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朝入职前两年, 一线外勤小刑警。
每天都在上班、蹲点、抓人、审讯、羁押等一系列流程中循环往复。
时常跨省出市,常年驻扎酒店,偶尔失联几个月,齐箐都忍不住翻翻渝州的每日新闻, 看看池朝会不会在上面亮一个相。
——“池朝人呢?”
这大概也是老太太问的最多的话。
人呢, 陆戈也想问人呢。
他上一次见池朝还是在医院, 对方和同事一起带人去做尿检。
被警察逮着做这玩意儿的,多少沾了不该沾的东西。
陆戈皱了皱眉, 池朝之前临走时也没跟他说这些。
几个寸头大汉穿着黑色的短袖, 也不坐凳子,就守在厕所门口往边上那么一蹲, 几步远就能闻着一身烟味。
陆戈拿着病例路过,状似不经意间瞥了瞥, 看池朝大岔着膝盖蹲楼梯间门口,掀起眼皮和他撞了一秒目光,然后又立刻错开视线。
那一股子生人勿近的很戾,换个人他都想直接去喊保安注意这危险人物。
这警察当的,跟潜在犯罪分子似的。
当初他怎么就让这狗崽子走这条路,出差出了半个多月没消息, 现在好不容易见着一面都不能认。
陆戈脚步没停, 折去泌尿科的卫生间足足洗了两三分钟的手,刚拧了水龙头准备离开, 池朝就进来了。
两人视线相接,陆戈看了眼池朝身后, 没跟着人。
池朝动了动唇, 没出声音,本想抱一下对方, 却在中途硬生生止住,转身先去洗手。
陆戈身上还穿着白大褂,他这一身汗味,是个人都嫌弃。
“你怎么还接触这些?”陆戈压低了声音,小声问道。
“就带过来做个检查,”池朝弯腰洗了把脸,再抹掉下巴上挂的水珠,“人不是我抓的。”
池朝出任务基本都是保密,甚至有时候都能直接断了联系。
一家子人基本都有做警察家属的意识,平时在街上遇见了都不敢多看,生怕耽误了池朝工作,更甚者惹祸上身。
“什么时候结束?”陆戈眉头依旧皱着,目光盯在池朝颧骨上的一处破皮,觉得这狗崽子这些天黑了不少。
“月底吧,”池朝又抹了把脸,“奶奶身体还好吗?”
“挺好的,”陆戈忍不住抬手在他脸上抹了一道,“这怎么弄得?”
池朝眯了眯眼:“不小心划着了。”
陆戈从衣兜里拿出一个创可贴,撕开给他贴上:“注意安全。”
池朝牵过陆戈的手,看左右无人飞快地亲了一下:“好。”
等池朝出了卫生间,陆戈又过了会儿再出的门。
检查还没结束,池朝依旧在原地放风,不过他身边的同事倒是放松了一些,打趣问他去上厕所怎么还粘了个创可贴出来。
陆戈去科室里拿了病例,转身离开。
月底,池朝如陆戈所料没能回来,不过好歹是能联系上人。
只不过他早上刚收到池朝去敬老院义务劳动的信息,下午坐急诊的时候就直接和一脑袋血的池朝撞了个正着。
当时救护车伴着警笛声拉进来的时候陆戈就隐约觉得不妙,直到看到池朝的那一瞬间,他甚至还稍稍放下了那么一点的心。
没死,还能动,挺好的。
嘴里呜呜哝哝不知道说的什么,陆戈按着床边把手俯身去听。
“别去…第一…人民…”
后面的听不太清,但是用脚趾头想也是“医院”两个字。
妈的,脑袋都开个窟窿了,就这还想着瞒他呢?
陆戈心里憋着股气,连他妈心疼都快给冲没了。
跟着一起送去拍片子,顺便连着手术室也都同时准备着。
不过手术方面都是神经外科的活,陆戈也就过去凑个热闹。
“我去,”秦铄闻讯赶来,搂了一把陆戈,“咱弟弟没事吧。”
“没事,”陆戈在嘴里生咬了根烟,没点燃,都快把滤嘴嚼破了,“死不掉。”
死不掉但是有后遗症,但从伤口位置和出血量陆戈就能判定出一个轻微脑震荡。
这些都是轻的,陆戈担心的是会不会波及到眼睛,会不会引发炎症感染。
池朝那易发炎的体质,还不如缺胳膊断腿直接工伤退役得了,一年多进几趟医院了都,平常一上班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还骗他去敬老院修水管,修他妈的水管。
修个水管能修一头血他可太牛逼了。
不过相比于其他几个一并送进来的犯罪嫌疑人,池朝的伤势还算好。
有一个已经赶去急救输血,另一个直接拉icu凶多吉少了。
这都碰到什么歹徒了啊,这种活都能落到入警不到两年的池朝身上?
