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槿花谢了,院子里再没有应季的花树,显得萧瑟得很。缸里的鱼倒还在,冷天沉在水底不愿游上来。张起灵进了书房,便没出来过。好在这屋里还有李伯管事,吴邪在灶间磨磨蹭蹭地不肯走,倚着门看李伯烧洗澡水。
“这院子里怎么像是许久没人住了?”吴邪问。
李伯看他一眼,道:“前一阵少爷养病,回老宅去了。那边人多,到底照顾得妥当些。”
“既如此,又回来做甚?我刚才看他那样子,也不像大好了……”
李伯摇了摇头,道:“我们少爷那脾气,您还不清楚?那边倒是想留,可他说什么也要回来。还是我说,天凉了,他病又没好,这边宅子也没烧地龙,屋里寒气重得很。这才又住了几日。”
“既然没大好,怎不在屋里歇着,今日又出什么门?”
李伯正要开口,回头一见张起灵正站在吴邪身后,马上便噤声了。
吴邪转脸一看,见是他,先躲开了点,嘴里道:“我身上腌臜得很,你且离远点。”
张起灵神色似乎好些了,也真的后退了一步,看着他,话却是说给李伯的:“我饿了,可有饭食?”
李伯一脸茫然。“我们方才不是……”好在是在少爷身边呆得久了,马上便反应过来,“家中现成的没有,我马上差人去买。”
张起灵点了点头,转身便走了。
连日来担惊受怕,忍饥挨饿,在此刻似乎都可以消散了。一个热水澡洗得吴邪几乎要直接睡过去。吃饭的时候都不想张嘴。待吃好了去瞧张起灵,人正半倚在榻上,笼了被子,手中不知握着什么书,装模做样地看。
吴邪毫不客气,见状立马蹬掉鞋爬了上去。
屋里烧着地龙,被子又轻又干,张起灵见他上来,一点要挪的意思也没有,吴邪只好把自己挤在他身后。深吸一口气,满满的都是他的味道,那一瞬间,吴邪眼眶一热,胸口像是被重重打了一拳,似乎连呼吸都不得法了。
吴邪缩在那里安静了一会儿,伸出一只手试探性地搭在他身上。见他没有反应,胆子也大了些,干脆整个人往他身上一贴,胳膊将人死死搂住。
“我在这里住几天好不好?”他声音很轻,几乎连自己都听不见。
张起灵偏笑了,笑到最后竟咳了起来,书也拿不住掉在地上。吴邪拍了拍他的背,眼见咳得愈来愈厉害,慌了神,掀开被子就跳下床,奔去茶几前倒水给他。
看见那茶盏,吴邪手又是一抖,水洒了一前襟。待张起灵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气慢慢缓过来了,盯着吴邪胸前的那团水渍,嘴里说:“你想住便住,想走便走,何必问我。”
吴邪看着手里的杯子,那还是他在白鹤园里烧的第一批茶盏。因是首次试烧,并不算成功,几乎被他师傅砸完了,唯独剩了两个,是他自己非要留下的。
现在却在他这里。
吴邪低下头:“我知道你生气,”顿了顿又说,“当年你带我去江西,王公子陪我买了一只茶盏,却是个孤品,一直也找不到相同的配做一对。后来请了我师傅来,照着那盏的样子烧,才出来两只像的……”
张起灵点了点头:“是你师傅拿给我的。”
说完这些,两人竟相顾无言了。最后还是张起灵开口问:“你还要站到什么时候……”吴邪未待他说完,立刻蹿了上去。
这榻毕竟不是床,睡两个人便要紧紧挤在一起。吴邪寻了个舒服的位置,又将那人的袍袖拽住,才说:“你既然让我住,就且让我先睡一会儿,真的乏了。”
过一会又加了一句“要杀要剐,也等我睡起来再说罢。”
张起灵似乎是点了点头。
吴邪就这样睡了过去。中间他醒了一次,借着院子里透进来的微弱光线,他看到张起灵也正熟睡着,眉目舒展,一呼一吸皆在耳侧。他突然觉得此刻便是今生最好的梦了,宁愿就此长睡不醒,也了无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