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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作者:鱼团团 当前章节:4985 字 更新时间:2026-7-12 03:28

吴邪那日得了闲,去张起灵府上寻他。开门的是老仆,见是他,默默地让到了一边。

吴邪张口喊了声“李伯”。老人点了点头,指着一旁的侧院,说:“少爷在书房。”

侧院的天井里移了一只木槿,去年还没有动静,今年开了一树的花。树下一只大缸,养了几尾金鱼,已经喂熟了,看到人影便浮上水面觅食。有了这花这树,院子里显得热闹了许多。

但仍然是寂静的。吴邪推开书房的门,张起灵正立在书桌前,听见他进来也并未回头。走近了一看,果然是在写字。

那日在茶园吟的诗,被他又加了几句:“夜后邀陪明月,晨前命对朝霞。洗尽古今人不倦,将至醉后岂堪夸。”张起灵收笔看了看,一伸手就要揉了。

吴邪慌忙将他按住。“你不要我要!写得好好的……”仔细吹了吹未干的墨,顺口问他,“我都来了半天了,你屋里怎么连个端茶倒水的人都没有?”

张起灵看着他,说:“怕是厨房里水没烧开,再等等罢。”

吴邪奇怪地问他:“怎么现在连热水都不备着了?你这院子里人也太少了,何至于如此?”

吴家厨房里的炉火是终年不断的,灶上总是煨着几个大瓦罐,熬着高汤或者米粥。不管什么时候,总是有饭吃的。他怎么也不能信,张起灵是为了省那点柴火。

果然等李伯上了茶后,张起灵才慢慢开口:“最近还是要收敛一点。”就这一句,又没下文了。吴邪也不急,兀自吃着茶等他继续说。

半天才又来了一句:“听说海大人被召为南京右佥都御史,如今怕是在路上了。”

吴邪一惊,问道:“海大人?可是人称‘海青天’的海瑞?”

张起灵点点头:“还能有谁?”

吴邪“嘿”了一声,凑近了问他:“可是海大人不是被革职十几年了?我还是听我爹讲过,说他曾经背着一口棺材上朝,奏疏皇上种种罪状,后被打入死牢。未待行刑,却传来先帝驾崩的消息。”

海瑞上次来江南赴任时,吴邪不过三岁,所有的印象都来自传说。坊间盛传海大人清廉,母亲生日,也只买了两斤肉而已,说来几乎让人不信。

“当年海瑞上任应天府,第一个开刀的就是他的恩人徐家。强令退田不说,徐家两子皆被发配。可见耿直到不尽人情,也就不是耿直了……”张起灵道,过一会又说,“谁知道这次轮到谁家。”

他心里到底还是不快的。海大人甫一上任,便要拿他们这些江南大户做伐子。可若没了这些江南富户,赋税从何处收?年年疏浚,筑城,若是遇到灾年,少不了要开仓施米,这些钱又从何处取?更不要说这城里,今日修座石桥,明日盖个牌坊,还不是靠这些人捐。又怎可一网打尽,全收拾了去。

吴邪叹了口气,说:“怪不得三叔说从今日起一概不出门赴宴了,原来是为了这个。”说着从怀中掏出张纸,递给他看,“他说让我去,你看我是去还是不去?”

张起灵接过来看了看,倒是普通的宴请,地方也是寻常,便问他:“你愿不愿去?”

吴邪道:“你陪不陪我去?看看胖……王兄他去不去?”

“你若问他,他自然是去的。”

“我三叔怕是为避风头,要不我同王公子一道去,你还是别露面了。”

“无妨,”张起灵道,“连你都说我被张家扫地出门了,还怕什么?”

“……”

因着海瑞的关系,江南的声色似乎也敛了下来,笙歌夜宴全都改了地方。三人来到码头,果然见一艘画舫,舫上已经有客人先到了。早有小厮一旁候着,引着三人上了船。

大概是怕招摇,准备的船并不高大精美,只有一层,红漆的栏杆。也未装琉璃窗,因通透,行在水面上却也凉快。这点倒是很中王公子的意。

客人也陆续来齐了,倒是有很多认识张起灵的,没完没了地寒暄。吴邪冷眼看了一会儿,推了推一旁的王公子。

“你说他平时话那么少,这会儿倒爱说话了。”

王公子正吃瓜子,抬头瞅了瞅,偏头道:“你没见过他出门谈生意……算了,你就是没见过。”

