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吴邪第一次见到大学士王锡爵。王公此时已是知命之年,人虽然消瘦,但精神矍铄,而且蓄了一口美髯。早在万历五年,还是翰林院詹事的王锡爵上书弹劾张居正夺情,名满天下。本人更是诗书双绝,家中所藏古籍字画无数。客堂中高悬一幅中堂,为王公亲笔所书,竟是仿褚遂良的《伊阙佛龛碑》,王公风骨,由此可见。吴邪今日一见,便已经深深折服。
解雨臣一直等在屋中,大概一炷香的工夫,吴邪推门进来了,脸上还挂着笑。坐定了,不待解雨臣问,自顾自先说了:“王公为人实在谦和,并不像我曾想的那样。”
解雨臣给他倒了杯茶,随口问:“你想的又是怎样?”
吴邪却又不答了,只说:“倒是问了我年岁,可曾参加科举,家中高堂可还安好,倒像是拉家常。”
解雨臣听得心头一跳。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吴邪道:“方才你话也未说完,如今无事了,你我好好说会儿话。”
解雨臣低头喝了口茶,才说:“时辰也不早了,你怎不回府?莫非还等着谁来接你不成……”话还未说完,便被吴邪笑着打断了:“你如今也莫要赶我走,刚才王公也说了,你在这府上如同半个主子一般,要你好生待我。左右已经这会儿了,倒不如吃了宵夜再回去。”
解雨臣听他说得诙谐,不由得也一笑,想了一会儿,才道:“那我先说件事与你听。
“万历十年,我奉旨进宫,演出铜陵畲翘所作《赐环记》。讲的是宋宁宗时,华岳上书请诛权相韩侂胄,反被下狱。那时张江陵刚刚去世,宫内竟下旨点了此剧,着实令人不解。然而圣命难违,明知此事不妥,也不得不演。当日在戏中扮演宁宗的,正是我。”
吴邪皱着眉,紧紧盯着解雨臣。
“那戏中,宁宗有一句唱词,乃出自《左传》,‘政由宁氏,祭则寡人’。此句一出,圣上脸色大变,几乎是拍案而起。那日陪同看戏的还有郑嫔及宫中宦臣,一同乌泱泱跪了一地,我那时眼前便是一黑,心中只道今日怕是人头不保。”
“然后呢?”
解雨臣轻笑了一声:“你见我好好坐在这里,便知道是无事了,皇上虽然震怒,但迁怒于我们这等人,到底有违圣德。最后皇上拂袖而去,我等也战战兢兢地捡回一条命。只是从此此剧再不可再演。”
吴邪叹了一声,道:“皇上对张江陵竟已至此。”
解雨臣接着说:“太史公早就说过,‘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这官场上,蝇营狗苟,无非是为了一己私利。真正干干净净的,能有几人?”
吴邪道:“你这样说,未免有些偏颇了,也不至于都是如此。”
解雨臣看了看他,没说话。
吴邪沉默了半晌,才说:“早年我考了秀才,又中了举人,乡邻都来贺,弄得我也飘飘然,一心要上京搏个功名。我娘第一个不愿意,我爷爷那时还在,也不让我去。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我爹,我二叔,甚至小哥,竟都是不愿让我去的。
“我那时不知道为什么,小哥来劝我,其实他说的那些我都懂,也知道他是为我好,但心里到底还是不甘的。如今,我算是真的懂了。”
“既然懂了,”解雨臣道,“就莫要辜负。”
吴邪点了点头。过一会儿又说:“不过朝中仍有刚正之人,就如王公。”
解雨臣一声冷笑,道:“赌对了罢了。”想了想又说,“那我再问你,你可知那‘酒色财气疏’?”
吴邪一愣,旋即点了点头:“天下奇书,谁人不知。”
“圣上偏宠郑氏,皇后一直无所出。雒于仁写下奇文,引起惊天风波,皇上被他骂得一无是处,然后又如何?此人一没挨板子,二没掉脑袋,反倒青史留名。你可知是为何?”
吴邪皱了皱眉,盯着手中的杯盏出神。半晌才是一叹。
“我……明白了。”
“你早该明白了,”解雨臣抢白一句,接着道,“你且稍坐片刻,我吩咐厨房给你弄点吃的。”
吴邪点了点头。
是的,他早该懂了,可一直以来骨子里的正直与善良让他对此视而不见。其实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他反思自己是否天真得太过了。从小读四书五经,朱子家训。施政出于仁民爱物之心;科举不为发迹,只为用所学报效国家;为官者不可悖于圣贤之道。然而今日,他残酷地看清了自己的可笑之处。原来理想与现实间尚隔着巨大的鸿沟。
反观如今之官场,讪君卖直竟已成风气。文官们找到了名留青史的捷径。多少人直言进谏,几十年得来的进士之身也可不要了,甚至付出血肉之躯也毫无畏惧。今日御前不敬,他日便可得忠臣烈士的美誉。更有甚者,罗织罪名,陷害同僚,只为自己加官进爵。而这一切,始作俑者,无非是金銮殿上坐着的那位。
皇上这几年的所作所为,终于有一日养虎为患。哪怕是一个七品官员,如今也有了敢于正面指责圣上的道德权威。且无法任意处置。否则会有更多官员,前仆后继,冒死进谏。最后皇帝坐实了昏君,上书者皆成忠臣。真是可笑可叹。
吴邪在房中枯坐了半个时辰,解雨臣终于回来了,手中却没拿食盒。
吴邪见状,起身掸了掸袍子。“怎的没有吃的,既然如此我便回去了,讨你口饭吃竟如此难。”他说笑着,拱手欲别。
解雨臣却面色严肃,似乎有心事。吴邪都走到门口了,他也未出一声。
两人出了府门,轿夫都候得快睡着了。吴邪道了别,轿帘刚刚落下,只听解雨臣在外面唤了他一声。
“吴邪。”
吴邪心中奇怪,不知他又有何事,掀开帘子看他。解雨臣站在朱漆大门之下,灯笼照亮了他站的那一小块地方。风吹起他的袍角,眼中分明是满满的担忧,似乎有什么话,不可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