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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作者:鱼团团 当前章节:3234 字 更新时间:2026-7-12 03:28

入冬第一场雪下起来的时候,老太爷终究是熬不住了。

白鹤园里落了一层厚雪,漫天漫地的白。灯笼全部换掉了,朱红的柱子也包了帷帐。家人一应素缟,白烛从黑夜点到天明。吴邪的爹回来得早些,三叔直到头七才赶回来。一进灵堂便见青布幔下一具黑棺。上好的黑檀木在灯下泛着冷光。人一下子像是被抽掉了所有气力。

吴三省一顿痛哭。家里人又上来劝,本来是喜丧,莫要哭坏了身子,老人在天之灵也不得安生,说到这里,劝人的也跟着哭开了。

吴邪的表情始终木木的,大殓之日竟然一滴泪也未掉。他慢慢地有了些体会。庄子也说,“聚则为生,散则为死”,死生本就是相对的,或许死亡不是结束,而是另一个开始,这未必是一件坏事。这样想着,他心里也好受了些。

直到过三七,家里人在一桌吃饭。三兄弟难得齐聚,有些平日不敢讲的话,今天也可以说说了。讲了些官场见识,话题又讲到三人小时候的趣事。最后大家都笑了。

吴邪也伏在桌上,肩头一抽一抽的。众人皆以为他在笑,结果扶起来却看见满脸的泪。

他终于意识到爷爷永远也回不来了。

三十那天晚上,吴家惯例祭祖。

祠堂门口搁了一只大火盆,里面沿墙悬挂了两排祖宗像。画上的人一概没什么表情,衣饰也差不多,空洞地目视前方。正中间供着一列牌位,香炉中清烟袅袅,两侧点着一对红烛。

正中的桌子上摆着贡品。当中一个大猪头,两尾大鱼,一只鸡;祚肉都切成了方,整整齐齐地码着;一盘年糕,中间点着红印;五碗菜,豆腐,木耳,香菇,茭白,藕;五色点心,绿豆糕,柿饼,红枣糕,糯米团子,核桃酥。另外还有各色果品,满满当当的一桌子。

吴家算不得人丁兴旺,因此,宽阔的一间祠堂,只得他们四个跪在那里磕头,吴邪他娘看着这情景,难免又要想到给吴邪娶亲的事,愁上了眉头。

拜完了,又是烧纸钱。早早备下了各种纸扎,金银元宝,一并都扔进了火里。火苗“唰”地一下子腾起来。吴邪这会儿才高兴了一点。火烤着他的脸,热腾腾的。王盟早捧着炮仗等在一边,看他完了事,一窜老高地过来喊他去放炮。

两人出了大门,平日里这大门也是不经常开的,但今日百无禁忌。街上热闹得很,到处都是放炮仗的大人小孩,到处都在响。过了一会,三叔也出来了,手里拿着一只炮仗,就让吴邪点。点燃之后手一甩,炮就飞出去了。

吴邪见了也要来,三叔越不准,他便越要,吆喝着王盟给他点信子。王盟哪里敢,躲得远远的。三叔见他不听,也就不再管他,抱着胳膊站在一边,倒像是看笑话一般。吴邪的犟劲上来了,索性自己点。偏这个信子还短,香一挨上便“呲啦啦”地燃开了。他匆匆一扔,刚一离手炮仗在空中便响了。

虽然面上看不出来,他身上还是出了一层冷汗。

不管怎样,过年还是高兴的。除夕吃完饭,守岁,吴邪他爹和娘早早都睡了,二叔本来就是个没架子的人,三叔又刚回家,身边又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老奴,自然有说不完的话。

吴邪窝在榻上,奶妈给他剥花生吃。也不用手接,闭着眼睛张着嘴要奶妈喂。王盟进来出去地拿果盘、摆瓜子、递点心,见自己亲娘宠吴邪,少不了也要上去分一杯羹,两个奶兄弟滚在一处,倒热闹了。

茶喝了几道,外面炮仗声不绝于耳,家人齐聚,谈古论今,也是人生一大乐事。说了会儿话,就要听二叔讲古。

其实,这故事二叔年年都讲,讲的是吴家的来历。

吴家原籍河东,耕读传家,宋时入仕,入朝为官,家道十分兴旺。后来元军入主中原,对宋朝遗民赶尽杀绝。吴家人隐姓埋名,回祖籍隐居。但天有不测风云,终有一日被当朝得到消息,眼看官兵就要杀到,吴家人连夜出逃,路过城北,有一座巍峨寺院,寺边一颗汉槐,树身数围,不知生长了多少岁月。吴家族长跪倒在树前,求祖宗神灵保佑,吴家血脉传承不断。那树上密密匝匝全是老鹞,本是此地一景。若是老鹞群飞,遮天蔽日,必定引起追兵注意,然而那日,满树的鸟竟无一只惊动。

