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雾提着饭盒来到了临水别苑, 这地方来了几天，他闭着眼都能摸到路了。
按响门铃，跟前几次一样，对方的声音很快就响起。
“直接进来吧。”
朝雾：“好。”
客人今天的声音跟平时不太一样, 像是被什么东西遮着, 有些闷闷的。
去往餐厅必定要经过客厅, 朝雾在客厅的时候就停住了，一个白色身影坐在客厅的沙发里, 听到他的脚步声, 对方抬起了头。
朝雾与他四目相对，眼中闪过错愕。
经理说这位客人手臂受伤了, 朝雾以为不太严重。
结果——
沙发里的男人半个身体裹满白色纱布，一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与能呼吸的鼻子与嘴巴。
朝雾压下心中的惊讶, 打了个有些迟的招呼：“您、您好。”
“这几天麻烦你了。”对方没有废话，说得直接，连给朝雾拒绝的可能都没有，一句话就直接堵死了。
“我要做什么？”朝雾问。
他答应了经理，但是经理没告诉他，他应该要做些什么, 经理只说, 那位客人会告诉你的。
郁延不敢表现的太过亲切，他的视线落在朝雾手上的饭盒上, 淡淡道：“我饿了，你先喂我吃饭吧。”
朝雾：“……”
对方手臂都绑着石膏, 手指是能动的, 但是会拉扯到手臂，让他自己吃饭, 确实很不方便。
想到经理说的双倍工资，朝雾没有犹豫，提着饭盒走到了男人身边。
朝雾今天做了三菜一汤，都是家常菜，汤是番茄蛋汤。
郁延看到汤的瞬间，嘴角就想上扬，被他硬生生压下去了。
“您……要先吃哪个？”朝雾从来没给别人喂过饭，不知道该怎么做，他拿着装着白米饭的盒子，另只手举着筷子，不知道该从哪个菜下手。
郁延：“我想喝汤。”
朝雾放下筷子，舀起一勺汤送到男人的嘴边，勺子还没碰到男人的嘴唇，对方就主动上前，含咬住了勺子。
朝雾一愣，对方的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成千上百次一样。
隔着那么近的距离，朝雾看清了男人深色的瞳孔，眼型被纱布遮住，莫名的熟悉感袭上心头，朝雾总觉得自己在哪里见过这双眼睛。
“怎么了？”郁延躲闪着朝雾的视线，他自认自己伪装的挺好的，朝雾应该认不出来他。
他敢这么做，是因为他跟朝雾分开了很多年，朝雾跟他的接触不深，可能记得他的脸，但两人没有说过多少话，声音肯定忘得差不多了，现在脸一遮，朝雾不可能认出他。
朝雾回神，低下头，小声道：“没什么，您还想吃什么？”
“你随便夹吧，这些菜我都爱吃。”郁延说。
“哦，好。”朝雾在心里松了口气，这位客人真的挺好说话的，是个好人。
喂饭少不了对视，朝雾这一年来一直在逃避与人对视，对方的脸蒙着纱布，看不到表情让朝雾轻松了很多。
他的自卑本来就是源于消瘦后变得不一样了的容貌，对方看他的目光十分干净，不带着一丝鄙夷，让他的胆怯少了一大半。
刚开始会不习惯，到后面，朝雾也不害怕了，但是内心始终不平静，他没找到原因。
一顿饭，花了半个小时才吃完。
朝雾收拾完餐盒，临出门前，男人亲自送他到了门口。
朝雾受宠若惊地看着男人。
“回去小心点。”郁延说。
朝雾：“谢谢您。”
郁延：“不用那么客气，晚上见。”
“晚上见。”看不清男人的表情，朝雾的心跳莫名其妙快了好几下。
不知道是不是朝雾的错觉，他总觉得，男人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好温柔，仿佛有一阵微风撩过他受伤的身体，他还听出了一丝丝不舍。
是他听错了吧。
……
给客人做饭的大厨又跟经理请了一个月的假，经理告诉朝雾，客人很满意，接下来的一个月，客人的饭菜全部都交给朝雾来做。
晚上做饭前，朝雾很纠结，他不知道那位客人喜欢吃什么。
他一边纠结，一边做了自己爱吃的三个菜送过去。
