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年,吴邪在家里呆着,虽然依旧读书,却再未赴过考场。八股文早都生疏了,本乡贤达的文章倒看了不少。才慢慢体会到,生活是远远在功名之上的,尚有无数的意趣等着他。
齐先生就是张起灵带来吴家的。齐先生来自临江府,祖传的烧窑手艺,他专攻瓷塑。当朝的风气就是如此,一切都求个奢华精细,齐先生凭借一身好手艺,久负盛名。做出来的东西也往往千金难求,也成了手艺人争相效仿的对象。
但齐先生天性偏是个不拘束的人。眼见当地制瓷也发达,往往他做出个什么样子,不出半月便到处皆是,总归是心中不平顺。早年间便和张家打过交道,此次趁了张起灵来临江收货,收拾了家当,一并登船离岸而去,希望寻个新窑口,再做一番事业。
吴邪对齐先生大有相见恨晚之感。他想起当年造园子的汪大师,也不知道如今在哪里。但齐先生又比汪大师有趣。他和张起灵年纪差不多,张起灵叫他“齐兄”,他便还一礼,嘴里说“张兄”,可抬头又冲吴邪挤挤眼睛。
原来他眼睛是有疾的,自己说是患了雀目,夜里便看不太清东西。但是他的雕工又几乎天成,吴邪看了简直难以置信,心里便佩服得紧。加上他本身就爱这些东西,当下便要拜师傅,学做瓷。
齐先生哪里敢收他。且不说他本就没打算常住,吴邪这样的公子哥他也见过,兴致有了玩几天,从来是不当真的。但他低估了吴邪的倔劲,等到真的被缠得无法了,在张起灵面前诉苦。哪里想到,这个还向着那个说话。
齐先生无法,最后只好松口,教可以,但是不可四处去说。且只教些皮毛手艺。真正的雕刻技法,是密而不传的。
吴邪陪着笑,道:“够了够了,能烧出几只瓷盏就行。”
因不是正经拜师,也没行大礼。但总归是个礼,还是要正经拜一拜祖师爷。论起拜什么,齐先生说拜女娲。
吴邪和张起灵皆是一愣,问道:“何故要拜女娲?”
齐先生说:“当年女娲补天,用了三万五千块石头,炼出五色石,才平了天下大乱。你看我们烧窑,平常的土石进去,在炉中炼制,流光异彩的器物出来,可不是和女娲所做一般?”
两人第一次听到如此说法,竟不知如何驳他。
待拜起来,又真的像那么回事了。在张起灵家的侧院,中堂挂了幅女娲画像,也不知道从何处淘换来的。堂前红烛点了一双,供品摆了几样,无非是点心米糕什么的。齐先生因是师,坐了上首。
那两人却还在堂中戳着,齐先生看了便笑,嘴里打趣道:“你俩这架势,还准备拜个堂不成?”
谁知说者无意,听者却心惊。吴邪“唰”地便红了脸。张起灵倒是镇定,走到齐师傅下首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先是拜了拜女娲像,然后又拜了师傅。张起灵勉强算个长辈,也受了一拜。敬了师傅一杯茶,三人又将桌上的供品分吃了,也算是礼成。
吴邪吃完还念叨:“今日的糕忒粘牙,下次别买这家。田家巷口的那家就很好……”
齐先生就笑:“祖宗,你可不要难为我了,这一次就够了,万不要再有下次了。”
如此,师又不像师,徒又不像徒。
白鹤园里靠近竹林的地方,辟出了一个角,盖了座小小的窑炉。外间就地取材,两间竹棚,茅草苫顶,就算是完工了。
孝期过了没多久,朝廷一纸文书,吴三省回京上任。吴邪父亲年纪大了,索性辞官在家。因此,无事了也来园子里转转。
从竹林里出来,远远地就听见两个人在说话,说什么也听不清楚。待走近了,一个人迎上来,一开始没注意,仔细一看才发现是自己儿子。
头上包着布巾,穿件短褂,裤腿也是挽着的,难怪老爷子认不出来,乍一看来还以为是院中的杂役。人也黑了些,并不像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少爷。
后面跟出来一个人,随着吴邪拱手问安。吴老爷仔细一瞧,后面这人倒是一身长衫,容长的脸,想必是齐先生。看上去样貌比吴邪大不了多少,竟然已经是名满天下的大师了。
吴老爷由齐先生陪着,在窑场里四处看了看。疑惑地问齐先生:“如今制瓷已经半月有余,怎未见一件成品。”
齐先生笑道:“老爷有所不知,这制瓷,从采石开始,直到入窑烧坯,先后有一十六道工序,如今所做的,才仅仅是淘练泥土而已。”
“怎么,此地的土,不宜烧造吗?”
“那倒也未必。一地一品,就如定窑出白瓷,汝窑釉里青,钧窑釉色带红,官窑又青中带粉。盖是土质不同,烧出的瓷器自然各有千秋。”齐先生答道。
吴老爷沉吟道:“如此,何不从产地运土来烧?”
齐先生说:“运土倒不是难事,但是水土水土,本就相得益彰,我只怕是运回了土,却离了当地的水调和,做出的东西,也必然是不像的。”
吴老爷点点头:“是这么个道理。这样说来,如今这样用本地水土烧造,还未可知出来个什么结果,又不知是怎样的造化了。果真是天工开物,不可揣测。”
齐先生含笑称是。
吴老爷看了一圈,又叮嘱了吴邪几句,才出了窑场。正是午后,四下里都静悄悄的。因着快入秋,连蝉声都静了下去。他如今才觉得活得有滋味了些,当年一日日在官场中煎熬着,说不出的苦闷。皇上又久居深宫,渐渐地连朝都不上了。再想想那些做首辅的,有几个得了好下场!真真高处不胜寒!可这话又不可与外人道。
他也算老来得子。吴家人丁并不兴旺,老二是早都言明此生不娶的,三省早年间娶过一房,少年夫妻,鹣鲽情深,却偏是个苦命的,过门三年便撒手人寰,甚至未留下一男半女。吴三省深受打击,从此立誓此生不再娶亲,也是他如今投身宦海不愿回头的原因。
吴家或许只得这一个后人了。
他如今已没什么可求的,若是吴邪此生平安一世,便是他最大的安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