吴邪被噎住,半天说不出话。王公子道:“你看你那样子,唧唧歪歪的,和个老娘们一样,真是……”正说一半,张起灵远远地瞥过来一眼,他马上利索地闭了嘴。

请客的上次吴邪见过,倒是很风雅的一个人。一口美髯,穿戴也极为华丽,身后还跟着两个丫鬟,一个手里抱着琴。

看到琴,吴邪心里一动。果然,三人后面还跟着一个娇小的身影,兜头罩着一件大斗篷。进到舱中,才卸掉了帽子,露出巴掌大的一张脸,却大方得很,静静地环顾了一圈,真是顾盼生晖。一时间舱里都没人说话了。

她显然认出了吴邪,唯独对他一笑,道了个万福。吴邪登时一张脸变得通红。仿佛听见旁边的人冷哼了一声,但是转头去看,那人又没什么表情了。

王公子在一旁小声问他:“你识得这女子?”吴邪不敢大动,只得悄声说:“不识。”王公子哪里信,也冷哼了一声。

在座的都是当地名士,酒席也不算无聊。张起灵今日倒健谈得很,王公子反而沉默了。酒过三巡,谈性正浓,座首的主人拿出一幅卷轴。

那美髯公道:“近日得了一幅画,在下学艺不精,考据不实。今日宴请各位老爷,一是为叙旧,二就是请各位看看我这画。”说着,身边的两个丫鬟便徐徐展开了画轴。

画面正中一具卧榻,一位老爷,着一身燕服,半卧于榻前。右方两个侍女,一人捧袱,一人肩扇,姿态雍容。屋内陈设俱全,榻后一丛芭蕉,侧面一具山水屏风,小几上摆着案头清物,榻前一个冰盘。原是消夏之景。图上有题款:“至元十六年中山刘贯道写”。

虽是元画,却是宋风,其意不言自明。座上有人问:“可是真迹?”在座的有人点头,有人摇头,只听那美髯公身边的女子出了声。

“刘贯道是元御衣局使,下笔以细密工整著称。看这图中人物陈设,衣着表情,颇有古意,行笔细腻。工中寓意,意中寓工,浑然是院派画风。”

一女子能有如此见识,也算是不俗了。众人听完,皆不语沉吟,但也有人道:“但是此画画得又过于满了,似有堆砌之感。”是张起灵。

那女子看了他一眼。

美髯公大笑起来:“张公子真是好眼力,刘贯道原以传写御容而见赏于前朝,能有此等画作传世,老夫觉得难能可贵。”

张起灵点点头,道:“确实是气王而神完,严谨而不失韵度。”

吴邪在一旁听着,小声问旁边头几乎都没抬过的王公子:“你说呢?”那人凑近他耳边,轻吐出两个字:“赝品。”

吴邪一惊,他知道王公子做当铺生意,眼力本就不俗,却没想到已经是如此毒辣。他分明没看几眼!马上又追要问,只见王公子将手指竖在唇边,悄悄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果然,座上就有人问:“如此宝物,不知道兄台是否愿意割爱?”

吴邪这才会意,鉴宝是假,卖画才是真。那主家的推辞也像是作态般地不肯卖,可最后,到底还是出了个价:“那就一百五十两银子好了。”

这价格倒是公道,马上就有人加价了。十两二十两的,眼看一路叫了上去。吴邪碰碰张起灵,本意是想提醒他。结果他一转过来,便问:“你喜欢?”见他不答,脸上似乎有愠色,竟又问了一句“你喜欢那样的?”

任是吴邪再愚钝,也能听出来他另有所指了。当下既好气又好笑,不知怎么地就想气他,脱口而出:“就是中意那个!”还不解气,恶狠狠地也喊了个价,“二百五十两!”

