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曾经想把爱去闪躲,可摆脱不了那份寂寞……”
当外边楼道回响起歌声的时候,陈晞阳的笔尖猛然一顿,于是许东海一进宿舍就受到了批判:“你能不能不唱烂大街的俗歌?”
许东海笑着一挑眉:“怎么了我的干弟弟,不喜欢哥迷人的嗓音?”
新店开业的当天顾红红临时萌生了认干亲的想法,结果还真来了一出喜上加喜,陈晞阳和林霁跟拜天地似的磕了几个头,一人领了一个大红包。可有道是钱不好挣,拿了这钱,陈晞阳在学校里几乎天天都被许东海拿干哥哥奚落,苦不堪言。
看到对方不理自己,许东海更来劲了:“我以前喊你弟儿你还不乐意,现在真成了弟弟了,对哥尊重点啊。”
陈晞阳瞪着他:“夏君是不是有什么把柄落在你手里了?为什么会跟你这种人谈恋爱呢?”
许东海凑过来压低声音:“她倒是经常抓我的把柄……咳咳,不开玩笑了,恭喜啊,我刚刚去传达室转了一圈,有你的信。”
陈晞阳这才注意到对方手里拿着一封信和一本崭新的杂事,这么一来信的内容也不言而喻了。
陈晞阳一脸淡定地用手指点了点桌子,示意他放下就好。
许东海笑道:“可以啊你,新文章比我先一步发表,不过你怎么也学我留学校地址啊,不往家里寄了?”
“学校是你一人的?”陈晞阳冷着脸反问。
他不往家里寄的实际原因是,在写文章方面父母对他的夸奖实在太浮夸了,对心境平稳没有益处,而且林霁钦佩期待的目光也总让他多想。
“学校是你一个人的,行了吧……”许东海躺回床铺大大伸了个懒腰,“一不留神这天就开始冷了,这一年都快结束了,咱们也认识快两年了,时间真快啊!”
陈晞阳哼着冷嘲热讽:“你这才子怎么尽说大白话?白驹过隙不会用是吧?”
许东海苦笑一声:“你这人啊……哥哥是愁啊,认识这么久了也没给你说成个对象,你咋自己也不操心呢?”
“你抽空去点个痣吧。”陈晞阳冷道。
许东海知道对方是骂自己媒婆,哼笑一声自认为大人不记小人过:“不领情就算了,不过你跟咱弟长的也都还行,估计以后不愁说媳妇……哎我突然发现阿霁的眼睛跟我挺像的,刚入学的时候你一直偷看我,是不是在睹物思亲啊?”
陈晞阳摔了笔没好气地回头:“我他妈什么时候偷看你了?”
好像许东海的目的就是给他逗急眼,嘿嘿笑了笑:“好家伙你忘了?我刚进宿舍门你就盯着我看,看得我头皮发麻,还以为你是我哪个前女友的兄弟来找我报仇呢。”
“那叫偷看是吧?竖子!”
陈晞阳转过身不再理他,可他不得不承认的一点是,许东海的眼睛和林霁确实相似,瞳孔乌黑有神,但前者的欠抽程度远不是后者能比拟的。
天一冷就几乎看不到许东海摸笔的画面了,这人整日要么沉浸于恋爱的欢愉,要么就是一门心思地惹陈晞阳急眼,为了不跟他一起浪费时间,陈晞阳逼着自己不理会外界,一心扑进了文稿里,还真有种突破瓶颈的感觉,下笔愈发流畅了。
又是一个周末,由于是冬季,陈晞阳收拾书包的时候外边已经黑透了,许东海一边懒洋洋地拨弄耳机一边习惯性地扯闲话:“据说这个周末要回暖,正好跟夏君出去逛逛,哎咱家生意最近如何,要不我去捧捧场?”
