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邪半夜再次渴得醒过来,一翻身却扑了个空,抬头一看,那人坐在书案前不知道正翻看什么。只点了一根蜡,许是怕打扰他睡觉。
走过去一看,看的竟然是账本,上面蝇头小楷写得密密麻麻。张起灵见他醒了,顺手便将案上的灯点着了,屋里顿时亮堂了不少。
吴邪连喝了两茶杯的水,才说:“好端端的看那劳什子做甚?现在什么时辰了?”
张起灵摇了摇头,道:“无妨。”见他仍站在那里,又问,“你饿了?”
吴邪奇道:“我若是饿了,你可有吃食?”
张起灵低下头,账本翻得“哗啦啦”地响:“没有。”
吴邪俯在案前,一边瞧他的账本,一边随口答道:“就知道你没有,还不如去王公子家住,他家可是随时都备着……”正说着,一回头看到那人的脸色,马上闭了嘴。
张起灵瞟他一眼,状似漫不经心,道:“你可以回家。”
吴邪脸上的笑僵住了,随手抄起桌上的书扇了扇:“我看这屋里忒热,你也火气大得很。”说着又倒了一杯水,硬递到他手里。想一想,还是心里过不去,半自嘲地说,“我如今狼狈成如此模样,你不要……”
张起灵却偏不要他好过,打断了他:“能做王大学士的女婿,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你倒好,”说完冷笑一声,“真是好。”
吴邪乍一听,只觉得血全都涌去了头顶,胸口气得要炸开了,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是!我是不识抬举!不知道躲了这么久,抛家舍命的到底是为了谁!”
今夜的张起灵不知为何,完全失了往日的冷静,竟冷笑着答他:“抛家舍命?笑话。你一走便干净了,谁替你侍奉双亲,谁又要你的命做甚!”说完将手中茶杯重重往桌上一砸,那杯子应声而碎,水洒得满桌都是。账本氤湿一角,而张起灵浑然不觉。
吴邪的理智瞬间消失殆尽,气得转身拂袖而去。他脑中一片空白,二十年了,小哥第一次与他说如此重话,而自己连月来吃的苦,受的罪,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笑话。既然如此,何必还呆在这里?
屋门一开,冷风汹涌地倒灌进来。他望着无边夜色,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冷风吹得他慢慢冷静下来,回身望去,果然看见张起灵颓然靠着椅背,眼睛一直紧盯着他看,那目光中的悲伤,似乎再也无法掩饰。风在屋里打着旋,案上的纸张皆在“哗哗”作响。那一刻,他突然醍醐灌顶。
他顶着这目光走过去,任由那穿堂风在屋里去了又回来。他直直地冲进那人怀里,不给他一丝推开他的机会。他的鬓角,他的耳后,他的眼角眉梢,所有那些他在梦里亲吻过无数次的地方,此刻就真实地在怀中。
“我真傻,”吴邪抵着他的额头说,“我怎么能又一次信了你。”紧接着他堵住了他的嘴,狠狠地碾过一遍。张起灵像是没料到他会如此,反而一时愣住了。吴邪伸手捧住他的脸,状似恶狠狠地说:“我今天若是走了,还不如那夜被义军砍了,倒省了我路上花费的这些力气,”说得他有些激动,气息也不平顺了,“我已经不是小孩子可以任由你糊弄了,从今天起,我不会离开一步,”他为了强调这一点,又着重重复了一遍,“离开哪怕一步。”
过了许久,张起灵反手抱住了他,双臂缓慢而坚决地收紧,牢牢锁住:“我害怕。很害怕。”他开始的声音很小,以至于吴邪差点没有听清他在说什么。
“落水的时候,我以为我要死了,”他在他耳边说,“可是我活下来了,直到你回来。我都以为我是在做梦。有一天,我醒了,你也不在了。”
吴邪心中一阵绞痛,真的是边哭边笑着说:“你肯定不会梦见王公子,明天让他来,你就信这一切不是梦了。”
张起灵却摇了摇头,哑声道:“我不是怕这个,我怕……没有时间了。”
“什么?”吴邪没有听懂,身子向后退了退,仔细地看着他的脸,“你说什么?”他马上升腾起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这感觉让他不寒而栗,“不可能,李伯说……大夫……不可能!”他已经语无伦次,却想起了什么,从他身上跳下来便要往门口跑,被张起灵一把拽住。
“我没事,”他说,“我要说的是另外一件事。”
吴邪半信半疑地站住了,张起灵指指门口,道:“先把门关上,这风吹得我头疼。”
吴邪站着没动,又问了一句:“你头疼又是为何?是不是瞒我什么?”
张起灵几乎被气笑:“本来没事,你再不关门便真的又要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