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晞阳第一次带着林霁踏上回家的路,这种新奇感甚至跟得知自己文章发表后的喜悦感不相上下,林霁一路上都不吵闹,但也不像平常那样胆小慎微,陈晞阳每每斜或过眼睛都能在对方脸上看到笑容。
陈晞阳几次三番将杂志翻到那一页,都是端详了一番标题后便重新合上,如此反复了几次,忍不住轻声笑道:“你倒是比我还开心?”
林霁从他的语气中听到了几分平时难得一见的活泛,宛如看到一张画上的人突然成了真,嘿嘿笑道:“哥,我觉得你很厉害。”
“这算什么啊,”或许陈晞阳真的在谦虚,但他眼眸中的笑意很容易让他招致误解,“一篇杂文罢了,都称不上是个写稿的。”
林霁也说不出什么以小见大、开门红等一类的话,只是执拗道:“反正我就觉得你厉害。”
陈晞阳笑而不语,侧身拍开背包上落的雪籽,拉开拉链,被冻得有些泛红的细长手指从中夹出一根烟来,娴熟地点燃吞云吐雾。肺部升腾起来的异样快感驱散了几分寒意,陈晞阳吐出好几口烟后才看向身旁:“别跟爸妈说啊。”
林霁面无表情地抓了抓脑袋,老老实实地点头。时至今日他也不好意思喊陈力吕燕一句爸妈,但陈晞阳在话头上却早就把他当做了真正的弟弟,还有就是……他哥抽烟的样子真的很帅。
九七年冬季寒冷的程度,给陈晞阳留下了极深的印象,他记得年二十八那天,气温直接打破了去年的最低纪录,尽管晚上睡觉盖了两床被子,外加身边还有个温热的大活人,但他还是能感到无孔不入的寒气。
清晨,带着肉香味的冷气冻醒了陈晞阳,他无声地打了个哈欠,紧接着又拽着被子把自己层层裹紧,冬天起床真是一件容易出现戒断反应的事。
他眨了眨惺忪的睡眼,看到了林霁近在眼前的耳垂。
或许是因为用功的原因,上学后的林霁睡眠明显要比以前沉得多,不过睡相还跟以前一样保持着优良作风,不打睡拳不磨牙,不打呼噜也不流口水,让人讨厌不起来。
陈晞阳盯着他的侧脸看了片刻,只觉得对方那随着呼吸翕动的鼻翼很是可爱,却没有深思这一点点可爱为何会让自己观赏那么久。
陈晞阳披上衣服起身坐了片刻,然后轻手轻脚地下了床,离开卧室时也没有吵醒林霁。
出了卧室门陈晞阳才知道空气里的香味从何而来,吕燕正烧着油锅炸肉丸呢,听到动静回头一看马上变了脸色:“你咋披个衣服就出来了,赶紧穿好,光穿秋衣不冷吗?”
客厅狭窄的空间里烧着炉台和油锅,陈晞阳还真不觉得冷:“没事,现在再进去怕给他吵醒了。”
“阿霁还没起呢?”缩在一旁切肉的陈力也开口了,“不过都放寒假了,让他多睡会儿也行,等他起来了你们俩放炮去啊。”
陈晞阳兴致缺缺没有答话,只是坐在冰凉的木头椅上胡思乱想,也不知道林霁怕不怕放炮。
此时此刻,父母在一起,边忙碌边窃窃私语,林霁在卧室里安睡,自己也不必忙着干任何事,只要安稳坐着就好,面前的炉台涌出阵阵暖流,空气中还弥漫着肉香,陈晞阳感受到了久违的温馨感,哪怕时间停止在这一刻也没什么不好的。
突然,一阵突如其来的鞭炮声打断了陈晞阳的深思,噼里啪啦的声音刚刚落幕,又响起了小孩子们喜悦的尖叫欢闹,好像在不住地提醒,生怕有谁忘了新年的到来。
这么一来林霁显然是睡不成了,没过多久,穿戴整齐的他揉着眼睛从卧室里走出来,看到面前的陈晞阳后也跟吕燕似的变了脸色:“哥你不冷啊,赶紧穿好衣服吧。”
之前杂志上寄来的的喜悦显然不可能深远持久地保留,但过去之后他们这对名义上的兄弟仿佛更近了一步,林霁这些话脱口而出十分自然,很难让人联想起一个月前他们的相处模式。
陈晞阳点点头后便起身走进卧室,二人擦身而过的时候手背不小心蹭到了一起,但谁也没有做出反应,仿佛他们真的是亲兄弟。
等陈晞阳二次走出卧室的时候陈力已经将鞭炮和火柴放在了堆满年货的桌子上了:“你俩去吧,小心点啊,也留神其他孩子,别炸到他们。”
陈晞阳心想自己也不是小孩子了,怎么陈力还是觉得他喜欢放炮呢?林霁跟他差不多大,应该也不至于……当看到林霁眼中的期待后,陈晞阳中断了自己的腹诽。
跟着林霁下楼出门,陈晞阳嗅到了空气里弥漫的鞭炮味,有人很喜欢硫的气味,陈晞阳至少也不算讨厌。和林霁一起踩过厚实的积雪来到胡同里,几乎随处可见鲜红的鞭炮碎屑,孩子们的笑声不绝于耳,陈晞阳不由地感慨新年真的来了。
他们也没有走远,林霁将二百响的鞭炮铺在门口,挥手示意陈晞阳后退,自己小心翼翼地划着了火柴谨慎了凑了过去。
看着林霁蹲下的背影,陈晞阳才意识到这个新年对他们家来说是最为特殊的,看像林霁的眼神格外温柔。
远方又是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正在点火的林霁吓了一跳,整个身子都忍不住缩了一下,很是可爱,陈晞阳抿着嘴差点笑出声来。点上火后林霁像只兔子似的飞速后退,出于安全考虑还拉着陈晞阳小跑了两步,然后捂上耳朵兴奋地回头,看着在雪地上摆动的火舌。
