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出门的时候,已经是初秋了。随行的还有王家公子,给家里说是和张兄出门学生意。家人无不应允的,其实心里都清楚,就是结伴出门游玩罢了。
走水路,一路向西南。走的那日端是个好天,天高云淡,风和日丽。码头上人来人往,江上一片桅帆,挤挤挨挨的。别过了家人,船起了锚。一时浆橹声四起,吴邪心中雀跃,看向身旁的王公子。
王公子的胖脸上还挂着几颗汗滴。船行起来,有微风拂面。他与吴邪相视一笑。天上有成群的大雁飞过,一个天上,一个水中,都行无痕迹。
张起灵负手立在船头,转身过来。吴邪觉得他整个人也变得不同了。眉目间似有笑意。
他曾经一次次地从这个码头起航,但唯独今日,觉得开心。
吴邪陪着他,静静地看这山这水。两岸青山连绵,如同徐徐展开的画卷,人在舟上,才觉得渺小至斯。风光扑面而来,人也在画里了。
船是张家自己的,红漆的地板,泛着油光。桌椅板凳都是旧的,有一层温润的包浆。舱中点着红泥小炉,张家下人特意温上了一壶酒。舱里暖和得很。
王公子斜倚着,喝了杯酒,连连叫好,说是此情此景,若是有雪,那真是再妙不过了。他本就好酒,一连几杯喝下去,和没事人一样,只是喊热。
吴邪遥想,若是裹着大裘,和身边人赏雪品酒,实在是一大乐事。因此也笑了起来。
张起灵伏在他耳朵上问:“笑什么?”
吴邪摇了摇头,并不想答。奈何他离得太近,耳朵里痒痒的。再转过去,那人却又坐得远了,仿佛刚才的话,只是吴邪的幻觉。
因是游玩,也就不拘于目的地何处。沿途的市镇,无论大小,三人总要上岸游历一番。那是书斋中所不及的见识,或是繁华街巷,或是幽静山野,风景民俗,各不相同。吴邪总能生出些感慨。
一日离船登岸,船老大说,此地有一古寺,香火极旺,而且今日正逢庙会。王公子和吴邪听了,都雀跃得很,着急去瞧大热闹。
热闹是真热闹,人群简直是摩肩接踵。远远望去半山上一座禅院,因隔得远,看不清具体形制,但总归是宏大的。一片香烟升腾而起,将整个寺庙笼罩得云里雾里。上山一条小路,早都挤得水泄不通,三个人被裹挟入人流,身不由己地往前走。
吴邪开始觉得没趣,但王公子似乎来了兴致。再回头,一直跟在身后的张起灵也不知什么时候被挤得没了踪影。人声鼎沸中,说话也是听不太清楚的,再一错神,眼看王公子的一角衣衫消失在人海里,再叫他也听不见。
看了大殿、经阁、钟楼,罗汉堂里的十八尊罗汉,个个形象各异,生龙活虎地或站或坐。他挨个看了过去,头顶的钟楼里钟声响起,清音绕梁不绝。真真是佛门人间。
吴邪有些百无聊赖,转出了寺门。别的没有太多印象,唯独后院一块残碑,字迹大部分已经湮没,年代已不可考,笔力不俗,似有唐风。他仔细看了许久。
张起灵果真在山下等他。一间茶铺,茅草棚子,用篱笆草席围了一圈。他就那么气定神闲地坐在里面,手里捧着一只粗瓷碗。
吴邪从山上跑下来,嗓子早都冒烟了。一见人,也顾不得重新添杯子,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茶水。水晾得刚好,却喝不出是什么茶,只觉得刚入口便苦得发涩。再看瓷碗里都是极粗的茶梗,没一丝嫩芽,冲出的水都泛着红绣色。
但是半晌后,嘴里又是一股回甘,这才品出了此茶的妙处。
“过几日闲了,带你去茶山瞧瞧。”张起灵说。
不一会儿,王公子也从山上下来了,却狼狈得很,头发松了,衣服乱了,后腰那里一块污渍,也不知是蹭到了什么。
一问,果不其然,是挤的。
吴邪有些不相信:“我也上山了,确是人多,但何至于挤成这样,王兄你……”
王公子顾不上烫,匆匆喝了口店小二新填的茶,打断他:“你们有所不知,那山门东面,有一具黄铜铸的瑞兽像,我听当地人说,摸了兽首可保一年平安,财源广进,大吉大利。如此非要摸摸不可了。”
摸倒是摸到了,不过就是太贪心,摸得太久。被着急等待的乡民们群起而攻,不过这件事,他不想说出来。
“可是麒麟?”吴邪还是念念不忘。
王公子努力地回想了一下。他就记得人很多,兽首被摸得发亮,在阳光下泛着光。然后具体是什么,他还真没顾上看。
“大概……大概是的,”他含混地答了一句,“饿了!走!下山吃饭!”