喂饭的时候，或许是男人看他的目光太温柔，给了朝雾信心，朝雾大起了胆子，问道：“莫先生，你喜欢吃什么菜？你可以跟我说，明天我给你做。”
男人特意纠正了朝雾的称呼，朝雾不再喊对方您，男人也告诉朝雾，他姓莫。
郁延：“你有微信吗？”
“有。”
郁延：“加我的微信，我想好了跟你说。”
朝雾拿出手机，他没来由的感觉到开心，手有些颤抖。
“我手不方便，你帮我操作吧。”郁延指着桌上自己的手机，说道。
朝雾听话照做，莫先生的手机设置了密码，他抬头看向莫先生，寻求帮助。
“密码是0328。”郁延说着数字，目光灼灼地凝视着朝雾。
朝雾听了莫先生的话，输入了密码，输完最后一个数字的时候他才想起来，这个数字对他来说有不同的含义。
三月二十八日，是他的生日。
是巧合吗，对方的生日也是这个数字？
或者说，是他很重要的人的生日？
朝雾添加了莫先生的微信，天色不早了，喂完饭，朝雾就赶着末班车回去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朝雾每天都要去莫先生那里打卡两次，某一天，莫先生吃完后叫住了朝雾，他想让朝雾陪他聊聊天，朝雾答应了。
那次交谈很愉快，莫先生跟朝雾想的一样温柔，还很体贴，朝雾从没跟哪个陌生人聊得那么开心过，莫先生像是会读心术，能知道他下一句话想说什么，而且，莫先生似乎很了解他。
跟刚开始吃完就走不一样，那一次的交谈拉近了两人的距离，朝雾不单单只是替莫先生喂饭，莫先生也会让朝雾准备自己的饭菜，两个人一起用餐。
莫先生还会留他在家一起看电影，赶不上末班车的时候，莫先生会体贴的让他留在客房过夜。
中间有一个很重要的节日，朝雾收到了莫先生送给他的礼物，是一双球鞋。
为了方便，朝雾穿得都是帆布鞋，他那双鞋子后脚跟已经开裂了，他一直没舍得花钱换，想着走路小心点，还是能再穿几个月的。莫先生送的球鞋非常舒服，不会像帆布鞋的鞋底，踩到凸起的石头会磨脚底心。
没想到对方会注意到这种细节，收到礼物的那晚上，朝雾开心的一晚上都没睡着。
莫先生对他很客气，行为举止没有一点越界，这种相处让朝雾很舒服，也感受到了对方的温柔体贴。
在没到和莫先生见面的时间里，朝雾偶尔会收到莫先生的消息，对方用朋友一样的语气跟他聊天，从日常小事聊到工作，再到别墅院子里跑进来一只野猫。
【莫先生：大橘子带回来一只小花猫，大晚上的让我吃了一顿猫粮[叹气.jpg]】
朝雾刚结束洗菜的工作，就收到了莫先生的消息，跟当面的温柔说话不同，莫先生文字聊天时会加几个表情包，强烈的反差感让朝雾觉得对方很可爱。
【朝雾：它是带着媳妇回来见你了，感谢你这个爸爸养了它那么多天。】
【莫先生：那它更要感谢的人应该是你，你喂了它不少小鱼干呢。】
朝雾盯着前面那句话，心跳乱了。
普普通通的话，结合他之前发的，总有些暧昧。
他最近很奇怪，休息的时候总是能想起莫先生，每天睡前都在期待莫先生对他说晚安，只要听到男人用悦耳的声音跟他说上一句“晚安”，他就能睡得安稳。
-
一个月过去，给莫先生做饭的大厨还是没有回来，朝雾依旧顶替对方的工作，尽心尽责地照顾莫先生。
奇怪的是，一个月了，莫先生的伤没有一点点好转的迹象，脸上的纱布也没有拆下来的意思。
“你的脸怎么了？”莫先生给了不少钱，饭店提供的食材都是最好的，朝雾跟着莫先生一起吃饭，最近养了不少肉，面颊也不像之前瘦的吓人，他渐渐回到了当初的状态，但还需要再补。
郁延：“受了点小伤。”
“要一直绑着纱布吗？”
郁延可以找借口遮掩过去，但他没有，他确定朝雾对莫先生的态度很不一样，与朝雾互通心意相处了那么久，他能从朝雾的表情看出朝雾心里在想什么。
他确定，朝雾是有点喜欢莫先生的。
但莫先生不是郁延。
他想用郁延的身份，堂堂正正地出现在朝雾面前。
现在，是不是好时机呢？
“其实早就可以拆了的，只是我有点担心……”郁延说。
“担心什么？”
郁延：“我怕我会吓到你。”
朝雾轻笑：“怎么会，你长得又不可怕，我为什么会被吓到？”
