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说。”
庄解放喝了口水说:“我走到他身边,他完全不知道。我就拿出裤带上别着的锤子准备下手,但是因为紧张,手还是很抖。另外一只手上拿着的雨衣可能碰到了霍骏的脸,他转了个身。这把我吓了一跳,直接就把雨衣按在了他的脸上,然后反复击打他的头部。看不见他的脸,我就没那么紧张了,所以很轻松地就把他杀死了。”
“然后呢?”
“当时我又害怕,又很累,所以很喘。在床边坐了十几分钟,平静了一下心情,思考了一下还要做什么。我觉得我必须做出伪装,让警方以为是小偷干的事情,这样就不会查到我了。所以我把他家柜子里的东西都翻了出来。”
“你从他家里拿了什么吗?”
“我只为报仇,不为劫财。”庄解放故作清高地说,“不过为了让警察确信是小偷干的,我把他的手提包拿走了。”
“直接走了吗?”
“不是,我们在楼下的小树林里一直等到三点整,知道系统又重启了,就趁这个时间跑出了小区。还好,并没有被巡逻的保安发现。后来我们回到路口,骑着摩托车就走了。”
“好,你说的都是实话。”侦查员说,“不过,你还没告诉我,你和霍骏有什么深仇大恨,以至于让你花了这么多时间和精力去调查他,然后冒着生命危险去杀人?”
庄解放想了好久,最终还是和盘托出:“其实没什么深仇大恨,我只是在为民除害。一年前,我和我儿子骑摩托车的时候,和他的玛莎拉蒂发生了一点刮擦。他恶狠狠地跳下车来看,其实他的车并没有刮伤,我们也道歉了,可他向我儿子身上吐了口口水。”
“没了?”
“没了。”
“这算什么仇恨?”
“士可杀,不可辱!”庄解放怒目圆瞪,“这种暴发户、富二代,以为有钱就可以欺负人吗?从那一天开始,我儿子就发誓要杀了他,我支持我的儿子。”
我们几个在旁听室里听得目瞪口呆。
“这……这算什么事儿?”大宝说。
林涛愣了半天,缓缓摇头,说:“所以,这是因为‘尊严’而杀人吗?……人心也太复杂了吧?”
是啊。把自己所谓的尊严建立在剥夺别人生命的基础上,这扭曲的自尊心,是怎么滋长起来的呢?
第四案“尸变”
人们往往用至诚的外表和虔敬的行动,掩饰一颗魔鬼般的心。
——《V字仇杀队》
1.
这都过了两天了,我们似乎还没有缓过神来。一个简简单单的侮辱性动作,居然引发了一起命案。仅仅是吐了口口水,就让自己丧了命。
而且,凶手还是经过了整整一年的预谋和策划,在经过缜密的调查之后才动的手,这简直让人不敢想象。
人活在社会当中,哪有不得罪人的?如果一次无意的得罪,都能引发这样的后果,那这样的世界还能让人安心生存吗?整整两天时间里,我们都在唏嘘不已。
但糟心的事情还没结束,这两天,我们又处理了这么一起事件。
事情发生在龙东县,是一起非正常死亡事件,一个三十岁的病人从自己所住的县医院病房坠楼身亡。家属在得知这一消息之后,召集了两大巴所谓的亲朋好友聚集医院门口“讨说法”。警方出动了几乎所有能调动的警力维持秩序,好在没有发生冲突。
死者叫马才,男,未婚,父母双亡,在一家小公司做程序员,工资勉强糊口。十天前,他查出自己患上了慢性肾炎而住院。在坠楼的当天,医院向他催缴住院款。而经过警方的调查,发现他的银行账户里存款已经是负数了。
警方经过初步的调查访问、现场勘查和尸表检验,排除了他杀。
但是,事件的处理出现了困难,死者家属坚称对死因不服。所谓的死者家属,是死者的各路亲朋好友,甚至连八竿子都打不到的远亲也都来了。据调查,马才在过去的两天,给很多亲朋好友打电话借钱,但是一分钱也没有借到。
警方由此判断,经济困难是马才自杀坠楼的动机。
开始,亲朋好友们是在围攻医院,理由是医院没有人性,认钱不认命,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就给逼没了,为什么医院就不能垫付医药费呢?
在维持医院秩序的过程中,一名没有经验的小警察为医院打抱不平,说了一句:“你们怪医院不垫付医药费?为什么你们之中就没有一个人为他垫付医药费呢?”
就这一句话,矛盾点从医院转变到了公安。
家属们的话锋一转,不再提医院垫付医药费的事儿了,转而开始质疑案件性质的判定。
“一定是他的公司不想报销医药费派人把他弄死了!”
“一定是他得罪了什么人被弄死了,我刚才还听说他谈了个女朋友,肯定是那女的谋财害命!”