“爱去不去,”陈晞阳将一叠稿纸墩好塞进包里,“反正你也不付钱。”
“我也不想欺行霸市,关键干爹干妈不收我钱啊!”许东海一摊手,表情还挺无辜。
陈晞阳哼了一声算是说了再见,甩下了干哥哥和同寝的其他闷葫芦作伴。
周末回不回暖陈晞阳不知道,但走在寒风萧瑟的大街上他恨不得整个人缩成一团,本想拐去店里看一眼的念头也被呼号的北风吹散了,回到家里的时间甚至比平时还早。
陈力和吕燕都在店里忙和,林霁还没回来,迎接陈晞阳的只有热在炉台上的粥和卤肉。卤肉还被分成了两份,好像吕燕生怕他们这对将近二十的兄弟抢肉吃。
没滋没味地吃完晚饭,陈晞阳就挑了本小说钻进了卧室,自从学校图书馆建成后他的目光就不仅仅局限在武侠上了,也逐渐学会了欣赏各个大家的写作风格,然而当楼梯上传来轻快的脚步声后,陈晞阳感觉手里的书卷一下子没了味道,看不下去了。
“哥。”进屋的林霁显然是注意到了卧室里的灯,这句呼喊不带疑问的色彩。
陈晞阳轻描淡写地嗯了一声,接着听到靠近的脚步声,房门被推开后林霁钻进来半个身子:“爸妈还没回来,你吃过饭了?”
陈晞阳又嗯了一声:“卤肉咸,多喝点粥。”
林霁哦了一声就退出卧室吃饭去了,听着外边窸窸窣窣的动静,书卷消逝的味道还没找到回家的路,陈晞阳无声地放下书,靠在墙上倾听碗筷碰撞的响动。
等林霁吃晚饭洗了碗走进卧室时陈晞阳已经恢复了看书的姿势,一个眼神也没给他。尽管相比较最初,他们之间的隔膜几乎已经消失了,但交流还是不多,林霁也不愿打扰他哥看书,自己坐在角落里静静地写卷纸。
殊不知他的存在就已经影响到了陈晞阳的文学之路。
僵坐了片刻后,陈晞阳感觉浑身哪儿哪儿都不舒服,究竟该盘腿坐还是该把腿伸平?胳膊肘该靠在桌上还是压在腿上?乃至连舌头都像是刚接上的一样别扭,无处容身。而林霁写字的沙沙声像是放大了无数倍,笔尖也像是在他的掌心勾描,让他痛苦又让他上瘾。
林霁也注意到了陈晞阳像是身上有蚂蚁在爬似的,显然没了看书的兴致,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就看到他哥一头栽在了床上。
林霁到嘴边的话变成了:“哥你要睡了吗?”
“没有,”陈晞阳语气平静,“躺会儿,你继续写你的作业吧。”
林霁哦了一声后,沙沙的动静再次响起,陈晞阳紧闭眼眸,像是有无数根画笔在他身上游走,他觉得自己要疯了。
门窗紧闭,外边呼啸的寒风无法渗透,但那拍打窗户的声响震得陈晞阳心慌,他紧闭着眼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看上去像是睡着了,但他心里清楚,至少今晚,他和周公的缘分很是浅薄。
林霁误以为他睡着了,从他身旁经过时动作放得格外轻,甚至还关上了灯,动作轻柔地在他身旁躺下。但他久久都没有入眠,直到林霁的呼吸变得平稳,直到呼啸的北风开始乏力,直到深夜归来的父母动作轻柔地打开房门,他都没有睡意,仿佛置身于一个光怪陆离的、不需要睡梦的幻境。
然而人总是要睡觉的,晚上没睡够那就白天来凑,陈晞阳醒来时双眼有些发胀,显然是没有睡好导致的,然而散播在屋里的阳光格外灿烂,像是他一觉睡过了整个冬季。
“哥你醒了,”角落里传来林霁含笑的声音,“你睡了好久啊,爸妈都起床去店里了。”
在床上缓缓坐起身后陈晞阳揉着眼睛,等待着大脑的彻底苏醒,等到他逐渐适应了面前的光亮才意识到,这个周末真的回暖了,哪怕屋里的温度没什么变化,那耀眼的阳光也让他心里升腾出一阵暖意。
“几点了?”陈晞阳随口问了一句。
“我刚看了表,十点半。”林霁答道。
由于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入睡的,陈晞阳也不确定自己究竟有没有休息好,但这个点显然不适合再去睡回笼觉了。他斜着身子脑门抵在墙壁上,那冰冷的触感疑似能让他更清醒些,要是许东海看到这一幕一定能说出一车嘲讽话。
林霁没有许东海欠抽,说话的语气也很平和:“爸妈吃完早饭就急匆匆出门了,而且我听他们说还要调整售价什么的……做生意是不是要好多钱啊?”
