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公子昨日归家,自是好一通忙乱。当日他也算是偷跑出来的,全家上下,除了他娘,都存了要好好收拾他一顿的心思。可乍一见人回来,落魄得仿佛乞丐一般,连随身的玉都没了,再加上王公子那一张嘴,路途中的艰辛七分也说成了十二分,端是把一家老小唬得就差跪下来感谢神明保佑了,就这样,竟逃了一顿打。
可他心里惦记着这边,再辛苦也要一早爬起来看热闹。如今看来,这辛苦也是值得的,尽管张兄一直在咳。
王公子用了饭,喝了会儿茶,很是说了些废话,待自己都觉无趣了才拱手告辞。到底还是忍不住,走到门口又倒了回来,看着吴邪,未开口自己先笑了。
吴邪被他笑得莫名其妙,回头看了看张起灵。
张公子负手而立,抬头望天,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听说半月前扬州府的徐家娶亲,新娘子坐一顶四角出檐的宝塔花轿,四面都有雕花,贴金错银的,煞是好看。这还不算,嫁妆直摆满一条街,抬箱足有二十多个……”王公子道。
吴邪不明所以,只是看着他,也未接话。
王公子又道:“也是,太仓王家嫁女,合该有如此排场。只是徐家老爷不过是个二品,他儿子如今只是在兵部领了个闲职,怎么算都是王家亏了。”说罢还摇了摇头。
吴邪闻言便笑了,随口道:“人家夫妻过日子,你在这算什么亏不亏……”话刚一出口,心中闪过“太仓王家”几个字,马上明白了王公子真正的意思,不由得愣了一愣。
王公子一早巴巴地跑来,大概就是为了说这句话的。吴邪想到此,不由得有些哭笑不得,伸手便要赶人。王公子见好戏开场,哪里肯走,脚下顿时稳如磐石。抬头向后一看,张起灵与他对视一眼,竟未置一词,抖了抖袖子进屋去了。
当下,王公子便压低了声音在吴邪耳边道:“如何?此事他竟未告知你?”
吴邪含混地答他:“昨夜事多,他忘说了也不一定。”
王公子却又正色起来,道:“我也没有别的意思,他不说自然是有自己的考量。不过你心里也要清楚,今日没了那王家小姐,他日也会有李家小姐、赵家小姐,躲也不是办法……”
吴邪点了点头。
张起灵的确早知此事。王家本属意吴邪,不多时便有媒人登门,吴邪却又失了踪迹。王家碰了个软钉子,却又不好发作。如今王大人算是赋闲在家,但太仓王家百年根基,东山再起不过是旦夕之间,平心而论,这算是一桩好姻缘。
他不说,不过是存了私心,想让吴邪多在这里住几日罢了。人生无常,他觉得自己一直在被命运从一个死局逼向另一个死局,不同的是,有些他能破解,有些他或许已经无能为力。然而,吴邪在这里。
放弃从来都是容易的事情,唯有坚持,才是最艰辛的。他在那些身不由己中,加上了某些无法妥协的东西。如今他需要重新审视自己的计划,在放弃与坚持中找到新的平衡。
吴邪见过他最脆弱不堪的模样。前提是他愿意,愿意将柔软放至他面前,其实那没说出的话只有一句——任君予取予夺。
吴邪不会不懂。
张起灵的母亲萧氏,祖籍昆山,自西晋永嘉年间先祖率族南渡,世居江东。唐宋时期这一脉迁居昆山,是以儒传家的诗书望族,历朝历代都有出世名臣。到了张起灵母亲这一支,也是人才辈出,张起灵的曾祖,曾任兵都右侍郎,以谨厚称。祖父为嘉靖十七年进士,才学通敏,为时所重,授行人,迁御史。二十三年巡按湖广,二十七年巡按顺天。二十九年,鞑靼部首领俺答进犯大同,总兵官与副总兵皆战死沙场,宣府总兵接任大同兵事,但因此人并无真才实学,完全是靠贿赂严嵩而得来的官职,因此惶惧无策,最后竟重金贿赂俺答,使移寇他塞,勿犯大同。因此,祸水东引,俺答移兵古北口,杀掠怀柔、顺义之吏民无数。长驱直入如无人之境,大营离京师外防只有二十余里。萧公以顺天府御史巡按疾驰御之,然而朝中严氏把持朝政,授意兵部言道,京郊打仗,败则无法掩饰,命诸将坚壁清野,不发一矢。萧公兵败,俺答在城外焚掠八日才去。