“就是啊,不然他一个有工作的人,怎么会一分钱存款都没有?肯定是被骗没了!”。
就这样,家属们你一言我一语,给马才的死编造出了一百多种可能性。
既然事情闹得这么大,省厅勘查组自然责无旁贷。所以我们在从汀棠市赶回来之后,几乎没有休息,直接赶去了五十公里之外的龙东县。
对于接受这个案子我的心里是充满了抵触的。这个案子,和几天前督察找我喝茶的那个案子,谜之相似。我知道,不管我如何尽心尽力地工作,承担被状告的风险的概率是一样的。因为有些人“尊重”生命的方式,是替他捏造故事,而不是为了还原真相。
我们在殡仪馆苦等了十个小时,政府终于做通了家属的工作。十几名“家属代表”气势汹汹地涌进了龙东县公安局法医解剖室里。
“法律规定,只能有两名家属代表见证解剖。”大宝慌忙地说。
这一说不要紧,直接激怒了“家属”。
“别给我扯没用的。”一名男子怒目圆瞪地说,“你给我解释一下,尸体都没检验,你们是怎么排除他杀的?”
“所有非正常死亡,技术部门都要到场现场勘查和进行尸表检验。现场勘查和尸表检验确定是刑事案件,或是不能确定案件性质但发现疑点的,不管家属同意不同意,公安机关有权决定解剖并通知家属到场,家属不到场的在笔录中注明。现场勘查和尸表检验确定不是刑事案件或未发现疑点的,如果家属提出异议和解剖申请,也要进行解剖。尸体解剖两三个小时就能完成,大多可以明确死因。如果尸体解剖不能直接明确死因,或者死因比较复杂的,要进行毒物检验、法医组织病理学检验等辅助检验。”我见得多了,解释起来也就得心应手。
“你在岔话题吗?”家属没有听懂,说,“我就问你们是怎么排除他杀的。”
“从调查情况来看,在病房里,不具备杀人现场条件,死者也没有明显的社会矛盾关系。”我说,“从现场勘查来看,窗户的窗台上只有死者的鞋印,从尸表检验来看,符合高坠伤特征,这就足以排除他杀了。尸体解剖是为了进一步明确死因,打消你们的疑虑。”
“还高坠?高坠后背有那么多伤?”一名女子边哭边喊,是没有眼泪的那种哭。
“那不是伤,是尸斑。”我说。
“还尸斑,你怎么不说是染色的?”一名知识分子模样的人说。
“您可以上网搜索一下。”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那你告诉我,高坠还能不脑浆四溅、血液四溅吗?”另一个女子扶着刚才“大哭”的女子说。
“现场有无脑浆、血液,要看颅骨有无严重骨折、体表有无皮肤裂口以及裂口的大小。”我自信可以接住任何招数。
“尸斑是在身体下侧,他掉下来是俯卧的,为什么尸斑在背后?不应该是在肚子上吗?”知识分子搜索完了网页说。
“您把词条儿看完了再说嘛。尸斑分坠积期、扩散器和浸润期。在死后十二小时内属于坠积期,此时尸斑不稳定,尸体体位变动后会重新在新的低下未受压处形成。也就是说在死后十二小时内变为仰卧,就会在腰背、臀处重新形成。”大宝急着说。
“他跳下来了还能动吗?”一名家属说,“真是说假话不眨眼啊!你们不怕遭报应吗?”
我咬了咬牙,忍住了自己的情绪,继续说:“死亡后,不是立即被发现,然后就变成仰卧位送殡仪馆了吗?而且,你不会以为所有高坠下来的尸体都立即死亡吧?死者是从四楼下来的,这个高度,有很多案例都是没有立即死亡,可能会有小幅度的体位变化。”
“你们还让我们解剖吗?”大宝说,“只能留两个人在里面哈。”
这个解剖进行得非常困难,一边解剖还要一边去解释每一处尸体现象和损伤。但我知道,即便是这么细致地解释,依旧不可能终止家属无休止的问题。
解剖结束了,我们在一片质疑声中离开了殡仪馆。
“他为什么自杀?”
“跳楼那么疼,他为什么不去上吊?”
“他的存款哪里去了?”
