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盟走前又交代了一些有的没的,直把吴邪听得不耐烦要赶他,偏张起灵一本正经的,就差拿笔记下来了。吴邪心里还惦记着画的事,待王盟走后急急地问:“如何?”
他们昨夜带回来的画中,并没有他记得曾经看过二叔所画的仕女,现在唯有考究笔墨运行上的变化。张起灵又看了看,嘴里吐出一个字“像”。
吴邪胸中一块大石,算是落下来了。
一会儿他又道:“你有几成把握?王公子上次说他见过《消夏图》真迹,要不让他来看看?”
张起灵沉吟半晌,点了点头。
半个月后,张起灵和吴邪抵达黄州府。听王盟讲,刚入冬时二爷曾托人捎来家书,人应该是在黄州境内,但具体地址语焉不详。老爷也曾派人于黄州境内寻找,最终无果而返。此番在来的路上,张起灵又收到消息,说是他舅舅在孝陵守陵期间受了风寒,大病一场,旬日也未见起色。
由此,两人心中更加焦急起来,遍访黄州境内仙山道观,却也无甚眉目,急得吴邪冬日里灌绿豆汤下火,却也是无用。张起灵心知若是那人的病熬不过去,再撒手人寰,皇上必然不会再顾念旧情,若是下旨彻查,张家便危如累卵了,眉头便皱得更深。直到他们来到沧县。
沧县这里,三面环山,有一条沧水河,从城中流过,风景秀美。虽是冬季,却不显得萧索。两人初来此地,大略逛过一圈,便坐在客栈里,听店老板讲讲此地的情况。
那店主也是个爽利人,见两位客官银子给的多,又衣着谈吐不俗,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这沧县最有名的便是那九都山,九都山上一座九佛院,建于山巅,气势宏大,脚下便是那滔滔沧水,端的是钟灵毓秀的一方宝地。
可这九佛院却是个私人佛院,甚至从未向衙门报备,因此官府既未拨款筹建,也没收过一文钱的税金,又无从属宗派,完全是个“三不管”的寺院。但信众众多,那僧众时不时地会下山化缘,却又非僧非俗的。
听店主说到这里,吴邪便笑了:“非僧非俗?可又是何模样?难不成像那水浒里的鲁智深?”
那店主捻了捻胡子,摇头道:“也非那样的粗人,特别是那领头的,僧人本都内敛,他却锋芒外露。不过也许是小的眼拙,识不得真人,也不一定。”
两人正说着,突然门外一阵喧嚣,听不清有人喊了句什么,一下子满大堂的人都“呼啦啦”涌到了门口。吴邪站起来的时候已经晚了,只从门口堵着的那一堆人的缝隙中看见了几个光头从门口过去了。
看热闹的显然意犹未尽,只听有人问门口经过的路人:“这不是九都山上的人?今日又怎么了?”
那被问的显然是个话多的,猛地一拍大腿道:“可不得了了!这次听说是去城南竹芭巷的李寡妇家化缘去了!李寡妇……”
马上便有人接话:“李寡妇的儿子今年中了举,听说还打算给他娘向朝廷请一座贞节牌坊,九佛院这么一闹,牌坊怕是不可得了……”
另一个痛心疾首地道:“你不要说,九佛院的人向来是不拘礼数的,衙门老爷怎么就能放任他们的人如此罔故纲常?李寡妇的儿子此番还不得打上山去!”
这个便笑了:“衙门老爷怎会不知,怕是惹不起那山上的人罢了。你们可知上次……”
吴邪听了一会儿壁脚,又坐了回来。张起灵抬手往他杯中又添了些茶水,闲闲地问:“可听到什么有趣的……”
吴邪仿佛没听见,皱着眉瞪着前方的一团空气,猛地拍了下桌子,嘴里吐出两个字。
“上山!”
佛寺门口扫洒的童子不过总角,穿的也是平常人家的衣服,并不像佛门弟子。饶是如此,吴邪还是双手合十,喊了声“小师傅”。
那童子转身来将他上下打量一番,开口问道:“公子有何事?”
说话也不像是出家人。吴邪回头看了一眼张起灵,才道:“我们想求见住持,还望小师傅通传一声。”
那童子人虽不大,却丝毫没有怯意,一板一眼地答道:“本院并无住持,公子还是请回吧。”
吴邪没料到听到这么个回答,一时有些傻眼。正愣神间只见张起灵蹲下身,从怀里取出个什么东西,塞进那童子手里,才说:“那你们这院中总有管事的大师傅,我们见他便好。”
那童子将手里的东西看了看,原来是只泥哨,脸上马上便有了笑意,先放进嘴里吹了吹,果真能响。一张嘴几乎咧到了耳根,扭身便跑进了院门。吴邪好生奇怪,不知道他身上何时藏了这哄小孩的玩意,转头看向张起灵。
只见张公子慢慢地从地上站起,掸了掸袍角,道:“在街上看着有趣就买了,本想给你的。”
“……”
刚跑进门的小童又跑出来了,气喘吁吁地问他俩:“你们还未曾告诉我姓甚名谁,何方人士,师傅问我,我可怎么说?”
