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两人回到吴府门口,天色早已黑透了。吴家门廊上悬一盏灯笼,被风吹得飘摇不定,合着吴邪此时的心境,更觉得心下发凉。两人正欲上前叩门,一旁的阴影中突然闪出一个人来。吴邪被唬了一跳,只见那人一身布衣短打,样貌也无甚特色,也不开口,只上前作了个揖,从袖中掏出了什么,交给了张起灵。
张起灵略一颔首,那人转身又消失在黑暗中。
吴三省还在屋内等着,眼见他们回来了,赶紧叫下人去厨间热菜。就着烛火,张起灵看完了刚收到的纸条,顺手便烧掉了。吴邪只来得及瞥了一眼,只见上面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写了好几行字。
待两人又进了些饭食,上了一道茶,才说起话来。
张起灵突然问:“叔父可记得一十二年的科场舞弊案?”
吴三省道:“当年此事闹得沸沸扬扬,御史丁此吕突然上书弹劾张公之子张嗣修科场舞弊,此案连累甚广,或许丁御史本人都想不到,区区一封奏疏,会引起如此大的风波。”
吴邪疑惑地问:“十二年时,张公子早已经被发配充军了,就算是真有舞弊之事,不过罪加一等罢了,何必独独翻出此事?”
吴三省苦笑一声:“揣度圣意本是大忌,但帝仇张公甚之,只要是弹劾张氏一族,皇上竟是必准的,更何况当年的主考正是申阁老。这一招明着是冲张家,实际针对的还是申公。这幕后主使一箭双雕,如此心思,断然不是常人。”
张起灵听完此话,似是若有所思。
吴三省又道:“不过,皇上驳回了丁此吕,将他调任外职。但紧接着,更多言官联名弹劾申公,皇上似有动摇之意。申公上书请辞,皇上最后发出谕令,不受辞呈。此事才告一段落。”
“可见皇上还是信任申公。”吴邪道。
张起灵摇了摇头:“科场舞弊案之后,参与弹劾的言官都升了官,皇上的态度由此可见,”又问吴三省,“御史李植,所任是何官职?”
“太仆寺少卿,正四品。”
吴邪笑了一声:“弄了半天,不过是个养马的。”
张起灵却道:“你可不要小看这养马的,这个李植只用了区区一封奏疏,便将刑部尚书潘季驯拉下了马,这手段又如何?”
吴三省皱了皱眉道:“正是此人,当年勘定大峪山风水之时,也曾扈行阅视。因向来与申公不和,我也曾风闻李植说过此地非善之言。如今这种情形,我怕他也要以此为据,再兴事端。”
吴邪听得他三叔如此说,便默然不语。只听耳边张起灵问道:“此人在朝中风评如何?”
“确实是朝臣忌惮之人。一直多有御史弹劾。今年春夏大旱,便有人上书言说‘朝有权臣,狱有冤囚,天下则旱。刑部尚书之枉先不得雪,今日之旱,实由于植。’李植与其党羽江东之请辞,皇上不准,而后所有弹劾,一概不阅。”
“申公又是如何反应?”
吴三省沉吟半晌,才又开口:“我也曾与申公谈到此事。李植一党处处针对申公,可阁老既不为自己申辩,也从未上书弹劾那几人,不知道到底是何打算。”说着摇了摇头。
张起灵淡淡地接道:“时候未到罢了。”
吴三省像是猛然省悟了什么,疑惑地说:“你的意思……难道是……”
张起灵点了点头:“我刚刚得到消息,叔父今夜可以安睡了。”
吴三省惊得站起:“何种消息如此重要,莫不是……莫不是……”他无法再说下去,此事又怎敢深想,只看见张起灵冲他点了点头。
吴邪自然是不明所以,疑惑地问:“你们所言何事?”
两人交换了几个眼神,却都不答他。他三叔只道:“小邪莫要再问了,眼看已经三更,今日奔波劳苦,还是快去歇息吧。”
吴邪哪里愿意,但也是无用,那两人打定了主意不告诉他,他又能有何办法。只见张起灵站起来冲着吴三省拱了拱手,吴三省急忙起身回礼,却不知说什么才好。
最后也只得一声叹息。
因来得仓促,吴府只收拾了一间客房。好在两人一处挤惯了,并不觉得什么。吴邪心里仍不痛快,去了外衣便爬上了床,翻身冲里,也不说话。
张起灵在另一头躺下,知道他生气,也不去招惹他,自顾自睡了。
没有半炷香的时间,吴邪终于按捺不住,猛地掀被而起,似有怒气滔天。而他动也未动,一是真觉得有些乏,二是知道吴邪闹不出什么样子。毕竟都这么大了。
果然没一会儿,睡在那头的人又气恼地躺下了。仍是气不过,脚在被中没头没脑地冲他蹬来,正踢在他腰眼处,一阵酸麻,他也未做计较。吴邪偏更恼了,说:“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还瞒我。出门的时候你就瞒我,如今又是这样,那时侯我就不该理你!”
他听了只觉好笑,多少年,吴邪没有这样与他发过脾气了。他翻了个身,说道:“你可知,有些事不与你说,其实是为了你好。”
吴邪听完冷笑一声:“我若是不承你这个好呢?”
“承与不承在你,我只求问心无愧。”
不说还好,说完之后,本来已经慢慢平静的吴邪像是真的怒了,猛地从那头扑过来,结结实实地砸在他身上。
“这是我吴家的事!你牵扯进来做什么!”他双眼发红,宛如一头小狮子般咆哮,“他日是生是死,也是我吴家的命数,谁要你的心!愧与不愧!又与我何干!”
他突然懂了吴邪的意思,双臂一把抱住他,紧紧按住不让他乱动。
“我也不是三岁小儿了,你那消息,除了从内廷出来,还能有何处!此事若是败露,没有吴家牵连你也是死罪!你又何必如此……如此……”吴邪已经哽咽,无法成言。
张起灵拍了拍他的背。“此事我若能做,必有十分把握。你莫要乱操心,”见他不语,又道,“你不要想着如何还我,也不是你能还得起的。“
“我怎能不想……若纯是花银子便罢了,如今我又怕你担上干系……”
那我也是愿意的。他在心里说,嘴里只道:“睡吧。”
他想过所有糟糕的可能。若是他日救不下吴家上下,也要救一个吴邪。
吴邪终于平静下来,想起刚才那一脚,撑起上身仔细看了看他,却又马上将脸别过一边,嘴里道:“刚才踢到哪里了?我给你揉揉。”
他摇了摇头。“不妨事,”见吴邪一脸不信的样子,只好又说,“我乏了,你莫要乱动,安静陪我睡一会儿。”
吴邪难得乖顺一次,点了点头,真的不说话了。他直等到耳边传来绵长的呼吸声时才小心地抽出了手臂。吴邪在梦里也皱着眉,眼下两团黑青。
若是连吴邪也救不下——那便也随他去了,世间再没什么可牵挂的了。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