……
到了专案组,我们把尸检情况进行了通报。
“高坠多见于意外和自杀,罕见于他杀。”大宝说。
我挥挥手说:“这个只是概率学上的说法,这个案子更多的是通过现场勘查和尸体检验,才锁死了自杀这个结论。”
案件的善后,还有许多事情要做。这不是我的专业,我也不愿意多涉足,所以,我们早早地撤了,算是尽早地置身事外吧。不然一个礼拜之内被喊去喝两次茶,实在是面子上挂不住。
早在几天前韩亮就说了这两天要请假,所以回到了厅里,韩亮把车钥匙丢给我就离开了。韩亮是个很敬业的人,一般不请事假,这次请假虽然没有告诉我们去做什么,但是我知道一定是有很重要的事情在等着他。
“全省一年一万起非正常死亡。”大宝牢骚满腹地说,“如果每一起都这样闹一下,我不如去死算了。”
“真相就是真相,事实就是事实。”我说,“被骂算什么,只要咱们问心无愧、追寻真相就好了。而且,绝大多数人还是愿意相信事实和真相的。”
“也不知道前两起被动物咬的案件有什么进展没?”陈诗羽的话把我们从郁郁寡欢中拽了出来。
“对啊,不如我们去市局看看吧。”我说。
到了市局门口,正碰见胡科长带着勘查组出勘现场。我们一听有现场,干脆向师父做了汇报,和胡科长他们一同前往。
“那两起案件调查好像掉进了一个黑洞。”胡科长坐在我们的车上说,“总是查不清这两个死者死亡当天的行动轨迹是什么,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去现场附近。而且,按照你们的想法,专门有一组人调查两名死者的潜在联系。可是,他们的社会关系已经挖得很深了,始终无法找出两人之间的潜在联系。我觉得,以我们龙番刑警的侦察能力,怕是这两个人确实没有任何联系啊。”
听到这个消息,我很是失望,也许这两起案件真的只是个巧合吧。
“那,这起案件是怎么回事?”大宝无案不欢,着急地询问这次现场出勘的原委。
“是城郊一个村民报警,他家田里的土有被新翻动的痕迹,然后周围有很多滴落状血迹。”胡科长说,“派出所民警到了现场,进行了初查。”
“挖出来一具尸体?”大宝插话道。
“还没挖,但是血迹经过血液预实验,是阳性。”胡科长说,“所以民警没敢继续挖,怕破坏现场,就通知我们了。”
“刺激。”大宝暗叹了一声。
这里真是市郊,隔着一条马路,一边是错落有致的楼房,另一边就是一望无际的田地。马路是刚刚修好的,一边还拦着塑钢板。看来,随着城市的扩张,拆迁已经离这片田地越来越近了。
土地被翻动的痕迹距离马路不足百米,周围果真有不少滴落状血迹,还有小的血泊。仔细寻找,发现血迹是往马路方向滴落的,顺着血迹能找到距离楼房不远的地方。
胡科长下车以后,看了看派出所民警手上的血迹预实验试纸条,果真是阳性反应。现在随着分级、分类勘查制度的普及,很多派出所民警都掌握了初步的现场勘查知识,也承担起部分案件现场初查的职责。
胡科长和我们穿戴好现场勘查装备,先是在土地周围进行外围勘查。
“我看了,除了这里有一枚立体足迹,其他没啥。”林涛蹲在离翻动痕迹三步远的地方,往足迹上倒石膏,“不过这足迹很清晰,有比对价值。”
发现了痕迹物证,我们的心总算先放了下来。一个案件的初次现场勘查是最重要的,提取到痕迹物证和没有提取到,是天壤之别。一旦发现了痕迹物证,不仅可以甄别犯罪嫌疑人,而且能为法庭提供证据。
“那就开挖吧。”胡科长拿出一把工兵铲,开始小心地挖动那些被新翻动的泥土。
因为这不能算是体力活,挖土的动作不能太大,不能破坏下面,所以我们也帮不上忙,蹲在一边静静地盯着胡科长的铲子。
随着泥土一点一点地被掀开,眼睛最尖的大宝看到了异样。原本蹲着的大宝想快速后退,却一个踉跄坐在了地上,大惊失色地说:“我去!白毛尸!白毛尸!”
有一种尸体现象叫作霉尸,是指尸体被置于密闭而潮湿的环境中时,在适宜霉菌生长的温度条件下,尸体的裸露部位或全身表面会滋生一层白色霉斑和霉丝。这种尸体在法医工作中经常见到,大宝不应该如此惊慌,甚至连顺口说出专有名词的本能都丧失了。
我定睛看了看,并没有看到什么白毛尸,说:“扯什么扯?你说的是霉尸?”
大宝摇摇头,后退了两步,说:“不是霉尸!这尸体上长了好长的白毛!是《鬼吹灯》里面说的那种白毛粽子,尸变了!”
林涛浑身一抖。
“放屁。”我拍了一下大宝的后脑勺,“你是不是看小说看得走火入魔了?”
