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出了门,大潘去胡同口雇轿子。吴邪问:“可是去找解公子?你知他府邸在何处?”
张起灵点了点头。
庙堂之高,江湖之远。吴邪心中感慨,不由地说了出来:“这世间可有你不知道的事?”
那人不语,仍是点了点头。
待上了轿,才说:“解家宅子是皇上赐的,这城里谁人不知?”说完对轿夫报了个地名。果然轿夫颔首,并无二话。
解家宅子门口站着几个仆役模样的人,虽然天色已晚,但门口仍有访客。两人下了轿,还未开口,便有一个仆役迎上来说公子闭门谢客,来人一概不见,两位大爷还是请回。
吴邪少不了要陪着笑,报上名字。说是曾经杭城旧友,还望通传。那人似乎早都听腻了这种说法,一脸的不以为然,虽点头应着,脚下却丝毫未动,不见有通传的意思。一旁张起灵从袖中掏出一张银票,递了过去。
那人见了银票,果然态度大变,一溜烟跑进去了。
少顷,只见刚才的仆役从门内飞奔而出,嘴里只喊着公子说要见客。刚才的倨傲也不见了,恭谦地弯腰低头,在前面掌灯引路。
吴邪少不了要在心中腹诽几句。
刚才在院外就能看出来,这宅子建制颇有南韵。进去第一只觉得极深,第一进为厅堂,左右又各有侧厅,正厅前楼上挂着匾,上书两个大字“凝紫”。穿过之后又是一重院子,连着建了一排屋子,此刻轩窗紧闭,也无灯光。绕过去便是个小花园,虽然小,却五脏俱全。凿了池子,引了活水,遍植奇珍异草,池中奇石叠障。远处是重叠错落的山墙,眼前一道九曲回廊,通向院子更深之处。因点着灯笼,满目都晃着红光。
吴邪不由咋舌,说道:“这院子,比起解家老宅,也不逊色了。”
张起灵只是不语。
解雨臣站在屋外迎着他们,远远看他二人过来,急走了两步,待到面前,深深作了个揖,口中唤了一声“哥哥。”
吴邪下意识地便上去扶他。这一声“哥哥”,让他思绪一下子回到了许多年前,如今眼前的人,个子高了,眉眼也长开了。想到当年两小无猜,如今相见却又是如此情景,不由得悲从中来。
待到张起灵咳了一声,他才回过神,指着张起灵对解雨臣道:“贤弟,这位是……”犹豫了一下,接着说道,“是张公子。”
解雨臣同样行了个礼:“张兄,可是应天府张家?”
张起灵点了点头。
解雨臣心下了然,拱了拱手道:“久仰久仰。”
三人进了屋子,屋内陈设倒也简单,临窗一张大桌,旁边摆着书柜,满满当当放着册子,也无匣子收着,想来是戏本子。桌上也摊着一本,吴邪瞅了瞅书皮,上书三个大字——《牡丹亭》。
待几人坐下,便有女子上来上茶,因穿得艳丽,生得又极美,大方端重,让人辩不出是仆是妾。吴邪不敢怠慢,恭恭敬敬地接了。解雨臣交代了两句,女子偏头一笑,头上珠翠“叮”的一声脆响,然后冲两人道了个万福,便悄声退下了。此时再反观解雨臣,周身气息又肃杀得有些过了,仿佛这铺天盖地的花团锦簇、暖玉生香,和他都没有什么关系。看他的眉眼,也是淡淡的,但人却挺拔清朗,无一丝萎靡之态。
解雨臣欠了欠身,对两人说:“哥哥们勿怪,只因每日总有人递拜帖,雨臣不胜其扰。所以吩咐下人一概不见。没想到怠慢了哥哥。”
吴邪连忙摆手道:“你如此说便生分了,你我兄弟一场,何必说这些客套话。”
解雨臣点了点头:“今日见到哥哥,才觉得做梦一般,本是想都不敢想的。雨臣身在此处,外人看风光无比,实则真如同坐地成牢,身不由己。每日常常苦闷,却又无人可诉。如今哥哥来了,可要同我多说一会话。”
吴邪心底泛酸,半晌才道:“那是自然。”
解雨臣却一笑:“哥哥莫要瞒我了,若无急事,又怎会此时来访。你刚还说莫要讲客套话,此时不妨直说。”
吴邪还未开口,一旁的张起灵问道:“解公子可识得王大人?”
“可是礼部尚书王大人?”
“正是。”
解雨臣点了点头:“自然是识得的。王大人家里养了支昆剧班子,在京城也算数一数二了。如今正排新戏,”他指了指书案,“便是汤公的《牡丹亭》。近日我常去王家府上,也是为排演此剧。不知哥哥问此事何意?”
吴邪叹了一声,这才将事情原委简单说了一遍,最后又道:“小哥推测,如今言官若要以此事弹劾申阁老和我三叔,总要拉个内阁大员撑腰。如今阁内只有王公当年不是张党,他们若要起事,定会拉拢王公,因此不得不防。”
张起灵接着说:“此时情形不明,敌我难辨,虽看着是一步死棋,但仍有活路,就看王公是如何打算了。”
吴邪又道:“但贤弟你毕竟不是官场中人,我又怕……连累于你。”说完看了张起灵一眼。
解雨臣听完,低头想了一想,抬头竟又是一笑。
“此等紧要之事,哥哥竟现在才说,你我三人还在这里吃茶聊天。我真的要怨哥哥了,”说完,起身掸了掸袖袍,才拱手道,“哥哥刚才说生分,雨臣如今便有几句心里话要讲。
“当年在杭城,你我少年相识一场,雨臣把哥哥当知音一般。哥哥也知伯牙子期、管仲鲍叔牙,我待哥哥,便是如此之心。千金易得,知音难求。断琴舍命自是不足惜,雨臣尚且不怕,哥哥又怕什么呢?”
吴邪胸中一热,久久不能言语。
出了解宅,正起风,卷着一地的土腥。吴邪看着解家大门,长叹一声。
“你怕什么?”张起灵问他。
“我怕情太重,无处可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