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七年七月,香港回归,举国欢庆,然而陈晞阳家里却迎来了一桩更大的事,他父亲陈力刑满释放了。
锈迹斑斑的窗台边靠着一台上了年纪的收音机,断断续续的滋啦声从窗纱一般的扩音箱里传出,中间夹杂着含糊不清却又激动人心的呼喊,偶尔能清晰地听到庆祝、回归等字眼,自从七月一日以来,几乎每个频道都在没日没夜宣传着同一件事。
窗外枝头上的斑鸠似乎也为之高兴,在树枝间来回雀跃,不断发出悠长的鸣叫,但真正吵醒陈晞阳的,还是屋外那剁饺子馅儿的动静。
他掀开毛巾被,默默地从被浸湿的凉席上起身,他背后汗涔涔的,起了球的背心紧贴着他的身子,但伴随着起身的动作反而多了一股凉意。
趿拉着塑料拖鞋推门而出的时候,母亲吕燕正将一锅大葱猪肉馅儿倒进搪瓷盆里,陈晞阳注意到桌布换成了红格子的崭新款式,尽管在昏沉的屋子里它并不算亮眼。
“醒了?”吕燕拍了拍手上的面粉,看了儿子一眼后拿起面皮开始包,“去把凉菜摆上。”
陈晞阳默不作声地照做,走到一旁的高案板旁,笨拙地解开漏了油的包装袋,一袋是卤肉,还有一袋是散拼的凉菜,一股粗暴的香油味扑面而来。
将吃食倒进缺了边的盘子后,陈晞阳拖着小马扎坐到了门口,后脑顶着坚硬的桌沿,望着那截从对面房顶冒出头的树枝发呆,仿佛无所事事一般。
饺子还没包上几个,吕燕就叹着气放下了胳膊,她身边没有阳光,脸色看上去就跟生病了似的,迎着儿子望过来的目光说道:“晞阳,这些年探的几次监都没带你去,你都五年没见过你爸的面儿了吧?”
“嗯。”陈晞阳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又将目光转向那截树枝上。
“还记得你爸长什么样吗?”吕燕的表情似笑非笑,轻轻伸出手捻去了饺子皮上粘着的一片葱白。
“十二岁都记事了,怎么会忘呢。”陈晞阳轻声说。
吕燕无声地点点头,迟疑了片刻才再次开口:“你也知道,你爸的情况有些特殊,不能说国家冤枉了他,但要说他真的是恶人坏人,显然也不至于,反正都已经过去了……你今年也顺利考上了专科学校,咱家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陈晞阳成长的关键时期,身边缺少了父亲这样一个角色,从他本人的认知里很难说清这对他的影响是否严重,但自己与父亲五年未见,那张印象中的笑脸经过时光的不断打破也早已变得模糊。父亲要回来了,这个念头在他心底扎根后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几分期待,但也能感受到某种别扭的异样感和抗拒。
从完整到破碎需要时间慢慢适应,反之亦然。
“你爸是上午的车,你去接接他吧?”虽然是询问的语气,但吕燕眼中的期待与恳切遮掩得并不高明。
陈晞阳再次看了过去,母亲那双手几乎没有任何色泽,像是干裂的树皮,沾染的面粉也只是将那粗糙的纹路勾描得更为清晰,看上去又宛如被霜打糠的萝卜,和印象中姥姥的手没有区别。这些年吕燕一边在粮油站作会计,一边跟街坊做点小生意,勉强维持住了这个家,但辛苦二字也让她只有四十岁的年华失去了所有靓丽。
看到陈晞阳点头,吕燕眼中的喜悦蔓延到了深刻的皱纹中:“那你赶快去吧,省得他下车了找不到过来的路。”
父亲陈力入狱后,原本单位安排给职工的宿舍房自然是不能住了,当时还算年轻的吕燕带着十二岁的陈晞阳找寻了很久,最终租下了这间平房的二层,只有简单的二室一厅,成为了母子俩的新家。
出门时,光着膀子的房东正坐在坐在门口,捧着碗吃蒸鸡蛋,看到脚步匆匆的陈晞阳后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声:“出门去?”
陈力是劳改犯的消息口耳相传,在这座小城里几乎无人不知,陈晞阳自然清楚对方语气里的不屑与轻蔑从何而来,这么多年他早就习惯了,只是简单地嗯了一声,脚步不停。
暑假期间,学生们本该聚在游戏厅或在家睡懒觉,但恰逢喜事,好热闹的年轻人们天天在街上庆贺,即便时间还早,也能看到不少手持国旗到处乱跑的年轻面孔,有些烧烤摊甚至通宵干到了现在,师傅们只能一支接一支地抽烟,才能勉强抵抗困倦。
陈晞阳也能感受到身为中国人的激动与喜悦,但这番情绪对他而言似乎只是流于表面的,他不至于像旁人那般嘶吼呐喊,哪怕这个暑假算是双喜临门。
突然一阵熟悉的喊叫从旁边的巷子里传出,连其中的恶意都十分耳熟。
“看,劳改犯的儿子出街了!”
