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期刚开始,趁着中午放学来书店买书的高三生不少,收银台居然排起了长队。等我们终于结完了账,跟对方说:“拜拜”、“拜拜”。
结果,等出了书店门,我往左拐,他也往左拐。
我想,再见说早了,可好像也没别的话可以说了,那就沉默吧。
我捧着我的袋子,低头走着。他拎着他的袋子,也低头走着。我们都不说话。
我又想,没有比这更尴尬的事了吧。
等走到下一个岔路口,两条路通往两个方向,尽头是两个小区。我们不约而同停下脚步,我又说:“拜拜。”他也说:“拜拜。”
结果我们两个又朝着同一个方向拐去。
走着走着,我没忍住,扑哧笑了出来,他也笑:“什么缘分啊。”
我说:“我住盛和二期。”
他顿了一下,说:“我也住盛和二期。”
这下我就很纳闷了:“我上个学期就在盛和二期住了,之前没见过你。”
“我也一直在盛和住啊,好像也没见过你。”
“可能是,有缘,但不那么有缘。”
总之,我俩就这么尴尬地一路走进小区,站在小区门口,他说:“这回真的该说拜拜了吧?”
我点点头:“拜拜。”
然后我们同步转身,朝着同一栋楼走去。
我想:这是什么缘分呢?
......
“你家也住二号楼吗?”
“嗯,真巧。”
“啊,哈哈,真巧。”
我已经尴尬到头皮发麻了,结果我们又在同一个单元门前停下脚步。还好我家住一楼半,我跑到门口掏出钥匙:“哈哈,这回肯定是真的拜拜啦。”
他也笑:“拜拜,这一天说了好多个拜拜啊。”
回了家,我关上卧室门,很想抓个人来听我吐槽。
我从抽屉里掏出手机,又找到苏烁。
我问他:“在吗在吗”
苏烁:“?”
苏烁:“有我不在的时候吗?”
苏烁:“哪次我不是秒回?”
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我认错认得相当快:“对不起,给您跪安了”
苏烁:“说吧,找我啥事?”
我实在是按不住分享欲:“有件小事想跟你分享一下”
苏烁:“说来听听。”
我连发了三句话过去。
“你之前来一中这边玩,我领你去逛书店,还记得吧?”
“那家书店到我家有五六百米的路程,你知道吧?”
“我今天和一个刚认识的学长去书店买资料,回家路上,每经过一个岔道口我都觉得他要拐弯。”
苏烁:“然后呢?”
我越回想越觉得尴尬,越回想越觉得好笑:“可能他也觉得我要拐弯吧。我俩走了一路,说了一路的‘拜拜’,最后我家和他家住在同一个单元”
苏烁:“?”
苏烁:“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苏烁:“你真别把我笑死”
苏烁:“连住在同一个单元里的人都不认识吗?”
苏烁:“什么鬼啊,你这也太猪了吧!”
我也觉得好奇怪,楼上楼下这么住着,一个学期过去了,我们居然一次都没遇到过:“可是他也不认识我啊!当时真的很尴尬,我感觉我头皮发麻。你说这世界怎么这么小?”
苏烁:“不是这个世界小,是你们一中小”
我可听不得这话:“别拉踩啊,你们四中也不大吧!”
苏烁:“爬爬爬给爷爬!”
等下午我再回到自习室,屋里只有三位高二的学长。
林物华撇着嘴说:“懒蛋来了。”
沈齐阳见了我就又要笑:“哎呀,拜拜拜拜。”
只有许春宇和我不熟,不知道说些什么。他偏头盯着沈齐阳,像是盯着叛徒:“你什么时候也跟人家这么熟了?”
沈齐阳又开始胡说八道:“遇见了有缘的人,一见如故,就是这样的。我跟夏映是‘酒逢知己千杯少’,我和你就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这回沈齐阳没再挨巴掌,但许春宇不理他了。
我算是看明白了。平时许春宇喜欢“欺压”沈齐阳,正如沈齐阳所说,这对他来说,是“甜蜜的烦恼”。可是呢,一旦许春宇不开心了,不理他了,那沈齐阳就没了那点甜蜜,只剩下烦恼。
朋友之间,能相处成这个样子,也挺不容易的,我不无钦佩地想。
我跟许春宇打招呼:“许学长,你们怎么来这么早啊?”
许春宇正皱着脸生闷气,一脸的不开心,听见我说话,又抬头看我:“别叫我学长啊,你叫他们两个也叫学长吗?”
我想了想:“好像也都是叫学长来着。”
许春宇的“獠牙”好像从来不会对我们这些外人展现,他恢复到笑眯眯的样子:“这么叫显得太生疏了。”
我想,好像本来也不是很熟。但是我说:“那怎么叫好一点呢?”