我从不知所措的胡科长手里接过工兵铲,继续挖土。没一会儿,果真一大片飘逸的白毛呈现在了我的眼前。
霉尸只会在尸体的小部分范围形成霉斑和霉丝,绝对不可能长出这么长的白毛。我用铲尖试探了一下白毛的主人,有弹性、有韧性,不是尸体又能是什么?而且,应该是尸体的躯干而不是头部。
这也让我吃了一惊。大宝说的难道会是真的?这世界上会有所谓的“尸变”吗?我咽了口唾沫,壮着胆子继续挖尸体。心想周围有这么多人我怕什么?虽然他们都已经躲在了几步开外。
不过,我越挖越想笑,等尸体全部呈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已经笑得前俯后合了。
大家都被我的笑声吸引了,纷纷疑惑地凑过来看。
我从挖出的土坑里拖出一只萨摩耶,至少有三四十斤重。
“喏,你说的白毛尸!”我指着萨摩耶揶揄大宝。
“我去,是条狗啊。”大宝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说,“你看这乌龙闹的。”
“哦,我辖区里的一个女孩昨天来派出所报警说自己的萨摩耶丢了,看来就是这一条了,我来打电话给她。”派出所民警翻看报警记录,掏出了手机。
大家高度紧张的神经瞬间放松了下来,开始说说笑笑。
“你们派出所还真是什么都管啊。”大宝对民警说,“狗丢了都管,真是难为你们了。”
我走到“现场”的警戒带外围,拿下手套,开始整理之前打开的勘查箱。这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虽然这个现场并不是真正的现场,我们依旧习惯在做非现场勘查动作的时候,离开警戒带以外。这种习惯是潜意识的,但从很多小细节上都能看得出是不是现场勘查员。
“我就奇怪了,一个简单的预实验都能错吗?”陈诗羽鄙视地看着远处的处警民警,说,“预实验是阳性,怎么就能挖出一条狗来?”
“你冤枉我们民警了。”我笑着说,“血液实验有很多种:血液预实验,是最初检验斑迹是否为血迹的手段;然后还有血液确证实验,是确定斑迹就是血液的手段;再然后还有血液的种属实验,这才是确定血液是不是人类血液的实验。民警用的是预实验的试纸条,那些本来就是狗血,是血就会呈阳性啊!”
“原来是这么回事。”程子砚也恍然大悟。
大家说说笑笑地过了五分钟,一辆出租车停在了现场附近,从车上跳下来一个短发女孩,冲进警戒带扑在萨摩耶身上就开始大哭起来。
大家的笑容都僵在脸上,看着这个悲痛欲绝的女孩。完全没想到,对这个女孩来说,死了一条狗,像是死了个至亲一样。
“爱狗之人的情绪,真是我等不能理解的啊。”大宝说,“之前那个案件,开收养站的老人,真是倾尽积蓄收养流浪动物,在临终前都不忘嘱咐儿子喂狗。”
“我也是爱狗之人。”我说,“但我至少不会这么极端。”
话还没说完,短发女孩腾地跳了起来,指着一个民警的鼻子叫骂道:“我家狗死了!你还在这里笑!你笑什么笑!你有良心没有!”
无辜的民警整个面部都僵硬了,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这是把我们民警当出气筒了。”大宝喃喃道,“有本事找杀狗的人去啊!”
这句话突然把我打醒了。
我探头看了看死去的萨摩耶。它颈部的白毛都已经被鲜血染红了,显然是被锐器割断了喉咙。
“不好!”我说,“马上把狗尸体和狗主人带上!事情有问题!”
2.
今天真是个大起大落的日子。
最开始的高度紧张,到挖出狗以后的突然放松,再到现在重新严阵以待,可谓是一波三折。
“你有什么想法吗?”胡科长见派出所民警开车带走了狗尸体和狗主人,重新穿戴好勘查装备,说,“还是说,有问题?”
我站在刚才挖出的浅坑旁边,看着坑底说:“显然,这条狗不是它主人杀的。而杀狗的人,要么是偷狗卖肉,要么是心理异常。”
“对啊,没错。”大宝不知所以然。
“然后呢?”陈诗羽的好奇心也被我唤醒了。
“如果是杀狗卖肉,显然不会把狗给埋了。”我说,“如果是心理异常,虐完狗以后,肯定随意丢弃,而只有狗主人才会把狗好好安葬。这条狗显然是被残忍杀死的,并非是正常死亡。”
“你这么一说,还确实有矛盾。”胡科长说,“那你说,杀狗之人,又为什么要埋狗呢?他的真实意图是什么?”
“是呀,这确实想不通啊。”大宝说。
“开始我们都没想到这一茬。”我说,“我现在设想的结果,也未必正确,只有用实践来验证了。”
我拿起工兵铲,在浅坑的坑底继续开挖。
“你是怀疑……哦!有道理啊!”陈诗羽最聪明,第一个领会到我的意图。
我还是像刚才那样,小心翼翼地挖着土,慢慢地,一片红色显露在了眼前。
“果然。”我虽有预料,还是吃了一惊,“这下面有一具人的尸体。”
“原来你是这个意思。”大宝这才反应过来,说,“你说没有人有理由杀狗又埋狗,唯一的可能性就是有人用狗的尸体来隐藏人的尸体!”