山脚下的集市已经很成规模。正是午时,每家食肆门口都有个卖力吆喝的小二。三人顺着人流慢慢走,拣了家清净点的茶楼进去了。
上得二楼,清一色的黑漆方桌,很厚重的木料,疏散地摆在堂中,倒是显得宽敞。茶客三三两两的,说话也不大声。一应廊柱,扶手都是朱红色,颜色已经不鲜艳了,看样子是经过了很多年月。
先上了一道茶。白瓷杯子,胎极薄,形制也美。店主人品位不俗,茶是上品六安梅片,遇水即展,宝绿般的颜色,叶片微卷,当真是一颗芽也未见。
因是饮绿茶,所配的茶点都偏甜些,蜜枣、龙须酥、糯米虾仁卷、糖松仁。王公子着急问可有膳食,茶房微微一笑:“有汤团、包子、家常饼、春卷、锅贴、烧卖、银耳羹和面,客官可要用些?”胖子一听,肚里更饿了。
张起灵道:“各色都上一点吧。”茶房听完就下去了,走路悄没声息的。
吴邪还怕吃不完。张起灵说:“无妨。”然后指了指王公子。
待回到船上,已经是傍晚了,三人皆吃得有些撑。结果船老大连同两个下人在船上烧晚饭,暮色四合中炊烟袅袅,上得船才知道原来今日船老大捕到两条鲥鱼。
已经是初秋,正是鲥鱼降河入海之时。吴邪捧着肚子,面露难色,却又经受不住诱惑。鲥鱼本就娇嫩,出水即亡,若不是在船上,怕是难吃到活的鲥鱼。船上本就备着些干菜火腿,船老大将鱼收拾了,放了些香菇火腿笋片在鱼身上,上笼清蒸。又在出锅时往鱼身上洒了些细细的芫荽。
王公子早已经耐不住这香味了。待鱼上桌,一个人又吃了几乎半条,鲜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因舱里地方有限,三个人都睡在一处,舱板上铺了厚厚的毛毡隔潮。许是乏了,王公子早早睡了过去,吴邪却来了精神,翻了个身,凑到张起灵身边,用气声问他:“今日怎么不上山?”
张起灵果然是没有睡着的:“我走不动……你们玩得尽兴就好。”
“你不来,也无甚意思,”吴邪知道他是玩笑话,“天底下的庙大概都是一样的。”
“修行法门四万八千,但最后还是要见性见佛,既然法无二法。庙又怎会有所不同……你求了什么?”
吴邪有点走神,半天才反应过来他在问自己,摇了摇头:“什么也未求。”
两人皆沉默过了一会,吴邪又问:“你是否有什么心愿?”
他不知道该怎样答。心愿,他没有什么心愿。这些年他一直一个人,有时候他觉得,这世上所谓的幸福大概都是注定不能长久的。得之我幸,失之我命。他习惯了这样安慰自己。若说求什么,那他向来是不愿的。
不,不是不愿,是不敢。他宁愿永远是现在这个样子,不索取,也不失去。这样就是最好的结局了。
他不敢有什么心愿。
船舱的窗棂上嵌着琉璃,从里往外望出去,江面上渔火点点,水面也泛着银光,可以想见天上定是一轮皓月当空。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随风吹来断断续续的弦歌,曲调高洁。
“月从东方出照人,揽晖曾不盈把。酒将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