“哑巴!嘿,看这儿哑巴!”
陈晞阳不用看都知道是自己的高中同学,戳旁人的痛处似乎是一种极其幸福的事,陈晞阳不少同学都乐此不疲,但对他来说一句“劳改犯的儿子”并没有多强的杀伤力,再者说高考结束后自己和这些同学几乎就再无交集了,陈晞阳更不会把他们的奚落和恶言放在心里,置若罔闻般加快了脚步。
所谓七月流火并不是指如火一般的温度,但它显然是在形容阴历,此时阳历七月的太阳还是逐渐毒辣起来,陈晞阳感觉自己的前胸和后背都在不断地滚落汗珠,出门忘换鞋的他脚面也被拖鞋磨得生疼,但他还是不愿稍停脚步,继续一言不发地往前走着,只是撩起背心擦汗的频率越来越高。
穿过那条废弃多年的铁路后,陈晞阳终于来到了目的地,前方不远处挂着一个老旧的牌子:康桥。
这里和徐志摩最著名的诗篇没有任何关系,只是碰巧叫这个名字而已。市郊监狱的囚犯刑满释放后都要乘坐客车离开,这当中本地想回市区的人必在康桥下车,所以陈晞阳专程到这里迎接父亲。
不过换个角度来想,这里确实有几分自由的诗意。
康桥站显然不会每天都人来人往,大多数时候这里都人迹罕至,此时便是如此,远近都没有行人或车辆的影子,只有那颗老槐树的树荫下,撑着一个卖冰棍儿的小摊,靠在冰柜的木板上写着五分一角等模糊不清的字样。
此时停下来的陈晞阳更是汗如雨下,口干舌燥,但口袋里没有钱的他甚至不好意思去树荫下乘凉,只能蹲在一块石头上闭上眼睛,相信古人那句心静自然凉。
空气里干燥得连一丝微风都没有,陈晞阳的汗跟止不住了一样,不远处传来慢悠悠的脚步声,他刚一睁眼就被汗水糊住了,尖锐的疼痛让他皱眉撇嘴,只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来到了冰棍摊旁。
由于视线不清,陈晞阳也不清楚对方是不是在盯着自己看,总之一直面对着自己吃冰棍,但却没发出任何声音,不知是不是怕惹怒他过去抢夺。
那是个身穿短裤短袖的消瘦男生,像是和自己一般大的年纪,陈晞阳借着擦汗的动作把头扭回去,等到他过了半晌再次将目光投去之时,对方已经走了,只剩下昏昏欲睡的冰棍儿摊老板。
远处的一切都像是进了蒸笼一般开始扭曲时,空气中终于多了几分带着热气的风,可风从陈晞阳身旁掠过时,他感觉像是有一只肥胖油腻的手搭在了自己肩头。
陈晞阳猛然起身抬头,伴随着眼前发黑,刚刚还烈日当空的明媚顷刻间化为一片阴森,眼前的道路、树木、冰棍儿摊都消失了,他面前只剩下一条黝黑深邃的巷弄,一个肥硕的身躯背对着他,呼哧呼哧地喘着气,似乎在压抑着扭曲可怕的笑声,似乎又传来似有若无的求救声。
这个噩梦一般的画面陈晞阳太熟悉了,他浑身寒毛直立,沉浸于恶寒之中,再也感觉不到酷热了。
就在此时,一声刺耳的鸣笛险些让陈晞阳心胆俱裂,阳光照向大地,眼前的黑暗消散了,一辆破旧的客车沿着不算平整的道路颠簸而来,像是喝醉了一般。
醉鬼来到陈晞阳不远处开始减速,伴随着一声绵长嘹亮的“滋”声,它宛如吐过之后昏死在地上,车门像是在打架一样猛然弹开。
车上似乎没什么乘客,但那墨绿色的玻璃严重阻碍了陈晞阳的视线,他只能隐约看到半个寸头在穿过一张张窗户,最终,一名个子不高却身形笔挺的中年人踩着客车开了胶的踏板走了下来。
像是深陷泥泞的客车费力地嘶吼挣扎了半天,又七扭八歪地走开了,令人头疼的汽油味散尽后,陈晞阳仍和对方保持着一样的状态,不动,却也绝不挪开目光。
陈晞阳麻木的大脑恢复运转后,第一个想法便是,原来自己根本不曾淡忘父亲的面容。
陈力缓缓放下手里提着的大行囊,他的头发紧紧贴着头皮,身穿的衣服也落后于当今的款式,但因为脊背是直的,出狱前肯定也好好收拾了一番,所以他身上反而没有吕燕那种老态。
“……”陈晞阳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陈力来回打量着已经长大的儿子,目光越来越满意,越来越柔和,红了眼眶的他在落泪之前大步向前迈去,把儿子狠狠抱在了怀里。
他上一次这么做还是在五年之前,而且如今拥抱,已是他趴在儿子的胸口上了。回家之前,陈力给陈晞阳买了一根最贵的香草味冰棍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