他们医院还有规培生呢,按着工作年龄上岗也成啊。
陆戈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不知道多少次想让池朝辞职别干了。
但是他又很清楚地明白这不可能。
池朝每次执行任务回来跟他劈里啪啦说一串,有的都踩着线了还想往外倒。
陆戈一开始还听一听,后来听多了命案总觉得渝州治安怎么越来越不行,走路上都觉得背后刮阴风。
再后来池朝就挑着事情跟他说,比如前一阵子救下了一批被拐卖的儿童,抓获了虐狗的变态暴打一顿,这种比较积极向上且危险性较低的正能量事件。
陆戈基本半听不听,偶尔应和他几句,再如往常般啰嗦几句“注意小命”。
每每侦破一起案件,池朝都是开心的。
或许是年纪小,对这个职业还带着点英雄滤镜,他也没抱怨过苦和累。
除了有时候会嫌陪陆戈的时间太短,所以平时在家就更黏糊一些。
但是太危险了,陆戈悬着的心放不下来。
他叹了口气。
-
两个多小时后,池朝脑袋上裹着纱布出来了。
不算是什么大手术,人迷迷糊糊还能说话。
就是声音太小,这回听不清了。
术后半小时,齐箐拎着她的小包包匆忙赶到医院。
池朝刚挂完一瓶吊水,陆戈在床边守着,人已经清醒过来了。
“哎哟我的天,”齐箐一进来连包都没放下就开始大呼小叫,“这都晒成碳了!”
池朝后面靠着好几个枕头,勉强冲齐箐扯出一个微笑。
“没事吧?”齐箐弯腰走到池朝身边,躬身去看他,“我听你哥说伤着脑子了,没傻吧?”
“你看着吧,”陆戈收起手机站起来,“我回去了。”
“你回哪儿去?”齐箐转身看他,“你不会还要去上班吧?”
陆戈只是稍稍一抬手,徒留一个背影,连头都不回。
齐箐瞪了瞪眼睛,再回头去看池朝:“生气啦?”
池朝虚弱地躺着,对齐箐闭了闭眼。
那意思是说,气得还不轻。
池朝这次受伤是为了追捕一个毒贩。
这其实不是他的活,只不过有大街上随便一瞥看见了个脸熟的,再加上对方那神态动作实在可疑,池朝和同伴吱了一声后直接就跟上去了。
年轻人身上带着莽劲,还有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天真。
他们永远挡在最前方,永远都会受伤。
-
池朝脑袋上的伤不严重,在医院养一个星期观察没有后遗症就可以出院了。
跟他一并送进来的两人也都脱离了危险,池朝直接莽出一个三等功来。
齐箐心疼得不行,几乎就驻扎在了医院,老太太在家里炖汤送过来,絮絮叨叨几天下来都没见着陆戈过来一次。
“你至于吗?跟小朝生什么气?”齐箐追到办公室说他,“好不容易有个休息时间,你多陪陪他不行吗?”
“你们陪,”陆戈脱了白大褂就要下班,“我回家补觉。”
齐箐留不住他,只能跟后面絮叨。
这都五六天了,还就真能狠下心来一点不看,没心肝的。
陆戈回家先洗了个澡,蒙头睡了几个小时再醒时天都黑了。
肚子饿的咕咕叫,他划开手机点外卖,十八条未读消息里十五条都是池朝的。
弟弟:哥,你好好休息。
哥你睡了吗?
对不起哥,我下次不会了。
嫌疑人很瘦弱,我心里有数才会上。
我一个人干两个其实很划算了。
哥,你理一下我。
对不起哥。
【旋转哭泣.jpg】
……
陆戈点开外卖,买了份牛肉盖饭。
等晚饭的时候他起床把阳台的衣服收了叠好,顺便又浇了花,把地拖拖。
大概半小时后,门铃响起,陆戈以为外卖来了,结果开门看见外面站着个带着鸭舌帽的大高个子。
心里先是一惊,随后发现这人是池朝。
“哥。”池朝微微抬头,“你怎么不挂门锁?”
拿个外卖懒得挂。
陆戈眉头一拧:“谁许你出院的?”
池朝单手扣住门板:“我去问了医生,说可以适当走动。”
适当走动,最远距离也就止步于医院里的喷泉凉亭。
是他妈让你适当回家了?
陆戈懒得说他,看了眼身后的楼道没人,就转身让池朝进来了。
池朝把门关上,转身在屋内挂了门锁,然后在玄关换鞋。
他头上还贴着纱布,唇还是白的,整个人带着病气。
都一个多月没见了,好不容易见着面还跟他生气,气着气着又得走,到时候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再能见着。
妈的,真不如别干了。
“哥,你吃饭了吗?”池朝走进屋里,扫了眼干干净净地餐桌,转身就去翻冰箱。
“点了外卖,”陆戈把沙发上凌乱的毛毯叠好,“你别折腾。”
池朝从冰箱里拿出一根黄瓜来,去厨房洗洗,掰了一半给陆戈:“阿姨说明天去她那吃饭。”
陆戈没接他的黄瓜,坐在沙发上选电影:“嗯。”
他明天是下午的班,现在有点没事干。
“哥,”池朝坐在他身边,身子一斜把下巴垫在他的肩头,“我知道你担心我。”
陆戈放下手上的遥控器,偏过脸看对方眨眨眼睛,又得寸进尺一般挽住他的手臂:“我还有半个月的病假,都在家陪你。”
“我用你陪?”陆戈冷着声。
“你陪我,”池朝连忙改口,“哥,我想你了。”
陆戈憋了憋,感觉自没话说。
恰好比如门铃声又响起,陆戈把身上黏着的池朝撕下来,起身去取外卖。
手都握上了把手,陆戈看到门上挂着的门锁,垂眸沉默了一秒。
“你放门口吧。”
他从猫眼里看见对方离开,这才把门打开拿外卖。
关门转身,池朝正站在古董架旁看着他。
“哥,你最近注意安全。”
陆戈提着外卖进屋:“我还要你教?”
池朝跟着他走到餐桌边,从后面抱住陆戈,把脸贴在他的背上:“哥。”
陆戈拿着餐具的手一顿,随后像是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等会再腻歪,我先吃个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