“确实。”我说,“真是处心积虑啊。因为凶手知道新翻动的土地很容易被人发现,所以就在尸体之上又埋了条狗,这样即便别人发现土地被新翻动了,也不会继续往下挖而发现尸体。如果这块田地的主人没有直接报警,而是选择挖开看看,可能一起命案就真的被掩盖了!”
“想想就有些后怕啊。”林涛说。
“我很小心地挖了,应该不会对尸体造成死后伤害影响判断吧。”我说,“现在我们继续挖,把尸体表面呈现出来以后,再拖出尸体。”
又挖了一会儿,一具体态娇小的红裙女尸就呈现在了眼前。
好在这个土坑被发现得早,尸体并没有出现腐败的迹象,这给我们后期的断案提供了不少有利的条件。
我们在土坑边铺好尸体袋,然后合力把尸体从土坑里抬出来直接放到尸体袋上。
“把尸体运走。”我指着土坑底部,对林涛说,“这底下能看出什么不?”
林涛跳到坑底,对着坑底拍了几张照片,说:“没什么特别的,是用普通的铁锹挖出来的。”
“去殡仪馆吧。”我对胡科长说,“最近又到了多事的季节。”
尸体全身赤裸地躺在解剖台上,衣物已经全部被脱了下来,展平放在一旁的操作台上。死者的内裤穿着正常,但是胸罩的后带拉扣全部被扯掉了。死者外面的一身红色连衣裙穿着也是正常的,只是黏附了不少泥土。两脚没有穿袜子,但是穿了一双白色的轻质慢跑鞋。
现在并不是穿连衣短裙的季节,从裙子的质地和款式上来看,陈诗羽和程子砚出奇一致地认为这应该是死者的睡裙。
穿着睡裙,内裤完好,但是胸罩后拉扣却被扯掉了,这不知道是一种什么现象。如果是性侵,为什么外衣是完好的呢?难道是凶手得手后对尸体的衣着进行了伪装?
鞋子也有一些问题。从死者的鞋底来看,她肯定没有踏足过那片泥地,鞋底干干净净的。而且,鞋的后跟鞋帮处有明显的新鲜擦划痕迹。擦划得很深,应该不是一下两下擦划的,而是长时间与地面拖擦形成的损伤。
死者身高一米五,体重估计只有七八十斤。从样貌来看,应该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女子,颇有几分姿色。死者的脸上化了淡妆,手脚的指甲也都染成了黑色。
“最烦染黑色指甲的人了。”大宝说。
“你这是歧视吗?”陈诗羽反驳道。
“不是。”大宝说,“染了黑指甲,就看不出窒息征象了。”
“好吧。”陈诗羽一时语塞。
“窒息征象,这具尸体肯定是没有了。而且,不是还有嘴唇可以看吗?”我一边检查尸表上的损伤,一边说。
“这人还好!”大宝说,“有的女人啊,涂黑口红,染黑指甲,然后还是被人掐死的。这要固定窒息征象,得擦半天!而且还擦不干净,你知道吗?”
我见大宝又打开了话痨模式,就没有继续接他的话茬,继续验尸。
尸表没有看到开放性的创口,尸体上也没有流出血迹,说明现场的鲜血都是那只萨摩耶的。
尸体没有明显的腐败征象,角膜混浊看不到瞳孔,尸斑也指压不褪色,尸僵已经开始有一定程度缓解。说明死者的死亡时间是在二十四小时至四十八小时之间。尸僵缓解对法医来说是好事,尸体检验要方便很多。虽然大关节的尸僵可以轻易破坏,但是小关节的尸僵却不是那么容易破坏的。
尸体的右侧腰背部有大片条状的挫伤,右上臂外侧也有大片条状的挫伤。枕部有一块皮下出血。除此之外,没有看到其他的损伤了。这只是视觉上的感觉,我触碰了一下死者的右上臂和右腰背部,骨擦音强烈,如此就知道她严重的损伤在体内了。
死者的会阴部没有损伤,精斑预实验也是阴性,没有依据这是一起性侵的案件。
除了这些明显的损伤,死者的双侧脚踝内侧有小片状的皮下出血,程度轻微。双手皮肤好像有条状平行的小的表皮剥脱,因为尸僵大部分缓解,死者右手中指近侧指关节脱位也被我们发现了。
“看上去不像是被侵害啊。”大宝也和我一起看了尸体的尸表,果真没有发现什么人为谋杀的痕迹。
话不多说,我们执刀开始解剖。
和尸表检验的感觉是一致的,死者右侧上臂复合型粉碎性骨折,一条胳膊断成了好几截。同时,死者的右侧腰背部肋骨多根骨折,骨折断端插入了胸腔。她的肺脏、肝脏和脾脏均破裂了,胸腹腔积血。
“死因找到了。”我说,“严重的内损伤、内出血,死因是失血性休克合并创伤性休克。”
“损伤严重,非人力可以形成。”大宝补充道。
“难道是交通事故?旁边不远处就是一条大马路。”林涛说。
我摇头说:“交通事故是以擦伤为主要特征的,这个死者没有擦伤,只有碰撞伤。而且,损伤一侧为重、外轻内重、一次暴力就可以形成,长骨骨折和内脏破裂处出血有生活反应,但是出血并不严重。”
“生前高坠死亡?”大宝直接接了话茬。
“是的,生前高坠死亡。”我说,“开始我就想不明白为什么死者的其他衣物都是整齐的,也没有遭受性侵犯的迹象,只有胸罩的后带拉扣全断了。现在明白了。高坠经常可以导致腰带、胸罩的崩裂。也就是说,衣物状况也支持她的死因。”
大宝刚刚反射性地接了我的话,现在转念一想,说:“不对啊!现场附近没有高楼,怎么高坠啊?而且高坠多见于自杀和意外,罕见于他杀。那么为什么会埋尸啊?”
