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宗万历十五年,注定是个不寻常的年份。
三月初三日,中原腹地河南地震。其声如雷,开封府城堤尽毁,屋宇倒塌无数。数十州府同俱震,祸及京师,宿鸟齐飞。四月京畿大旱,六月却连降大雨,终成涝灾。官民房屋俱毁,被压死溺死者不计其数。七月初九,河决开封,河南境内府州大雨不止,人畜漂没。初十,通州大风雨,漕运船只尽毁,所载粮食八千一百七十三石,尽沉河底。二十一日,江北蝗灾,陕西大旱,江南大雨。黄河饥民食草木,关中诸县甚至食土石为生。神宗有感于天下之祸,在宫中做牙牌子,上书十二事示警:“谨天戒、任贤能、亲贤臣、远嬖佞、明赏罚、谨出入、慎起居、节饮食、收放心、存敬畏、纳忠言、节财用”。悬于座右,时刻警醒,以期以修身而治天下。然而,十月初三夜,苏州、松江等府,东风怒卷,大风拔木仆屋,田禾尽毁。太湖水高三丈有余,湖上行船无一幸免。
吴邪低下头。棉袍的袖口针脚稀松,有一根线吊了出来,怎么也扯不断,反勒进他的皮肉。
王公子道:“松江一线,本就是他亲自经营着,出事的时候具体情形我也不知。好在最后人没事,正应了那句话——吉人自有天象。况且张家家大业大,也不至于为了几船货物便伤筋动骨……”说着又叹了口气,道,“却折损了家中几名伙计,还有我们上次一同出游,那撑船的船老大,也一并葬身湖底,唉。”
吴邪只觉得口舌发干,却又四肢冰冷,无法动弹,愣愣地看着王公子。
王公子道:“老话也说,‘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他们惯走水路的,总逃不过个命数。而且都是张家老仆,定会有人抚恤他们一家老小,你莫要太记怀了。”
吴邪点了点头,艰难地开口问了一句“小哥他……他如今如何了?”
王公子皱了皱眉:“听张家人说,人救起来的时候就剩一口气了,多亏怀里抱着块木板,在湖上漂了一夜。如今,也应该大好了,我出门的时候,听说已经可以下床了。”
已经入冬,屋内也不十分暖和,吴邪却汗湿了一背。刚才有那么一瞬,他真的心如死灰了。如今听说他没事,四肢百骸似乎才慢慢有了知觉。他努力让自己平静了一点儿,看向王公子,道:“如今湖广皆不太平,你又为何独自出门?也是你我有缘,今日竟在这里遇到。”
王公子却谨慎起来,四处看了看,才凑近了说:“我听说黄州有变……”
吴邪乍一听,大惊失色。王公子冲他使劲地挤眼睛,他才没喊出来,不由得也凑近了,低声问道:“你可是说那蕲州作乱的刘汝国?”
王公子点了点头。
吴邪怒道:“你莫不是疯魔了!好好的,寻他做甚!”
王公子高深莫测地笑了笑,道:“正所谓富贵险中求,不出来游历一番,怎知道天下有哪些挣钱的门道……”
吴邪匆匆打断他:“还是疯话!你可知刘汝国为何来黄州,正是蕲州梅堂被官府绞杀,这是时时要掉脑袋的事,你竟然,竟然如此糊涂!”
王公子见他真的动了怒气,低眉顺目地不敢再造次。过了一会儿,才说:“这不是没找到……”
吴邪猛地一拍桌子:“找到了就没你了!”周围茶客纷纷侧目。王公子吓得一个激灵,半天不敢言语。
但到底还是耐不住,一会儿又小声说:“当日你二人去的京城,回来却只有张兄一人。我问你去了何处,人人都道你出门游历去了。我着实羡慕得很,总想着你既然能去得,我也能去……”
吴邪听到这里,便觉得有些不对,试探着问:“你也是从家里不辞而别?”
王公子点了点头,脑筋却又突然灵光了,反问道:“你说‘也’是何意?难不成你是偷着跑的?”说完,搓着手,不住地念叨,“原来如此……”
吴邪尴尬地点了点头,道:“我也是有苦衷的。”
王公子恍若未觉,自顾自地叨叨了一会儿,又问:“可是连张兄也不知情?怪不得他从京城回来,脾气就差得很……”说着看了看吴邪,又是一笑,“原来是在你这里触了霉头。”
见吴邪不答,他又上下扫了他几眼,才道:“你何故连他也不说?你俩不是好得很?”说完又是一笑。
吴邪无法,只得将离家原委照实说了一遍,王公子听完,却又不言语了。
两人相顾沉默许久,王公子才长出了一口气,说道:“我自小便读书不多,圣人之书也未读过几本,唯独一本《庄子》,也因为写得奇幻怪诞,才多看过几遍。《逍遥游》上讲,‘举世而誉之而不加劝,举世而非之而不加沮,定乎内外之分,辩乎荣辱之境。’这种人,世间可能寻得?定是圣人的玩笑话。后来我结识了张兄,才知道世上原是有这种人的,是我未遇到罢了。”
吴邪看着他,只是不语。
“人若是真的无欲无求,合着就该归隐山林出世去了。但张兄到底不是隐士,他偏要求他求不到的,如此,真如庄子所说‘犹有未树’了。”
吴邪清清楚楚他的意思,然而正因为懂,才更无法开口。
王公子又道:“且不说我,你也是读书人,正如朱子说,‘孝悌忠信,皆是天理。’我知道你心中苦闷,你自小学的都是那些存天理,去人欲的狗屁东西。”
吴邪本低头静静听着,谁想到他竟说出如此的混账话,目瞪口呆地抬头看着王公子。
“要我说来,天理本应是良知,良知便是知善知恶的心。除却人心,不见天理。人心真诚恻怛地求生,那生便是天理。若求爱,那爱便是天理。那一番求生求爱的心,自然明觉,便是良知。若真的弃掉良知,你说的天理难道不是个笑话?”