王公子赶紧伸手拉他,却不好太大动作。结果拉住了这边,那厢张起灵又喊了。

“三百两。”

王公子生生出了一脸的胖汗,再要给张起灵使眼色,吴邪又蹦起来了:“三百二!”王公子彻底傻眼了,只见张起灵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平静地报了个价。

“四百两。”

众人也不加价了,都看着他两个人,一个脸通红,一个脸煞白。旁边还有个抓耳挠腮的胖子。那美髯公脸上笑着,心里也犯了嘀咕,这两人分明是一起来的,怎么争上了。见没人再加,于是定夺了买卖。只等席散后,张公子付银交割。

众人齐齐端酒来贺,张起灵一概来者不拒,吴邪倒是蔫了。

王公子看看这个,又瞅瞅那个。一抬头只见对面的小娘子状似无意地朝这边瞥了一眼,猛地一拍大腿,悟了。

买卖虽然定下,因张起灵未带那些银子,于是待客人散后,两人说定了三日后还是此地,再开一宴,交割银两。

王公子边摇扇子,边摇头,叹道:“果真是千金买一笑,张兄,你……真是豪爽。”

吴邪接道:“你懂甚?分明是真……”他扭头又冲着张起灵,“你做什么非要买!”

结果,那人完全不理他。

王公子急了:“谁说我不懂!我清楚得很!你们俩还不是争风吃醋!你们以为谁买了画,那小娘子就能对谁青眼有加?我看未必。”

见他俩面面相觑,王公子又说:“要我说,何必为了这种事伤了和气,这女子虽然生得美,但也不是绝色,你俩何至于如此?”

吴邪第一个忍不住,又笑了。王公子认真道:“你还不要笑,看看今天,冤大头了吧。”

吴邪推推张起灵:“说你呢,冤大头。你识得真假吗?非要买。”

“假的。”张起灵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

吴邪和胖子均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你明知道是赝品,怎还一定要买!”吴邪抱怨道。

“你先喊的价。”

“我……”

吴邪无语,又看了看王公子,问:“你怎知是假的?万一你们两个都看走了眼呢?若是真迹,咱们还不算亏……”

王公子嘴里嚷嚷:“谁跟你咱们!画是你俩买的,我拉都拉不住。实话给你说,那画当年被江西严家钤山堂所收,后来抄没家产的时候,此画流落民间,我有幸见过。上面盖着严家藏印,断不是这一幅。”

吴邪听闻到此,心底的那点小火苗,也倏地一下熄灭了。

待拿到了画,两人又在书房里细细看了一遍。吴邪样子似有不快。最后将画一卷,直直地递过来。

“你喜欢的,快快拿走。”

张起灵偏不接:“不要了。”

“也罢,你不要了我就给三叔拿去。就说是你孝敬他的。”

“吴邪。”他皱了皱眉,却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过一会儿吴邪竟兀自笑了一声。他抬头去看,只见吴邪看着窗外,并不回头,但话却是说给他的。

“你也莫要和我打哑迷了。你当我喜欢上了那家姑娘?真是……”

张起灵坐在桌边,一时也不知道怎么说出口。最后提起了笔,在纸上匆匆写了几个字,推过去给吴邪看。

吴邪绝没想到他会如此,低头看了一遍字,又抬头看了看那人一本正经的脸,也提笔在后面写了两行。张起灵一直看着他,只见吴邪写完之后,颇有豪气地将笔一掷,墨迹染了张起灵白衣的袖口,可他恍若未觉。

画后来吴三省也看了。吴邪自是不敢说清原委,只道是他喜欢。三叔倒也没说什么,只是之后单独交代张起灵,不可再惯着吴邪了。

张起灵应下了,又说:“这画虽是仿品,但是笔下自成气度,功力不在真品之下,怕是当朝名士所做,这等价格也算合适。”

吴三省先笑了:“你也不用给小邪开脱,你们生意人自然精明得很。此话虽然不错,但是历来仿画,总是少了自然多了拘束。就算笔力超然,也被禁锢住了,无法施展。这样说来,画自然还是下品。”

张起灵低头称是。

吴三省又感慨道:“想来这世间,能书擅画者何止千万,真正成名者凤毛麟角。可见无人赏识,也是无用。”

张起灵明白吴三省指的是什么。眼看三年孝期将满,或许某日就来了一纸公文。吴三省总归是要继续在官海沉浮的,苦也好,乐也罢,如人饮水。这些和他张起灵并没有太大关系。

唯一刺痛他的,是三年。

如今吴邪年纪已经不小,再不成亲,真的不像话了。他自己何尝不是这样过来的,虽然家中已无高堂,自己能做自己的主,却堵不住坊间的一张张嘴。论起私下里说他的那些话,他其实无甚在意。但是,有个吴邪在,又不得不谨慎。

他从未这么累过。又要对得起自己的心,也对得起他的心。

——“簌簌无风花自堕,我思君处君思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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