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年的春晚,本山大叔的小品火遍大江南北,也留下了那句脍炙人口的顺口溜:九八九八不得了,粮食大丰收,洪水被赶跑。那段历史,亲身经历过的人都不会忘却,或许对某些家庭而言创伤留下的阴霾持久不散,但谁也不会厌恶灾难退却后的阳光与彩虹。
跳跃的时间拉回九八年的初秋,汛情和炎夏一同退场,人们恢复了正常的生活。从南方席卷而来的亚洲经济危机明面上似乎只波及到了福建、海南等沿海地区,在这座内陆深处的城市,人们仅仅将它作为标榜自己关注时政的谈资,至少在陈晞阳身边,除了神神叨叨的许某之外没人谈及这个话题。
“弟儿啊,”阴凉的宿舍里,盘腿坐在床板上的许东海发出了不知道第几次感慨,“夏天的暴雨就跟做梦一样,见到太阳我恍如隔世,幸好你我还有再见的时候。”
在稿纸上龙飞凤舞的陈晞阳头也不抬:“你说这个,我倒有点遗憾洪水没把我带走了。”
“呸呸呸,少说不吉利的话!”许东海从床上蹦下,恢复了往日的精神头,“一切都有序恢复了,杂志社也不例外,要不咱们比比,看谁先发表下一篇作品?”
陈晞阳正有此意,哼笑一声:“天天不见你摸笔,你打算录音寄给编辑吗?”
“咱这叫胸中有墨水,下笔如有神,”许东海得意地笑了笑,“而且在我看你写的文章没有定数,质量忽高忽低,不一定能比我这按套路出牌的稳。”
陈晞阳摇摇头:“套路,那你写的还叫文章吗?”
“怎么不叫啊?”许东海据理力争,“你采取的路数属于高层次写法,非“五绝”这种顶尖高手不可驾驭,你这初出茅庐的小子还是求稳为好。”
陈晞阳回头盯了他半天,看得许东海莫名其妙的,然后才幽幽地说:“我仔细想了想,我认识的人里好像谁也没有你会扯淡。”
每天按时上课,闲暇之余一边爬格子一边与许东海插科打诨,偶尔去社团交流一番,这种有规律的日子过得飞快,陈晞阳以为自己昨日才到的校园,可定睛一看今天已经周五了。
离校前许东海日常嘴欠:“弟儿,哥这周要陪女朋友耍,就不宠幸你了啊。”
“有多远滚多远。”撂下这句话后,陈晞阳自己先背起书包溜出了宿舍门。
如今陈晞阳很难断言自己更喜欢在学校还是更喜欢在家里,但他的心替他做出了决定,越靠近家门,他心中参杂的情绪就越复杂。
有些欣喜,有些徜徉,但更多的却像一块石头梗塞在了他心田,压抑,让他喘不上气。这些原本彼此矛盾的情绪混合在一起究竟意味着什么,陈晞阳不愿多想,总之每当他更靠近家一步,好的情绪也好,差的情绪也罢,都在加剧。
不过进了家门他才发现,那个让他既徜徉又压抑的人还没回来,老爸也正在外边摆摊,只有靠在椅子上打盹儿的吕燕听到动静后睁眼嘀咕着问他晚上想吃什么。
有那么一瞬间,陈晞阳心中的梗塞感畅通了,因为他突然觉得如今的家令他舒适,于是他回答随便的时候,嘴角是带笑的。
“随便?”吕燕也跟着笑了起来,“笑得像朵花似的,我看你是馋肉了吧?”
陈晞阳继续笑而不语,吕燕也拾掇着菜篮子打算去街上采购,可还没等她出门,楼下就传来吵吵闹闹的动静,其中还夹杂着陈力的声音,一个劲儿地说着没事。
母子俩同时快步走出,看到楼下的院子里挤了一大帮人,陈力被他们围在中间一个劲儿地哎呀摆手。
“爸!”陈晞阳抓着栏杆,有些紧张地喊了一声。
陈力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向身旁的那帮人:“行了行了,我没事,别吓到我家里人,都散了吧散了吧,感谢大伙儿啊!”