张起灵看了一眼吴邪,对小童笑了笑,道:“你只说是顺天府吴家来的,便好。”
那小童使劲眨了眨眼,表示自己记住了。
路上张起灵问过吴邪,可有几分把握。吴邪刚听完那寡妇的事,脸上冷得能掉冰渣,过了好一会儿才气冲冲道:“五成!”他心里有了底,吴邪说有五成,那估计便有八成了。
怪不得无人找得到吴家二老爷,人人都道他必然是隐居仙山羽化登极去了,谁能想到他居然会削发为僧。吴邪说他看见的那几个光头,领头的便好生像他二叔。但以他二叔的为人修养,又怎会大庭广众去招惹寡妇?他便是又纠结又气恼,一会儿恨不得立刻上山,一会儿又不愿上山了。
两人在门口说了两句闲话,只见山门里,远远地,那童子领了个人过来,说是僧人,可又未着僧衣,宽袍广袖的反而像个道士,说是道士吧,却剃了个光头。待再走近一些,三人便皆愣住了,那山门里站着的,不正是吴家二老爷,吴二白。
吴二白见他俩怔忪,打趣道:“臭小子,还傻站着干吗?还不过来见礼。”
张起灵倒是先反应过来,恭敬地作了揖,喊了声“二叔”。又碰了碰身侧的吴邪。
吴邪简单拱了拱手,敷衍地也喊了一声。他二叔只是一笑,并未计较,转身引二人往寺内走去。
路上吴邪再也忍不住,气鼓鼓地问他二叔:“好端端的,出的什么家……你真把我们都舍了?”
吴二白回头,看吴邪一脸委屈模样,不由得半嗔半笑道:“哪个说我出家了?你看我头上可有戒疤?”说着还把头抵过来硬让两人看,“我这是夏天耐不住热,剃光了发罢了。”
吴邪道:“如今已经是冬月,你还耐不住热?”
他二叔一笑,摸了摸头道:“如今惯了,也觉出无发的妙处来,三千烦恼丝,此话果真一点不差。”
吴二白的精舍在后山。两人跟着他一路朝后走,便可看出这的确不是正规寺院,而是间私人的佛堂。院中有正经受过戒的和尚,也有布衣蓄发的居士,还有些身着长衫的读书人。见他三人过来,无不双手合十,冲着吴二白唤一声“二师父”。
吴邪听了奇怪,免不了要问:“这‘二师父’叫得好生奇怪,非僧非俗的,倒是何意。”
他二叔捻须一笑:“这寺内管事的自然是方丈,我又不是出家人,当然是二师父。”说完又摇了摇头,像是怪他少见多怪。
待三人坐定,吴二白问道:“你们怎么寻到此处来了?家中可是有事?”
不提倒罢,提起来吴邪心中五味陈杂,既觉得委屈,又觉得万幸。再看看二叔如今的吃穿住用,皆简朴得有些粗陋了,和家中简直天壤之别,可见人生也是处处不能两全的。吴邪如今到底沉稳了许多,心里慢慢地也就平复了。他这厢有些出神,那边张起灵先开口了。
“叔父可记得那《消夏图》?”
吴二白正等着吴邪回话,想着两人千里找来,必定是有些要紧事的,没想到张起灵有此一问,一时倒怔住了。不过毕竟老练,很快便反应了过来,道:“名字里带《消夏图》的画有的是,不知道你指哪一幅?”
吴邪和他二叔之间却没那些个顾忌,当下便直说道:“还能是什么?刘贯道的那张!”
吴二白早年仿此画全是兴趣,本无意做赝品鱼目混珠,那画被他赠与友人,后得到消息,那画被倒卖不知转了多少手,仿的也弄得像真画了。他自知遇人不淑,不愿旧事重提,哪里知道之后的枝节。只是如今在这两人面前,隐瞒也无意义了,索性大方承认,点头道:“眼力不错,是我仿的。”
本以为吴邪是兴师问罪来了,没想到那两人对视一眼,竟大喜过望。
吴二白彻底糊涂了。
待张起灵将事情原委讲完一遍,从吴三省落难开始,到如今被逼到如此进退皆难的境地。吴邪又在一旁添油加醋,听得吴二白不胜唏嘘。三人从晌午直聊到太阳落山,饭也未顾上去吃,还是那小童特意送来房中的。
吴二白听到《清明上河图》,连饭也不顾上吃了,连着追问此图如今在何处。
吴邪嘴里塞得满满的,口齿不清地道:“没在……身上……”
“随身携带多有不便,暂时寄存在镇上镖局里。”
“可稳妥?”
张起灵放下筷子点了点头:“放心。”
吴二白便着急赶人下山,夺过吴邪的碗说:“这白菜萝卜的,想你也吃不惯,赶紧下山把画取回来才是正经。这一来一回还要不少时辰,快走快走。”
吴邪眼睁睁看着自己吃了一半的饭,哭笑不得:“二叔你也忒小气……”
“我给你留着,回来吃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