“现场附近没有高楼,说明是移动尸体到现场的,死者鞋底干净的情况是可以印证的。”我说,“罕见于他杀,说明也有啊,并不是没有。”
“可是……可是要把一个人骗到可以高坠的地方,再弄他下去,这该有多难?可不是想象中那么简单的。”林涛说。
“我倒是想问,”程子砚小声说,“老秦刚才说是一次形成,那么她右侧肢体着地,为什么枕部还有损伤啊?”
“枕部损伤很轻微。”我说,“就头皮下一个小血肿,颅骨、颅内都是正常的。”
“会不会是被击晕了扔下楼的啊?”程子砚说。
“你不会以为死者高坠落地以后就会直接粘在地上吧?”大宝说,“会反弹啊!反弹就有二次损伤了!而且很多死者,尤其是非颅脑损伤的死者,高坠后不是立即死亡,会有自主体位变化的。”
“而且这么轻微的头皮损伤,人是不会昏迷的。”我说,“不过,还是需要找到坠楼地点,对坠楼地点进行现场勘查,对事件经过进行调查,才能综合得出自杀、他杀还是意外的结论。”
“是不是还要锯耻骨联合,才能找尸源啊?”大宝说。
我点点头,一边思考,一边授意大宝记录死者的个体特征。
“这案子倒是反转得很快啊。”林涛说,“而且也很奇怪。在一大片空地上,出现一个高坠的尸体,这可真是匪夷所思啊。”
我脑子里想着很多东西,也没注意到林涛的感叹,就没有搭话。一个高坠死亡的尸体,却被人大费周章地埋了,还专门为了隐藏尸体杀了条狗,埋了条狗。这个埋尸的人,也真是够有耐心的。
就这样沉默地过了好一会儿,大宝开始宣读他得出的结果:“女的,身材非常娇小,二十二岁左右,栗色长发,喜欢染指甲。这么多条件,还是不太好查吧?”
“好查。”我一边脱下解剖服,一边说,“死者就住在现场附近不远的楼房里,很有可能坠楼点就是她住的地方。所以,对附近居民区逐一排查,肯定可以找到。”
“有什么依据呢?”大宝问。
“死者穿着睡衣。”我说,“这个天气,穿成这样走很远的话不现实。死者的鞋子后鞋帮有明显的拖擦痕迹,说明嫌疑人是拖着尸体走的。一来说明嫌疑人没有交通工具,二来说明死者的坠楼点离埋尸点不会太远。刚才说了,坠楼点可能就是死者的住处,那么死者住的应该离埋尸点不远。”
“知道了,我马上反馈给专案组。”陈诗羽说。
其实在我们尸检的时候,调查工作就已经展开了。我们又圈定了死者的大概住处,所以在天刚刚擦黑的时候,死者的尸源就已经找到了。
死者叫金娟,女,二十一岁,无业。三年前从三百公里外的老家来龙番,什么行业都做过。一年前失足成了个卖淫女,但是在近两个月离开了所有人的视线,不知道去向。经过调查,两个月前金娟在距离埋尸现场三公里的一个回迁小区里低价租了一间小房子住在里面。据周围的邻居反映,经常有男人进出她的出处。至于到底是什么样的男人,是不是同一个男人,邻居们倒没有注意,也说不清楚,所以她是在继续干暗娼的勾当还是被人包养就无从得知了。
在案发时间段内,邻居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也没注意过有什么异常声响,说明案件发生的时间很有可能是在夜间。
死者金娟所住的楼房是一栋六层居民楼,她住在四楼,一室半厅一厨一卫结构,有一扇没有安装防盗窗的窗户,窗户下面是小区的后围墙内,地面是水泥地。因为是新的回迁小区,所以入住率并不高,在案发的时间段内,只有七户人家在这边居住,而且都不在同一单元。所以,从现场的情况来看,她既具备坠楼的条件,也具备坠楼后不立即被人发现的条件。
既然已经知道了死者的居住地,林涛迫不及待地带着程子砚赶去现场进行起跳点的勘查,而我和大宝没有跟着他们去。
我想来想去,偷偷地问辖区派出所民警:“今天的那条死狗,你知道它主人把它埋到哪儿了吗?”