沈齐阳又开始不怕死:“叫小胖。”
许春宇真的不给他巴掌了,就像是没听见他接话一样,又跟我说:“你想怎么叫就怎么叫吧,直接喊名字也行。”
我点点头。
沈齐阳又讨打:“我们都喊小胖。”
许春宇还是不理他,连个眼神都不给他,说话都是朝向我:“那就好好学习吧。”
林物华看够了热闹,又抿出一张草稿纸。过儿一会,我果然收到了字条:“许春宇对沈齐阳一直是这样,不是真生气,也不是真要沈齐阳给他解释什么。你不用担心。”
我拔开笔盖,回他:“我知道。我第一次见许学长,就觉得他是个脾气很好的人。”
“那我和沈齐阳呢?”
“都挺好的啊!”
“‘很好’和‘挺好’,区别不小吧。”
“你们三个都是特别特别好的人!这回行了吧!”
“所以你是不是该给我解释一下?”
“解释什么?”
“你怎么就和沈齐阳这么熟了呢?”
我几乎要绝望,他们是从哪里看出来我和沈齐阳很熟了啊!明明更多的是尴尬啊!想起中午的那一连串“拜拜”“拜拜”,我都恨不得跑出自习室去。
我把林物华写的“不是真要沈齐阳给他解释什么”和“你是不是该给我解释一下”圈出来,用箭头指到空白处:“现在知道为什么许学长是‘很好’而你是‘挺好’了吗?”
过了一会,字条又被递到我桌面:“那我不要你解释了。我问问你,我们三个同时掉进水里你救谁?”
“当然是沈学长许学长二选一。”
我看着林物华气绝的样子,心里满是得意。
略略略!
这间小小的自习室给了我很多快乐,但人生里怎么可能到处是开心呢。
我在自习室里有两位同桌,一是坐在我左边的林物华,二是坐在我右边的郑武文。在我不想理林物华的时候,我可以扭开头去不看他。
可是回到班级,我只有一位同桌,是我怎么想躲也躲不开的同桌。我和同桌之间存在已久的矛盾,还是在这学期爆发了。
我从前写在朋友圈或是哪里的话,被不怀好意的人节选再曲解,最后编织出一场精彩的“文字狱”。这本不是什么大事,但是我和我同桌早有嫌隙,于是争吵变得不可避免了。
这件事我不愿再细说,但它的确让我结结实实地心烦了好一阵。
后来这事经过一些人传到我班主任耳里,他先后喊了我和同桌去办公室。
我进办公室的时候,同桌已经离开了,所以我并不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但是我永远记得,他当时在办公室里跟我说:“你是最让老师放心的学生了,你同桌也是好孩子。以后再有什么自己没法解决的事,一定要及时告诉老师。有误会,老师会努力帮你们把误会解开,你们一定要多多信任老师啊。”
我点点头,他拍拍我的肩:“去吧,像之前一样,好好学,将来肯定会有好结果的。”
我回了班级,坐在座位上。经过这件事,我跟我同桌实在是没什么话可讲了。但是我想:“我怎么这么幸运呢?遇到了这么好的家人、这么好的老师。”
然后我又想到了那间好冷的自习室,想到了那几位七班的同学,想到了三位学长,想到了远在四中的苏烁。
家人、老师、朋友......似乎一切都很好。怎么我可以遇到这么多这么好的人呢?我想,这一辈子,有这些就已经是莫大的幸运了。有这些人出现在生命里,大概就可以完全知足了吧。
我又想,和七班的几位同学似乎交流得不多,和三位学长中的两位也是刚认识没多久。可我就是下意识地把他们划分为朋友了。他们应该也会把我当做朋友吧,我相信这种选择不是单向的。
这里的冬天总是很长,几乎要等到阳历五月中旬,我们才能彻底把毛衣收进柜子里,换成薄一点的长袖衣服。
距离夏天,还有很远呢。
我从来不会在校园里踱步,也不会在某一处逗留太久。但这一次,这个中午,漫长的午休还没结束,我抱着几本书,站在一棵树下,仰望着头顶湛蓝的天和淡淡的云。
天是大晴的,阳光透过光秃的树枝照到地面。但还不算暖的春风很凶,不讲理地撕扯着一切。
一中里每一条路的两侧都种满了各种树,这棵不知什么品种的树还没长出叶子,树枝被风吹着,相当夸张地乱颤,相互摩擦着发出哗啦啦的响声。地上的小石子被风裹着跑,在路上发出咯啦啦的声音。在风的作用下,我的校服外套紧紧地贴在身上,像是被抽了真空的塑料包装袋。
我站在树下,不知过了多久,总之没听到上课铃的声音。
有人从我身边经过,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是谁,我靠边站着,还是仰望着这一片天空。
有什么好看的呢?有什么可看的呢?除了云,天上什么都没有呢。
但我又想到我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的那一天,想到我回到班级后想的那些人、那些事。
这场景也并不是多么美好吧。但是,可以有时间停下来看一看天上的云,感受一下这里独特的、凶巴巴的春风,还不算幸福吗?毕竟,会给人抽“真空包装”的风,也不是哪里都有呢!人生还要碌碌地追寻些什么?
在这世上生活了十多年后,我才迟迟地发现,我最想要的就是这些。
云不为我停留,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可以随时停下我的脚步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