那群人七嘴八舌地说了些什么陈晞阳也没听清,直到他们在房东狐疑的目光下三三两两散了后,陈力才捂着手往楼上走。
也就是这个时候,母子俩才看到他手腕、乃至小臂上刺眼的鲜红。
于是他一上楼就被最亲的两个人拦住了去路,光看他们焦灼的神情,活像是拦路打劫的。
“你这是咋回事啊?”吕燕指着陈力手臂上的血迹,眼中填满了惊恐。
“没事没事,”陈力摆了摆完好无损的那只手,“市场上有个小偷摸包,被发现了还敢亮刀子,我上去就给他放翻了!咋样,不错吧?”
吕燕捉过他的手:“你多大岁数了还逞能呢?怎么没把你砍死?胳膊怎么样?”
陈力还是一个劲儿地说没事,同时安抚似的看了一眼神情紧绷的陈晞阳:“一点皮外伤而已,看着吓人,伤口一点也不深,你看。”
那往外翻着的鲜红皮肉看得陈晞阳头皮发麻,但幸好伤口的确不深,他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的脊背都快被冷汗浸透了,问道:“那小偷呢?”
“被其他人扭送派出所了……怎么,你还怕他报复我?”陈力笑了,“盗窃改光天化日持刀伤人,等他判出来,有没有我这把老骨头还不一定呢。”
“就你一天废话多,”吕燕叹了口气,擦了擦脑门上急出来的汗珠,“进屋洗洗,要不再去医院检查检查伤没伤到神经。”
“神经受没受伤我还不知道啊?跟你说了没事,皮外伤,皮外伤!”陈力宛如打了胜仗的将军,笑呵呵地跟着吕燕进了家门。
陈晞阳惊魂未定,林霁回到家看到陈力刚刚缠上的纱布也是吓了一跳,陈力不得不又一次既无奈又得瑟地诉说了一番自己见义勇为的壮举。
林霁一脸担忧,看了陈晞阳一眼,又说:“去医院看看吧,有些小伤不注意也容易出事。”
陈力自然是拒绝,正在陈晞阳琢磨林霁看自己那一眼是什么意思的时候,外面又是一阵乱糟糟的说话声和脚步声,他出去一看浑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来了好几个戴着大檐帽穿着制服的警察。
其实当年陈力被逮捕的画面他并没有亲眼见证,但警察这个符号还是让他打从心底感到不安与畏惧,仿佛他们会再一次让这个家庭长久失去父亲这一角色,甚至这之后的噩梦也会重演。
警察并排走上楼的时候陈晞阳还愣在原地,闻讯走出的吕燕看到一群墨绿色的制度也愣住了,小心翼翼地问:“你们这是……”
为首的那位警官笑了笑:“这是陈力家吧?”
陈晞阳绷紧了嘴唇,吕燕也紧皱眉头一言不发,突然从警察身后挤出来一个肥胖的卷发女人,一手提溜着一大袋水果,另一侧腋下夹着两条高档香烟:“我打听一路了,就是这儿!大哥,我来找您道谢了!”
陈力和林霁撩开帘子走了出来:“呀,你咋来了,还提这么多东西?”
胖女人乐呵呵地往里走:“您帮我制服了那个死小偷,还受了伤,我要是不来看看你那还是人吗?不用这么大的欢迎阵势,咱进屋聊吧!”