民警一脸惊恐地看着我说:“干什么?你还要验狗的尸体?”
如果和那个短发女孩商量检验狗的尸体,不管最终她能不能同意,至少得费很多口舌,所以我就出了如此“阴招”,等狗被埋了,我们去掘坟。人的坟是精神和灵魂的象征,侮辱尸体可以追究刑事责任。但是,我想,狗的应该没事吧,不算违反纪律吧。
这样想了,也就这样做了。于是,在夜色降临的时候,我们几个人拿着锹,像小偷一样溜到了一个偏僻公园里的偏僻角落。好在民警把短发女孩直接送到这里埋了狗,不然我们还真是找不到。
我们三下五除二把萨摩耶的尸体挖了出来,用强光手电当成手术无影灯,对狗进行了一个简单的尸表检验。
狗的损伤主要在脖子,为了能尽可能地暴露视野,我们用剃刀剔除了萨摩耶颈部的毛。一个剟开的创口触目惊心,里面的气管和大血管都断了。
“半月形的创口。”我想了想,问大宝说,“这个,普通的匕首、菜刀应该形成不了吧?”
大宝用比例尺量了量创口,说:“形成不了,半月形,一气呵成,显然是……显然是镰刀,那种割草的镰刀,正好弧度和狗脖子差不多,一下就割断了喉咙。”
“和我想的一样!”我微微一笑说,“重新埋好,我的心里有谱了。”
3.
尸检情况一经汇报,专案组便撤了一半人。平时的警力就够紧张的了,更不用说还有一起命案和一起疑似命案没有查清楚。那么,这一起很有可能只是侮辱尸体罪的高坠案件,也就没有必要拴住那么多的警力了。
“在现场附近五公里的农村住户里,筛查身体非常强壮的成年男子。”我说。
“这么有把握?”赵局长问,“现在农村的壮劳力基本都外出打工了,如果你给的这个条件可靠的话,很快能找到嫌疑人。”
“我自认为应该没什么问题。”我说。
赵局长低声部署完侦查工作后,问我:“你说说看依据。”
我说:“第一,之所以是在马路东边的农村里寻找,是因为本案中涉及了两种工具,一种是挖坑的铁锹,一种是杀狗的镰刀。我要解释一下,我们偷偷地去检验了那条被杀死的狗的尸体。”
大家窃窃地笑。
我继续说:“这两种农具,只有在农村才可以轻易找到,而在城镇居民家中一般是没有的。尤其是镰刀。如果是城镇居民,他们最方便的杀狗工具可能是匕首、菜刀,而不是镰刀。”
赵局长点头表示认可。
我说:“第二,之所以寻找附近的住户,是因为法医讲究一个规律,叫作‘远抛近埋’。嫌疑人的作案心理特征是选择和坠楼点、他的居住点之间的位置进行埋尸,而不会反其道而行。”
“这个我懂。”赵局长说,“可是,一定要是非常强壮的成年男子吗?”
我说:“根据尸体的衣着检验,死者的鞋帮有明显的拖擦痕迹,说明运尸的过程是控制上半身,下半身垂落在地上拖。我当时就在思考,死者体态娇小,嫌疑人没有运输工具,那么他可以肩扛、可以横抱,为什么要拖着呢?”