事后,严嵩为塞责,又因之前恩怨,以俺答进犯,顺天府防御不力为名,将萧公下狱冤杀。这恩怨,便是那《清明上河图》。
此图从靖康之变之后,在皇家与民间几进几出。当年萧家曾祖得到此画,也曾提写长跋于图后。待到嘉靖朝,严家在朝中只手遮天,搜尽天下宝物,听闻萧家藏有此图,强行索要无果,因此大恨,终于寻机将萧公斩于西市,将图占为己有。
说起旧事,张起灵也无法平静,吴邪的表情就如多年前他听见此事时的情形无二。他母亲那时刚嫁入张家,陡然遭此变故,又恰逢孕中,硬是没有熬过去,刚生下他竟撒手人寰。他母亲本还有一胞弟,按律当充军边远,因张家上下打点,路上倒没受什么苦,然而到了那屯种之地,竟传来消息,说是人也没了。
如此,萧家这一支血脉,竟只剩了他张起灵一人。
后来才知道,他舅舅没有死在那苦寒之地,到底是逃了回来。因报仇无门,最后自己去了势,改名换姓进了宫。从一个负责扫洒的低级宦臣,一步步走到今天。
后来的事,便是世人皆知了。严嵩与严世蕃接连入狱,严世蕃以通倭罪被斩,严嵩被削籍为民,家产尽抄,潦倒病死于家庙之中。家中所抄没财产全部登记造册,名曰《天水冰山录》,严家几十年大肆搜刮的珍宝全部列于其上,特别是书画藏品,件件上乘,尽入宫廷。其中便有《清明上河图》。
吴邪心中一叹,十年之后再见此画,却已经是物是人非了。无怪冯保他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盗画于内廷。张起灵似乎看出他所想,道:“此画于我意义深重,已经不止搭上我萧家性命,还有蓝家的。”
“蓝家?”吴邪默念了一句,突然想到了什么,脱口而出, “你是说……蓝道行?”
张起灵点了点头。
旧朝秘辛,终有一日会随着时间湮没于历史长河。史书中无法尽诉那些流血与牺牲,但真相永不会消散,因为它们不再被记录于笔端,而存于人心。
世宗笃信道教,三十四年的时候,当时天下闻名的道士蓝道行来到京城,很快被推荐给皇帝,并深得皇帝信任。
不过是二十多年前的事,吴邪也略知一二。坊间传说某日皇上召蓝道行入禁中扶乩,蓝道行降神仙语,上书“今日有奸臣奏事”。正在此时,内侍送来了严嵩的密轧。
一生信奉神仙、渴望羽化登极的世宗,此时终于对朝堂上第一权臣的是忠是奸产生了疑问,这才有了之后的抄家彻查。然而听张起灵的意思,此事还远远不止这么简单。
嘉靖皇帝敏感多疑,刚愎自用,对臣下也是多有防范,唯独对道士存有信任。当年那次著名的扶乩事件中,作法向神仙传递问题的固然是蓝道行,但负责在沙盘中画出神仙批语的,正是冯保。原来冯保与蓝道行为扳倒严嵩,早有所计划,当日冯保事先知道宫外送进来了严嵩密轧,提前告知了蓝道行。在神仙做出“奸臣奏事”的批语后,皇上又连着问了几个问题,蓝道行偷看了皇上的密封旨问,再密告与冯保。两人联手,所得回答皆直指严嵩不肖。
整件事,虽假托神仙之名,却给了严嵩以致命打击。当日皇帝虽得了神仙批示,仍是将信将疑。此时御史邹应龙因雨大难行,正在内侍处避雨,“机缘巧合”下听闻此事,当夜便写成一封奏疏,弹劾严世蕃凭籍父权,专利无厌,罪行滔天,不斩首悬与世,不能以为人臣凶横不忠之戒。皇帝震怒,于四十四年将严世蕃斩决。
严嵩在朝堂经营二十年,一朝倾覆,对蓝道行恨之入骨。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仍有能力指示孙子将蓝道行捏造名目打入大狱,并百般威逼利诱,试图让蓝道行承认扶乩之事乃是受人指使,供出背后主使之人,便可出狱。
然而蓝道行终于还是一字未说,慷慨赴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