反客为主的热情女人把他们都说懵了,警官笑着上前解释:“你们别紧张,陈力同志见义勇为与歹徒搏斗,我们来做个简单的笔录,这位顾大姐是刚刚的当事人,特地跟我们来感谢陈力同志的。”
“叫我顾红红就行!”屋里传来女人中气十足的笑声。
吕燕这才大大松了口气,露出微笑略显拘谨地拉了拉衣角:“那,警察同志们大老远过来辛苦了,屋里坐吧,别嫌乱啊……”
一帮人鱼贯而入后陈晞阳还站在那里沉默着,因为父亲的那段特殊经历,他难以压下心里的恐慌。
直到手腕上传来异样的触感,他才偏头看去。
林霁目光坚定地看着他,同时用更大的力道握紧了他的手腕,明明没开口,却像是说了千言万语。
陈晞阳劝说自己,也是在欺骗自己,此刻他不该挣脱,甚至还应该反手抓住林霁的温热掌心。最后他折中了一下,被林霁拉着慢慢踱进了屋子。
旁听完警察的问话,事情的经过和陈力说的大差不差。顾红红在那片摆摊区闲逛,八成是她身上的珠宝让提包显得油水十足,有个偷儿想趁着人多直接摸包,结果被顾红红察觉到了,接下来就直接拿出匕首改盗为抢,幸好关键时刻陈力从背后抱住了歹徒,旁人一拥而上拿下了他,陈力也是那个时候手心挨了一刀,幸好伤势不重。
警察记录完毕后夸了陈力几句就告辞了,他们一走陈晞阳才彻底松口气,接着宛若过河拆桥般轻轻挣开了林霁拉着他的手,不过对方只是微微一笑,没有说什么。
顾红红还坐在对她而言略显单薄的椅子上,连说着千恩万谢的话,吕燕和陈力都不擅长应对这个场面,比刚刚面对警察的时候还紧张。
陈晞阳沉默地观察着,虽然有些失礼,但他在心里忍不住想着,这位顾红红姓顾,又长得五大三粗,不得不让人联想到梁山上的三位女中豪杰之一……
“来,喝杯水吧,”吕燕端了杯水放到顾红红面前,“刚刚太紧张了,连倒水都忘了。”
“大嫂别客气,我是来感谢的,怎么还能让您操劳啊!”顾红红打扮的珠光宝气,却没啥架子,“谁也不敢保证那歹徒会不会突然扎我一刀,往大了说,大哥对我可是救命之恩啊!”
陈力在大腿上搓着那只完好的手:“你这话就太过了,在场那么多人呢,都愿意见义勇为的。”
顾红红又是一串感谢、夸奖的话,好似陈力是古今第一大善人,说得陈力面红耳臊,一点也没有在老婆面前的得瑟劲儿。
说着说着,顾红红的目光落在了陈晞阳和林霁身上:“这二位是您的公子吧,真是一个比一个俊啊!”
这一点更说到陈力的心坎儿上了,话也多了起来,主动介绍了他们两个。顾红红一听连说有缘,看着陈晞阳笑容满面:“我儿子和你是校友啊!他也是个热心肠,有空了你们年轻人可以交交朋友啊!”
陈晞阳没兴趣,干笑着点点头,不过突然一看,又觉得顾红红的五官有一丝眼熟,于是他迟疑着问:“阿姨,您儿子叫什么名字?”
“许东海。”顾红红说了半天口干舌燥,喝了一大口水,“文学院的。”
陈力猛地抬头:“文学……那不是?”
陈晞阳没忍住笑出了声,迎着顾红红茫然的目光说道:“阿姨,我跟您儿子一个宿舍。”
“哎呀!”诧异过后,顾红红猛地一拍巴掌,笑容更为真挚了,“你说说,这真够有缘的啊!”
吕燕和陈力也乐呵了起来,今天这一幕好像是老天安排的一场善意的玩笑,兜来兜去都是自己人。
吕燕马上起身张罗着要做饭,顾红红却将她强行按下,说待会儿一起下馆子,还要把许东海喊来,陈晞阳一时不知道该祝贺夏君还是该同情夏君。
“大哥大嫂,”又聊了几句后顾红红突然严肃了起来,坐姿也端正了几分,“我有个提议,您二位可别觉得被冒犯了。”
夫妻俩都连说不会,顾红红继续道:“大哥现在是摆摊为主业是吧?我想出一笔钱,帮您租几年门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