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时候,张起灵去乡下收茧,顺便带上了吴邪。
其实连他也是不必去的。这一行生意本是张海客在经营,只不过找个由头带吴邪散散心罢了。春闱的时候,吴邪硬是被拦住了,他虽然作罢,心里大概还是不甘心的。
张海客带着人早已先一日去了。两人也没带随从,一人一骑,顶着日头就出了门。
一匹红马,一匹黑马,马蹄踏在门口的青石板路上,踢踢踏踏的。吴邪戴了顶勒眉纱帽,一身白色织锦长袍,暗绣着连绵的宝相花枝,端的是面如冠玉。张起灵偏是一身黑袍,乍一看无甚稀奇,但身形一动,便暗光流转,才觉得华贵异常。路边行人无不驻足张望,目送二人远去。
吴家人都是一样颀长的身形,如今吴邪似乎比他还高些了。眉目间又肖似他娘,既有天生的聪颖,又承袭了他爹的谨严之气。如今中了举人,便自觉地要少些孩子气,神色肃穆起来。但眉目间的锋芒,却是遮也遮不住的。
待出了城,只见路边桑柘遍野。此地无人不习蚕事,每逢蚕月,无论男女老少贫富,皆彻夜搬箔摊桑。两人骑马跑了一会,此时景色宜人,便行得慢了些,刚好也能说说话。
张起灵问他:“可曾读过文定公的文章?”
吴邪道:“天子之师,自是读过的。”
“那文定公之兄,庞眉生,可曾读过?”
吴邪思索片刻,老老实实地回答:“不曾。”
“文定公名满天下,然其兄才情远在其上,博物闳览,贯穿百家。先生十九岁入秋闱,官兵令士子解衣光脚,视如囚犯,先生大怒,从此不再入仕。你认为其志趣如何?”
吴邪低头不语。
“我倒不是让你学他,如此这般,只是意气用事罢了。庞眉生一生志在入世,少时随其父戎边。过关中时,见古秦汉陵墓宫阙,废墟一片,也曾悲歌洒泪。作了安边之策欲上之,当时无果而反。然而,乡试时见陈兵夹索,便愤而不入,如此,一生抱负皆成云烟,岂不是可惜可叹。”
他见吴邪低头不语,又接着说道:“定文公是三代帝师,官至礼部尚书,因国本之争被贬官十六年。从此自省当世得失,著作等身,留百卷文章传世,人称天下文章官。如此,又怎样讲?”
吴邪想了一会,道:“我懂你的意思,出世未必是出,入世未必是入,如同苦乐相生,但谁苦谁乐,怕是只有自己才清楚了。”
张起灵本想开解他,断没料到吴邪自己悟出了道理,心里倒有些欣喜,颔首道:“你还年少,读书不单是为了作得八股文章。要知道功名之上,尚有妙意,非一朝一夕可得。如今多读些本朝贤达的文章,也可开拓眼界。”
吴邪一笑,对他说:“人都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若要真的开拓眼界,非得亲自游历不可。你之前出门,写给我的那些信,我都收着。那些江山湖海,何等苍茫,却只能在心中想想,也难得一见……”说到此,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仿佛是在等他回答。
他懂他的意思。一直以来,漫漫长路上,都是他一个人在独自行走。再好的景色也无心留恋,来去匆匆,一路蹉跎。只有回到了家,看见了他,那颗心才能放回原处。
只是不想这么快答应他,免得他太得意。最后,只是含混地答到:“还是要问下你叔父的意思。”
吴邪却高兴得什么似的,一下子举人的端肃也不见了,兴奋地搓了搓手,嘴里还念叨着:“你答应了,你去同我二叔讲。”然后伏低了身子,扭头给他撂下一句“我先走,你快点跟来。”一夹马肚,绝尘而去。
他在原地看他跑远,许久才想起来,吴邪他,并不识得路。
养蚕诸多禁忌,蚕农家里家家供着嫘祖,村庙里祭着蚕神。每年清明还有大祭,听得张起灵一一道来,吴邪很是神往。蚕最要洁净,又要避一切气味,又忌讳吵闹。家家的蚕室门口都贴着“蚕月知礼”的红纸。如今蚕已经过了大眠,结出了茧。但张家只收最好的上茧,洁白无垢,极厚的独茧。如此捡下来,十只里留一二罢了。
“这样拣选,耗时耗力,又是为何?”吴邪不解地问。
一旁的张海客正忙着看下人拣选过秤,听到吴邪的话便笑了:“吴公子有所不知,这丝和人一样,都有高下之分。我们选的这种蚕茧出的丝格外细白,染色也容易,是丝中上品。只有这种丝,方可织成绫罗。而这些挑捡剩下的,便送去织绸,或是锦缎,正所谓人尽其才,物尽其用,虽是同根,造化不同罢了。”
吴邪像是有所触动,听完竟不言语了。下人牵来了马,他接过缰绳就那样站着,看着张起灵同张海客交代着什么。
张起灵心知吴邪的性子,知道他必是又想到了什么,回去的路上故意逗他,问:“可曾记得我第一次见你?”
吴邪一笑。
怎么能不记得。
那一年,张起灵十四岁,跟着叔公第一次去吴家。
吴邪不过总角,周身圆滚滚的。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个比他还胖的,生得还像。本来以为是兄弟,后来才知道是奶妈的儿子。奶兄弟也是兄弟,两人好得什么似的。张起灵刚随叔公从乡间回来,叔公命他随身带回了张蚕纸,说是送给吴家小公子玩的。
吴邪第一次见这种东西,新奇得不行,缠着他问东问西的。他简单说了一句,蚕种喜温,非要天暖了才能孵出来。
两人像得了圣旨一般,一脸凝重地走了。结果直到吃饭,遍寻不到人。最后在灶间后面找到了,两人正靠着灶间火墙坐着,表情肃穆得很,动也不动一下。吴邪身上还覆着蕉叶,姿势活像抱窝的母鸡。一问才知道,两人在这里孵蚕。
家人都掌不住大笑,他也觉得这小少爷有意思得紧。后来在饭桌上,吴邪他爷爷问他为何要躲在厨房后面,吴邪指指他,答得一本正经:“张兄告诉我,要温度适宜,蚕才出得来。”
他叔公笑得筷子都掉了:“小邪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那蚕种,最忌讳油烟。你就算在那里孵出来了,也是长不活的。”
吴邪听完,一瘪嘴,竟是想哭了。他爹在座上咳了一声,立马就收住了,不过脸上还是戚戚的。
张起灵只得小声在他耳边说:“无妨,过了清明自然就出来了。”
吴邪转过来看看他,吸了吸鼻子,声音还是囔的:“当真?”
他点点头,又点点头。
从那年春天起,他往吴家去得频繁了。吴邪把养蚕大业都托付给了他,因此他每次去总要叫下人担上一担桑叶。日子流水一般地过,那些蚕种最后吐丝结茧,因为少,任由它们破茧飞去了。
其间被鸟叼去了两只,吴邪护不住,当着他的面又大哭了一场。
曾经那个爱哭的孩子,如今也长成了持重的少年郎。眼见他做秀才,中举人,学问越来越多,话却越来越少,他心里总是遗憾的。
这遗憾,也不知道该用什么填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