:“寸金难买寸光阴啊!”
许春宇瞪他一眼:“姓林的又在装。咱们笑咱们的,不理他!”
林物华冲着沈齐阳说:“看吧,许小胖从小凶到大,全是你给惯的。”
许春宇这回可以说是在咆哮了:“林物华,我说了无数次了,不许叫我小胖!”
有的时候,几个好哥们之间,有些账算不太清,就会有个不得不吃亏的。比如这次,乱喊的、找打的是林物华,挨打的却是沈齐阳。
等到放学,出了校门,我说要先去书店买几本资料再回家。沈齐阳说:“带我一个吧。”
我们走进书店,蹲下找自己要用到的教辅资料。我现在已经几乎没法直视这位学长了,我一看到他,就会想起他这一上午挨的好几个巴掌,想起郑武文又惊又喜的那一句:“学长,你竟然还是个m?”
其实这些东西,我们或多或少也会知道一点,毕竟在网上,不知什么地方就会突然蹦出一些奇怪的词汇,查了之后就能发现:“哦,原来是这个意思。”知道这些也没什么奇怪的,但是郑武文的反应,真的很容易让人误解,透着一种尴尬的好笑。
我问他:“许学长打人不疼吗?”
沈齐阳头都不抬地翻着:“不疼,就是声大。”他顿了一下:“其实我们班主任揍人也是这样,雷声大雨点小。许春宇今天那几巴掌,是不是听起来还挺吓人的?”
我点点头。
他还是不抬头地说着:“许春宇从小就这样,爱闹我。我们两个,加上老林,三个人的父母都认识,彼此之间不是同学就是同事,关系复杂得像是织了张网......不是那种复杂啊,不要多想!小时候有一回,我们三家出去聚餐,我们仨先吃完了,就跑出去玩陀螺。我的陀螺撞上了他的,结果两个都飞出界了,最后赢的是林物华。许春宇可好胜了,觉得我缺德,拖了他的后腿,冲着我后背抽了特响的一巴掌,给老林吓得愣在那了。我其实没感觉有多疼,但是那一巴掌声太大了,我以为他给我震出了内伤,觉得自己快死了,哭着让他赔我医药费。”
“然后呢?”
“我哭了一下之后感觉哪也不疼,就接着蹲在地上跟他们两个玩陀螺了。从那之后他就老抽我,他的巴掌我从小挨到大。”
他的语气里透着无奈,郑武文的那句:“学长,你竟然还是个m?”又开始在我脑海中循环播放。
我们选好了书,各自拎着沉甸甸的一袋子走到收银台旁排队。
我说:“我能从你们三个的相处中猜到你们真的认识了很久,但是真的没想到你们从这么小就认识了。”
“哈哈,缘分神奇啊。我们三个,从小学到高中就没分开过,一直都在一个班级。上高中之前,我们三个成绩都很接近,一直在同一排。等上了高中,我数学稍微好一点,总分高了,座位就跑到他俩前面去了。不过这样也挺好,比起之前,如今坐得更近了点。”
“是啊,你看你们三个,天生就是要相遇的。我就没有这样的朋友,我的朋友几乎都是我自己交的,和家长没什么关系。”我顿了一下,又说:“我还挺羡慕你们这样的。”
“那,你和你的朋友之间,没有这种‘不得不相遇’的理由,但还是遇到了,这不是更神奇吗?”
我点点头:“也对!”
林物华和他的朋友们都好有意思,都能够偶尔说出几句颇带有“哲学感”的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