“那只能说明嫌疑人体力不足啊。”赵局长说。
“不。”我说,“体力不足更需要肩扛横抱了,夹着上半身拖着尸体,很可能是嫌疑人只用了单臂。为什么只用单臂?说明另一臂还有用。结合现场的情况,他的另一臂是夹了那条萨摩耶。我们想一想,死者最起码也有七八十斤,那条萨摩耶也有三四十斤,一个人同时夹着两具尸体,步行三公里,而不去寻找交通工具,说明这人非常强壮。”
“那他为什么要一次性带两具尸体?”有侦查员问。
“我觉得用狗尸体来隐藏人尸体是临时起意。”我说,“可能是在准备埋尸的路上,看到了狗,临时起意,就顺手杀了狗,顺路带了过来。”
“死者只有二十二岁,你估计嫌疑人年龄如何?”赵局长问。
我说:“年龄太大了不会有如此强壮的体格,而年龄太小了不会有如此缜密的藏尸思维,我觉得三四十岁的可能性是最大的。”
“明白了。”侦查员点头出门。
专案组陷入沉默后不久,林涛一行人返回了。
“有什么发现吗?”我问。
我知道,在尸检明确了高坠伤以后,现场勘查痕迹物证是定案的关键依据,林涛对死者住处的勘查活动,可能会决定案件的性质。
林涛没说话,把死者住处的照片一张一张地通过幻灯片放映给我们看。
死者的家里非常干净整齐,应该是一个人独居。看来看去,在这些照片里并看不出什么疑点和名堂。
“现场是一个大门,进去后是半个小厅,小厅两侧是厨房和卫生间。”林涛介绍道,“再往里走就是卧室。卧室的一侧放床,另一侧放梳妆写字台,中间是窗户。窗户的下面,有一个凳子。因为现场地面不具备检验条件,所以我们对现场的勘查没发现什么。对所有物品都勘查了,没有看到什么明确的新鲜指纹。不过,窗台下面凳子上,有两枚完整的灰尘加层足迹,分别是左、右脚的,足尖指向窗户方向。我们都提取拍照了,和死者的慢跑鞋鞋底的花纹一致。”
“也就是说,她是踩着那个凳子,蹬上窗台,然后坠楼的?”赵局长有些兴奋。因为如果是这样,这就不是一起命案了。
“有可能吧。”林涛说,“窗户上也有新鲜的指擦痕,但是新鲜陈旧的程度不太好判断。窗台凸凹不平,有擦蹭痕迹,但是看不出鞋印,不具备条件。”
“如果是个自杀案件,就好办多了。”赵局长说,“不过,不管怎样,这案子都涉嫌刑事犯罪了,这个强壮的成年男人,我们肯定是要找出来的。”
我没有说话,对赵局长认为的案件性质也没有评论。我把林涛拍回来的照片反反复复地看,看窗户内外的照片,看家里的一些用品摆设。看上去,死者足踏小凳子登上窗台然后坠楼的结论好像没有什么问题。逻辑合理、层次合理,坠楼的位置也差不多。但是,尸体检验的诸多细节也都在我的脑海里呈现。这些线索,慢慢形成了一股线,指向了一个方向。
对我来说,看案件照片就像是玩手机游戏一样,时间过得飞快。不知不觉,我已经看了一个多小时,自己还以为只过了十几分钟。
案件的侦查就这样出现了突破。
主办侦查员一脸成就感地返回了专案组,问:“是不是自杀坠楼?勘查没问题吧?”
对于这个问题,我和林涛都没有回答。我是因为心里有疑惑,所以不敢随便发表意见,林涛肯定也是这样。组队协作了这么多年,我们之间的默契是不言而喻的。
侦查员见我们没有回答,自己接着说:“人找到了。秦科长分析的范围很小了,就那么几个人,随便一排查时间就对上了。喏,这是他的鞋子。”
侦查员拎上来好几双鞋子,说明他们不仅已经锁定了嫌疑人,还通过搜查手续提取到了嫌疑人的鞋子。
这些鞋子和我们想象中破破烂烂的鞋子不一样,虽然很多鞋子的鞋底沾有一些泥渍,但是鞋面几乎都擦得一尘不染。皮鞋是这样,球鞋也都干干净净。说明鞋子的主人是一个很讲究的人。
林涛接过鞋子,拿出在现场土坑边提取的立体足迹石膏模型,慢慢地比对。
“这是好几个人的鞋子?”我问。
侦查员摇摇头,说:“不用找好几个人啦,就一个,叫万林,他都已经交代了犯罪事实,所以现在再稳定一下证据就好了。”
“什么?”我大吃一惊,心里暗暗为侦查员的功夫点赞。
“就是这个了。”林涛从几双鞋子中拿出一双说,“各个特征都能比对上,我已经拍照了,回去做一份详细的比对鉴定报告就好了。肯定就是这双,没错了。”
“果然。”侦查员说,“这双是他脚上的,没换呢。”
“你刚才说他已经交代了,他是怎么交代的?”我问。
侦查员喝了口水,抹了抹嘴巴,说:“我们到他家,他也没抵抗,就和我们回来了。还没来得及问呢,他就说:‘我全说,我全说。’后来说是这么一回事:死者金娟之前是个卖淫女,万林是在嫖娼的时候认识的她。这个万林三十六岁,有老婆儿子,大学毕业后自己在村里经营了一个木材厂。不是说多有钱,但在村里来说算是个小暴发户了。这个万林说他对金娟是一见钟情,就在他的厂子附近为她租了个回迁房,一个月给金娟一千块钱生活费,包养起来了。”
“情节和我想的差不多。”大宝说。
“据万林说,这个金娟总是嫌他给的钱不够,还接生意,所以很生气。”侦查员接着说,“前几天他们吵了好几架,双方情绪都比较激动。前天晚上,他又到金娟住处找她理论,两个人发生了激烈的争吵。可是没想到,金娟一激动,翻着窗户就跳下去了。”
“嘿,这和现场痕迹吻合哎。”大宝看着林涛说,林涛却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