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到徐州夏镇,转入会通河,然后沿水道一路向北,进济南府入卫河。过了天津卫,便来到了京畿之地,天子脚下,首善之都。
最后一段的通惠河上,紧紧挨挨的全是运粮船,积水潭前百船聚泊,景象蔚为壮观。吴邪嫌船行得慢,难免抱怨几句。
待终于赶到吴三省府上,太阳已经落山。看门的正是吴家旧仆,唤做大潘的。陡见是他俩,大吃一惊,竟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吴三省在书房,听闻动静出门来见。如今已是八月,京城正逢酷热之时,吴三省身上却还披着件旧袍,形容枯槁,完全没了往日神采。一问才知,他如今称病在家,前路未卜。整个人如悬在半空,处处煎熬。
吴邪此时,少不了要宽慰几句,并说家里一切都好,不必牵挂。
吴三省长叹一声:“我一命并不足惜,只怕连累吴家上下,如此,我又有何颜面见泉下高堂……”说着竟欲落泪,又道,“我吴三省少年得志,入官场数十载,未尝一败。自以为官运通达,竟洋洋自得。回想起来,前番张四维弹劾之时,便是个预兆。我却尤不自醒。如今铸下大错,我自知在劫难逃,只望老天垂怜,莫要让家人连坐,便是万幸,万幸了……”
一番话说得吴邪也哽咽住了。
一直没开口的张起灵此时问:“但小侄仍有一事不明,从事发到如今已经过去快十日,怎么朝中还未有动静呢?”
“怕是还都在看风向。”吴三省苦笑一声。
“折子呢?”
“督造官的折子在申阁老手中,暂时留中不发。皇上只批了个‘知道了’,才更是要命。”
张起灵点了点头。
吴三省擦了擦眼睛,又接着说道:“今年京畿大旱,从四月起便未曾下雨。前段日子礼部上书请旨祈雨,皇上也准了,连着几日在后宫沐浴斋戒,准备吉日之时去天坛亲自求雨。因此一概不见臣工,怕是申阁老也摸不准皇上此时的心思。”
吴邪似乎恍然大悟:“怪不得我们来时,沿途遇着那些运粮船。”
张起灵点点头:“这却是个机会……”又扭头看了吴邪一眼,淡淡地道,“你如今又不抱怨了?”
吴邪装聋,全做没听到。
大潘进来,说是饭已经备好了。三人匆匆用了些饭食,因心事重重,皆吃得不多。吃完张起灵便要出门。吴三省欲言又止,最后也还是一切尽在不言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