见吴邪无法做答,王公子不禁有些得意,接着说道:“所谓忠孝悌信,不过是人心真性情的流露,只因为人心就是如此,所以特意造了那些好词,其实只是因为人的心是好的,是良知的。四书五经不过说的是这心体。若没有领悟,单读那些四书五经,终究不得其法。”
吴邪道:“那照你说,我应如何得法?”
“你读了这些书,如今却要问我?”王公子拍了拍肚子,见他神色恳切,便不好再逗趣,正正经经地答道,“正因良知是心之本体,所以你见父自然知孝,见兄自然知弟,见妇孺入井自然生恻隐之心。这本就是一派天然。如今你与小哥……”王公子顿了顿,仔细看了看吴邪的神色,又道,“你也不必瞒我,我也不是眼盲,只是这求爱之心,本就同孝悌人伦一般无二,何故你因孝废爱,厚此薄彼。如今你且说说,你可对得起自己的心,又可对得起他的心?”
吴邪静静听完,感慨良多,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正沉默间,只听楼下突然一阵嘈杂,接着声音越来越大。楼上众人皆面面相觑,只见店小二飞奔上楼,一面高喊:“大事不妙……”
王公子坐得近,又仗着人高马大,站起来一把掳住店小二的衣领,厉声问道:“出了什么大事!”
那人抖得筛糠一般,话也不会说了,缩着脖子指了指窗外。
吴邪这才看到,北方的天空已经红了一片。只听那店小二哆哆嗦嗦地道:“那……顺天王……打进城里来了……”
那顺天王,可不正是刘汝国。王公子一听,“嘿”了一声松开了手,便要起身。吴邪深知他的性子,也慌忙站了起来,隔着桌子一把拉住了他。
“你听我说,”吴邪着急道,“自从入秋以来,官兵便在围剿刘汝国,一直未能成事,如今反被破了城池。此事非同儿戏,你莫要冲动。”
王公子自小生在富贵乡,心中却一直有个英雄梦。唐传奇话本看了不少,便是那水浒,也不知道看了多少遍。此刻站在茶馆二楼,看着乱做一团的街市,已经开始想象如何持剑扶危主,事了拂衣去了。但见楼下飞驰而过一队人马,马背上的人个个明火执仗,而系在马尾在地上拖拽翻滚的,赫然是一个个人头。
王公子看到人头,先是一惊,接着便听到街上到处有人大喊“县太爷被人杀了”,王公子这才觉得心惊肉跳。此时,已经有一队人,行至茶馆楼下,打扮皆很怪异,武器也各有不同,甚至还有持着镰刀锄头的,一并抬头往上看。
王公子一个激灵,将头缩了回来,刚一转身便看见吴邪向他冲来,上手便解他的外袍。王公子尚不明所以,正欲遮挡,吴邪低声吼了一句“想活命就快脱!”他才反应过来,又除尽了身上的饰物,和衣服包在一起便从后窗扔了下去。吴邪还嫌他里衣太白,又让他在地上滚了几滚。
饶是如此,那一身的肉是如何也藏不住的。果真义军上楼以后,环视了众人一圈,唯独在他们面前停了下来。
一个黑脸大汉,腰里别着把斧头,虽是那做木工的小斧,仍是一脸杀气。指着王公子问:“这个人又是哪里的?为何如此大饥之年,偏生得如此胖!定是官绅家的公子!给我捆了!”
周围人一拥而上。王公子此时的匪劲却也出来了,抡圆了膀子左支右挡了几下,一梗脖,嘴里嚷道:“老子分明是……”他还未说完,只见吴邪一步挡在他身前,道:“他分明是得了消渴症,才会如此胖!”
周围人皆是一愣,有人问:“那你又是何人?看你的样子,也不像穷苦百姓!”
吴邪却不慌不忙道:“我本就是穷书生,日日在这茶馆楼下摆摊鬻字,若是不信……”他四处看了看。掌柜的和店小二躲在楼梯口,大气不敢出,见吴邪看他们,眼睛一闭,胡乱点了点头。
事后,王公子也问过吴邪,如何就能肯定那掌柜的会帮忙。
吴邪笑了笑,道:“总归是生意人,不愿意看我们的血脏了他的地方罢了。”
王公子听罢,只觉得后脖梗一凉。这才晓得后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