爆裂的声音近在眼前,陈晞阳甚至都能感受到波动在自己脸上抚摸。他侧头看去,兴奋的喜悦都要从林霁那双黑瞳中满溢而出了,再看看不断爆裂开来的红纸屑,陈晞阳迎来了类似宣泄过后的舒适感,心灵像望不到头的积雪一样无垠。
陈晞阳的生日比较特殊,一般都和新年一起过,所以可想而知他们家的年是要比别家更热闹的,而今年更为如此,不仅父亲这一位置不再空缺,还多了一位已被所有人接纳了的家人,于情于理都要热热闹闹地过。
年三十吃年夜饭时,桌上盘子挤盘子几乎满是肉食,青菜叶子成了难得一见的稀罕物,陈力红光满面地打开了一瓶珍藏多年的白酒,身后的电视也适时响起了阖家欢乐的曲调。
楼下房东过年换了新电视,陈力就去把旧电视借了过来,虽然吕燕觉得这么做有些丢脸,但陈力给了他认真的承诺,自己的家,自己的电器,不久的将来都会有的。
“首先呢,咱们全家人一起喝一杯……”陈力一边往洗净的酒盅里倒酒,一边眼含笑意地说,“过了年晞阳就十八了,阿霁也快了,喝点酒不碍事。”
吕燕高兴,也没制止,只是笑着笑着烟圈有点泛红。
端起酒杯,陈力感慨地看了看其他三个人:“我也不会说什么话,希望以后咱们家……人只多不少吧,来,干杯!”
吕燕喝完放下酒杯后就开始抹眼泪,在场的人都能明白她的心情,更能体会她这些年的不易,陈力抱着她轻声说:“别哭,以后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劝好吕燕后,陈力又单独跟两个儿子喝了几杯,各自说了些祝愿前程的话。
陈晞阳不是第一次喝酒了,但今天这场酒显然是容易醉的,几盅辛辣的烈酒滚下咽喉,他能感受到自己发热的脸颊,却未曾留意自己翘起的嘴角一直没有放下去。
林霁不胜酒力,几杯酒下肚后整个人晕晕呼呼的,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突然变得很迷茫,怎么有两个朱军?
“阿霁……”陈力哈哈一笑,“一看你的样子就是不会喝酒,别喝了,多吃点肉。”
林霁略显呆滞地点点头,笨拙地拿起筷子,可是在他眼里那四根扭曲的筷子根本不听他使唤。等到他努力眨了眨眼想看清楚些时,却发现自己看上眼的那块肉不见了,一低头,发现在自己的碗里。
他迷茫地转头看去,陈晞阳看了他一眼,低声说:“快吃吧。”
他低下头将肉划拉进嘴里,嚼着嚼着,突然无声地笑了。
封闭了门窗的屋里暖洋洋的,外头时不时传来或近或远的鞭炮声,更添了几分热闹。那瓶酒几乎全进了陈力肚子里,他涨红了脸看向电视机,跟随里边的演员哼着跑调的曲子,后来可能是自己都听不下去了,停下来说:“九七年过去了啊……”
这特殊的一年过去了,但他们这个家庭的生活还将继续。
当王霞出来唱《我和我的祖国》时,盯着黑白屏幕看了半天的林霁揉了揉眼睛,大大打了个哈欠,陈晞阳看了他一眼:“困了?”
林霁试去泪花点点头,神情莫名有些委屈。
“爸,那我们先睡了啊。”陈晞阳转向陈力说道。
“去吧去吧,”陈力摆摆手,“这黑白电视确实没啥看头,演员穿什么颜色的衣服都看不出来,等咱以后一定得买彩电。”
昨天刚洗过澡,他们二人今天也懒得再去受冻了,暖了会儿被子就开始脱衣服睡觉。门外还能传来电视里轻柔的歌声,但对喝了酒的人来说并不算吵闹,反而还有催眠的功效。
可陈晞阳躺了半天,却注意到林霁的呼吸声还是那么明显,一直没有变成入睡后的动静。
“不困了?”陈晞阳犹豫了一下轻声问道。
“不是……”林霁开口时伴随着牙齿相碰的声音,“不知怎么了,喝了酒有点冷……”
陈晞阳在被窝里探出胳膊,抓到了对方的手腕,发现他确实在发抖。林霁刚想说一句没事,就听到他哥轻描淡写地问:“想让我抱着你吗?”
“……”林霁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啊?”
喝了酒的陈晞阳反而很有耐心,语气不变:“抱着能暖和些。”
这种话不像出自他哥之口,但陈晞阳既然已经这么说了,喝了酒的林霁也不会去思考其中的原因,只需回答问题就好了。
陈晞阳听到了林霁一声轻轻的嗯。
黑暗中安静了片刻,紧接着林霁感受到床上的轻微响动,下一刻一只温暖的胳膊搭在了他身上,将他带向了火炉一般的怀抱。
早已熟悉的气息顷刻间充盈了鼻腔,林霁感觉自己从天灵盖到脚趾头都暖洋洋的,睡意立刻席卷而来,至于陈晞阳……
他也很快入了眠,在这个新旧交替寒风呼啸的夜晚,他在梦中又来到了那片噩梦的巷弄,但这次有人拉着他的胳膊,拉他逃离了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