重新看到朝雾红润的脸颊，还有记忆中熟悉的唇角弧度，郁延的心跳乱了几拍，一边是高兴，一边又是因为克制而憋得痛苦。
为了不吓到朝雾，他忍了很久。
郁延垂下眼睛，不让朝雾看到他眸里的情绪。
“你真的不害怕吗？”郁延问。
朝雾点头。
郁延深吸口气，坐在沙发扶手上，他朝朝雾伸出手。
朝雾走了过去，他站在莫先生面前，比莫先生高出半个头。
郁延说：“那你帮我拆开吧。”
朝雾惊讶：“我来？”
“嗯。”
看到对方眼中的坚定，朝雾没再拒绝，握住男人耳朵边的纱布时，突然开始紧张。
随着脸上纱布的减少，朝雾的心跳快的不成样子，他的注意力被男人通红的耳朵带偏，对上男人深邃的双眸，他第一次看到了男人眼里潜藏的羞涩。
朝雾手指颤抖，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莫先生与他对视时，竟然会害羞？
这两个字很难跟眼前高大的男人组合在一起，可又不觉得突兀，相反，还很可爱。
这样想着，朝雾的唇角不自觉上翘。
纱布解开到一半就在两人面前自己脱落了，剩下的纱布堆积在一块，卡在男人的脖子上。
这个意外让两人都愣住了。
朝雾在脑中想象过无数次莫先生的脸，英俊的，普通的，或者像莫先生说的很丑陋的。
这张脸有些陌生，又很熟悉。
朝雾眨了眨眼，呼吸骤停。
莫先生是郁延。
这句话在脑中闪过的瞬间，朝雾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
郁延伸手，绑着石膏的右手毫无阻碍地握紧了朝雾的右手。
朝雾也发现了郁延的秘密，郁延伤得很重的手根本没有事。
郁延是在骗他！
朝雾想要逃离，郁延拽着他的手不让他离开，郁延一个使劲，将朝雾拉回到了自己跟前，用那双含着深情的眼眸凝视着朝雾。
“我知道你第一句肯定想说骗子。”郁延的呼吸憋了太久，他也在紧张，说话时，声音都在颤抖。
朝雾听出来了，郁延的下一句话又传进了他的耳朵里，打消了他想要逃开的想法。
“朝雾，我是在骗你，但是，你能不能听我的解释？”
在不知道真相前，如果有人告诉他，郁延就是莫先生，朝雾会觉得那个人是疯了。
郁延怎么可能会跟莫先生扯到一起？
可事实是，郁延就是那个温柔的莫先生。
早在郁延给朝雾送食物和银行卡的时候，朝雾之前对郁延的所有怨恨都因为郁延的那次出手而抵消了。
他想要逃开，是下意识的本能，他害怕被熟人看到自己难堪的样子。
一个月过去了，因为莫先生的鼓励，他终于敢照镜子了。
今天出门前，他还特地对着镜子整理了下头发，他的脸没那么丑了。
他不用逃开了。
郁延牵着朝雾的手，没有要放开的意思，他凝视着朝雾躲闪的双眼，轻声道：“我想跟你说个很长的故事……”
听完郁延那个很长的故事，朝雾陷入了沉默。
郁延不仅向他解释了为什么要用莫先生这个身份骗他的原因，还跟他说了大学时他未曾听过的事情。
郁延说：“我喜欢你，喜欢你很多年了。”
郁延耐心地等待朝雾开口，抓着他的手一直都没放开，他还是会害怕朝雾离开。
“我……”朝雾张了张嘴，沉默了太久，还是不知道该如何回应郁延。
郁延：“我可以等你的答复。”
说完这句话后，郁延终于放开了朝雾的手。
朝雾是被郁延开车送回去的，郁延在坦白后，堂而皇之地出现在朝雾家门口，郁延指着对门，说道：“那是我另外一个家，你有事可以来那边找我。”
看到对面的房子，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郁延是蓄谋已久，郁延到底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观察了他多久？
朝雾又气又怒，狠狠将门给甩上了。
他终于生气了，今晚没有跟郁延聊天，连郁延发过来的消息都无视了。
他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觉，脑中一遍遍回想着郁延说的每一个字。