吴家人在树下抱头痛哭。分了几路各奔四方。千山万水,万水千山,从此天涯两茫茫,不知生死。这一支吴家,侥幸逃到江南,宋室原来还在这里偏安,然而也好景不长,终有一日元兵南下,崖山之后,南宋十万军民跳海自尽。但总算吴家人活了下来。扎下了根,枝繁叶茂,开花散叶。

三叔已经微醺,笑着说:“可见是祖宗保佑,天不亡我吴家。”

二叔摇了摇头道:“太平盛世自然无事,若是遇到乱世……”他想起今夜是除夕,也就没有继续说下去。

吴邪蹦跶了一天,又喝了酒,此时已经乏了,偏又觉得腹中饥饿,于是钻到灶间看奶妈给他做酒酿圆子。深夜里一碗热汤喝起来格外香甜,家人分食之后还剩了一碗,吴邪就非要给张起灵留着。

奶妈笑他,说明天做也是一样,张公子必不食这隔夜的饭的。他也不理。奶妈知道他醉了,也就不再拗着他。

窗外开始飘飘洒洒地落雪。吴邪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一睁眼已经在自己床上,胡乱盖着被子,连衣裳也未脱。

初一早上要吃鱼,讲究连年有余。菜必食黄豆芽,因为豆芽状似如意。一碟桂花糖糕,为的是年年高。最重要的是一碗汤圆,取义事事如意,团圆美满。吃完了这些,亲友们也就该来拜年了。

结果,吴邪等来两个人,张起灵和王公子。

张起灵来得晚了,今年他先去了王家府上,王公子又和他一同来。三人围着桌子说了会儿话,基本上都是王公子说,他两个听。

王公子说,人都说荐福桥旁边的湖底下通着海眼。前几天湖里一夜之间开出了莲花,有人说是神迹有人说是妖风,因离得远,也看不太清。每日桥上里三层外三层的人,都引来了小贩做买卖。这事让他听见了,从来看热闹哪里能落下他,自然也巴巴地跑去看了。

从桥上看的确是看不清,但远远地确实像朵荷花,王公子什么人呐,非要弄个清楚不可。着人雇了船,因湖里有冰,还一路凿着冰往里面划,岸上还有人叫好,好不热闹。结果费了大半天的劲,活生生出了一身的汗,才看到荷花的真容。

“是什么?”吴邪忍不住就要问。没想到,王公子还未说话,张起灵先笑了一声。

他笑得很短促,在吴邪看向他的时候就已经收住了,反而转头看向窗外。王公子叹了口气,道:“也不知道谁家小孩子玩的荷花灯,被冻在湖中了……”

王盟端着点心进来,刚好听了个尾巴,笑得手抖,一碗酒酿圆子差点洒在张起灵身上。

吴邪偏过头看了看,问王盟:“怎么只有他有这个,我们俩都没有?”

王盟糊涂了,摸摸头说:“这不是少爷你昨晚哭着喊着非要留一碗给张公子吃的?刚才厨房又热了一遍,珍珠都泡得有核桃大了,赶紧趁热吃罢。”

吴邪一听,伸手就要夺碗,张起灵偏按住了。他只得回头收拾王盟:“还站着干嘛!赶紧换一碗去!”

王盟应了一声,低头就往外跑。

“哭着喊着?”张起灵拿起了调羹,在碗里搅了搅,“你什么时候学了这一出。”

吴邪不吭气。王公子倒乐了:“张兄,你还当真要吃?一会儿重新端来的那碗又如何?”

张起灵吃了一口,圆子泡得时间长了,齿间软腻得很。“无妨,”他说,“总归是带了你来,再有多少碗都吃得下。”

说得吴邪又笑了。

临走的时候,吴邪送他俩到门口。路滑,两个人也没骑马,坐轿子来的。眼看王公子进了轿子,吴邪赶紧拉住张起灵。

却也不知道说什么。

张起灵却开了口:“《孟子·尽心篇》里面有句话怎么讲?”

吴邪不明白他什么意思,呆呆地看着他。

张起灵整了整袖子,状似无意地说:“是故知命者不立乎岩墙之下。正所谓知而慎行……”

见吴邪还是摸不着头脑,张起灵拍了拍他的肩,转身上轿了。

很久以后,他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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