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公子最后还是随吴邪去换了衣服。吴邪一路都在唠叨:“你也太不上心了,若是染了风寒,你的嗓子可还能唱。莫要说什么无妨无妨的鬼话,你看你那身子骨,当年看着还好,如今愈发的清减了……”
解雨臣穿着他的旧袍从屏风后面出来,他俩身量相当,只是解公子还要偏瘦些。吴邪看着他摇了摇头。
“昨日太匆忙,也未曾问你过得好不好,如今看来真的是不好了。怎能瘦成这样?”
解雨臣笑了笑,表情却天真得很:“我今日就很好,听你唠叨也不觉得烦了,你且多和我说说。”
吴邪看着他的样子,心头就是一苦。
太平坊的赵家上个月娶亲,抬新娘的是一顶十二抬花轿,轿子四面是层层烛台,总有几百支红烛,齐齐燃烧,像是点亮半边天空。祥瑞巷里的木槿开出了一面花墙,紫是淡紫,白是玉白,如同织锦一样铺陈。春秋桥下的一片桐树,春日里万花齐放,远望去一片锦绣,说不出好看。骡马市口新换了石板路,柳巷中那棵柳树还好好地在那里,柳树下新开了间茶铺。打绳巷里的一郑姓人家,今年出了个武举。华严镇的牡丹开了,菜地里也开的是……
吴邪毫无章法,想到便说。解公子偏听得很高兴,又问他:“白马巷的福饼园可还在,我从小爱吃他家的蜜饼。如今身在京城,再难吃到了。”
“待我回去……”吴邪道,“回去便托人给你多捎些来。”话一出口,又想到自己还不知道如何回乡,难免苦笑一声。
解雨臣见他的脸色,摆了摆手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哪里有那么贪嘴。”说完又笑了,“先生说我忧思太重,宜多进些饮食。但只怕这饼送来,我也吃不下了。”
吴邪皱着眉望向他:“你这……又是何苦来。”
解雨臣叹了叹:“我少时读宋儒的文章,治怒为难,治惧亦难。若是想治怒治惧,唯有克己明理。总归是要去人欲,存天理。可是道理易懂,做起来却千难万难……”过一会儿又说,“如今我也只有在你面前才能说说心里话了。”
吴邪默默地点了点头,道:“我懂的。”
解雨臣又苦笑一声:“就如今日,我以为我忘了旧事,此番你一提起,才知道心思不过是隐忍不发罢了,一旦萌动,便复如初……罢了……罢了……”
吴邪不由得想到那几句偈子,轻轻地念了出来:“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生世多畏惧,命危于晨露……”
“他对你好不好?”解雨臣突然发问,面容异常严肃。
吴邪愣住,僵硬地点了点头。
解雨臣却一声冷笑:“果然是张家人,真真是会算计。如今算计到我解雨臣头上……”
吴邪大惊,一下站起:“贤弟你何出此言?小哥他……”
“你莫要替他辩白。当我解雨臣是何人?”
吴邪不语,过一会儿才说:“我们对不起你……”
“我巴巴地跑来,难道是为了听你讲这句话?”
“你信我,小哥他断不会让你身处险境的,他也许真的算计过你,但也是算好了王公那里必然事成,总之……总之……”
他正语无伦次,解雨臣又偏微微一笑,拍了拍他的肩。
“你莫要着急,既然是为了你,纵然是被算计,我也认了。”
一句话说得吴邪竟无言以对。只听解雨臣接着道:“救你,于我是义,于他则是情。我唱了这么多年戏,戏里面的真情假意见得太多,连带着对这人世间的人情冷暖也死了心。最近排练那《牡丹亭》,汤公写‘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我还只道不信……”
如今,便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