郁延很早以前就开始喜欢他了，郁延不是讨厌他，郁延是因为太喜欢他才不敢与他说话，一切都是纪礼的错……
怪不得他最近过得那么太平，没人来为难他。
原来不是他转运了，是郁延帮他摆平了一切。
-
知道郁延是装受伤的后，朝雾不想再继续给莫先生送饭了，经理提前从郁延那里收到消息，听到朝雾说不想做了，经理也没为难朝雾，洗菜的工作照样交给朝雾来做。
揭穿身份后，郁延反而轻松了，他给朝雾介绍了几个薪酬更高更轻松的工作，都被朝雾拒绝了。
郁延知道，短短的一个月还不能让他打动朝雾。
他没回临水别苑，每天都住在朝雾对面，陪着朝雾早起，朝雾在后厨工作的时候，他搬着凳子坐到了朝雾旁边，帮朝雾一起干活。
朝雾在家做饭的时候，他会顶着一副可怜的表情，站在楼道上，眼巴巴地看着对门的朝雾，他知道朝雾一定在房间里看他。
坚持了几天，对门终于打开了，朝雾没说话，郁延主动走到对面，腼腆地敲了敲门板。
“我可以进来吗？”
朝雾淡淡道：“随你。”
“那，我可以跟你一起吃饭吗？”
“随你。”一模一样的回答。
郁延坐在小板凳上，夹了朝雾爱吃的糖醋里脊放到了朝雾的碗里，他的眼睛干净澄澈，看的朝雾心软。
他生气的不是郁延的喜欢，他生气的是郁延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监视他。
“对不起。”郁延道歉，“我以后不会再做这样的事情了。”
朝雾吃掉郁延给他夹的糖醋里脊，没有说话。
这两天，他也在思考一个问题，他能不能承受郁延这份深情。
他喜欢郁延吗？
……
那天吃完饭后，朝雾有好几天没看到郁延。
每天早上，他的窗口都放着一封信和一朵玫瑰花。
连续七天，每天都是如此，除了一模一样的红玫瑰，信里面的内容，每天都不一样。
这是郁延写给他的情书，将他没能用语言描述的话，一字一字写在了纸上。
朝雾再一次感受到了郁延浓烈的感情，这一次，他无法逃避。
在没见到郁延的第七天，朝雾终于明白自己最近不安的原因了。
他想念郁延了，他想见郁延。
第八天早上，朝雾特地起了大早，在窗口抓到了来送玫瑰与信的小偷。
朝雾隔着窗户，凝视着窗外做贼心虚的男人，郁延被窗内的他吓了一跳，眼睛睁得大大的，朝雾第一次看到郁延露出这样的表情。
滑稽又可爱。
跟以往的郁延不同，跟温柔的莫先生不同。
他的心跳就是被这样可爱的郁延给牵动的。
“这是给我的吗？”朝雾指着郁延手上的信封。
郁延点点头。
朝雾的手穿过铁窗，抽走男人手上的情书，唇角轻勾：“我收到了，郁延，我们试一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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朦胧间，郁延感觉到自己的眼角被温热的指腹轻抚过，他缓缓睁开眼，对上了一双含笑的桃花眼。
“朝雾？”他的声音十分沙哑。
眼睛像是被泪水泡过，随着他睁开眼，积聚的眼泪立刻就将他眼角的皮肤润湿。
“做什么梦了，怎么哭了？”朝雾摊开手指，将指尖的湿润摊给郁延看。
郁延喉结滚动，伸手用力地抱紧了朝雾，这个拥抱很急切，带着十成力道，像是要把朝雾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朝雾的笑容还挂在脸上，郁延经常做这个动作，他早就不会被吓到了。
“真的有那么吓人吗？”朝雾好笑道。
很吓人，非常吓人。
他感觉自己差点就要失去朝雾了。
“乖。”朝雾像哄小孩一样，轻轻拍打着郁延的脊背。
“朝雾……”郁延一遍遍重复地喊着朝雾的名字。
“我在呢。”朝雾不厌其烦地一遍遍回应他的呼喊。
“我爱你。”郁延说。
朝雾轻笑，捧起郁延的脸，唇落在他唇角上，认真回应道：“我也爱你。”
【番外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