陈晞阳心想他怎么突然这么问,胡乱嗯了一声把脑袋从墙上“取”了下来。
林霁莫名其妙问了这一句就不开口了,陈晞阳回过头,看到了他若有所思的面容。
那双认真起来的眼眸似乎更深邃了,陈晞阳抹了把脸:“想什么呢,花不花钱还能让你为难吗?怎么,怕吃不起饭?”
“没有……”林霁干笑了两声,他想起了自己那张存折,但又没办法说服陈力接受。
看到林霁对钱的事真的挺上心,陈晞阳叹口气说:“别胡思乱想了,这不是你该操心的,好好写你的作业吧。”
沙沙声卷土重来,但似乎失去了昨晚的魔力,陈晞阳慢条斯理地穿衣下床来到窗边,看着外边的巷子,以及那一个个将自己裹成粽子的行人。
在阳光下站久了,汇聚起来的暖意终于在体内蔓延,可是这种明媚、祥和、安宁,却让陈晞阳感到浮躁不安,像是穿反了衣服,喘不上气。
一直以来他都不太愿意去思索未来,可他已经不小了,大学的日子已经流淌了一半,毕业,立业,成家,这些问题很快就会伴随着未来的时光出现。
而这些本不该成为问题的,可陈晞阳却在这个不该之外。
阳光还是那样没心没肺地四处飞舞照耀,就在陈晞阳为不久的将来忧虑时,身后传来了林霁小心翼翼的喊叫。
陈晞阳转过身,看着林霁指着卷纸有些害羞道:“这一题我不会……”
陈晞阳默不作声地走过去,在林霁的身旁坐下后他才发觉林霁所处的角落很是拥挤,桌子和墙几乎将他包围在了角落,也不知道这是不是缺乏安全感的象征。
屋子里就他们两个,可他们贴得却比门店开业那天还近。
“填写古诗并赏析……”陈晞阳看向打印扭曲的语文试卷,“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下一句是也无风雨也无晴。”
林霁显然是一时忘了,听完立即动笔,只是那像头一样斗大的字实在是令人不敢恭维。
他一边写一边嘟囔:“也无风雨也无晴,感觉好悲凉啊。”
陈晞阳叹气:“你们老师没教过你吗?这句话的意思是,无论前路是风雨还是阳光,都要一往无前……”
林霁嘿嘿笑了笑,把写下的几个字涂成了黑疙瘩,按照他哥的话逐字逐句地重新写上,而陈晞阳也觉得此刻的自己提及苏轼的豪情多少有些讽刺,继而闭口不言。
他似乎没有继续挤在这里的理由了,可他却靠在墙上没有动,林霁更不会开口赶他走,他们紧挨着彼此,就这样不经意间,这对兄弟私底下最亲密的一幕出现了。
大概十几秒后,写字的沙沙声停了下来,陈晞阳却宛如老僧入定一般,甚至没往身旁瞟一眼,继续看着眼前的空气。
“哥,”随着林霁扭过头,陈晞阳有种错觉,好像热气喷洒在了自己身上,“你是不是不开心啊?”
陈晞阳在开口前就已经有了答案,但还是反问:“很明显吗?”
林霁紧张地捏着笔:“感觉你最近和之前不一样,也不像我刚来的时候那样,有心事吗?”
林霁没得到答案,但令他受宠若惊的一幕出现了,陈晞阳突然毫无征兆地抬起胳膊,接着搭在了他的肩上,这一动作将他们二人之间的空间挤压得更寥寥无几,但却使得亲昵更添了几分温度。
陈晞阳仍旧直视着前方没有给林霁眼神,但却抬起了搭在对方肩头的手腕,摸了摸他光滑的脸:“没事,就是突然觉得太阳总是那么不识趣。”
林霁也不觉得自己被逗弄了,顺势看向窗外那片冬季里罕见的湛蓝天空,心想这太阳不是挺好的吗?
还没有离开这座城市的鸟只剩下麻雀了,它们三五成群地在低空中追逐打闹,也不知那一双双黑豆似的眼睛有没有留意到这对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