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尴尬的夜晚,陈晞阳猜不透一直保持紧张的林霁在想什么,而他脑海里泛滥的情绪对方也不得而知,只是后半夜他从噩梦中惊醒时,身旁的林霁跟没了呼吸似的,沉寂,僵硬。
他们像是在床上躺到了新年,也就是陈晞阳踩进人生第十九个年头之际,陈晞阳的四周年味十足,父母眼眸里喜悦欢腾的火苗也不比去年今日弱,林霁也一直坐在他身旁,笑得很开心,可陈晞阳在此起彼伏的鞭炮声里饮下一盅盅酒后,突然觉得坐在椅子上的并不是自己,真正的陈晞阳像个漂浮在空中的局外人。
一九九九年,这座城市终于拆除了废弃多年的铁轨,像伤疤一样横亘在城市中央的沥青路终于被黑亮的柏油路所取代,条条道路宛如展开的对称蛛网,将城市划分为一块块方正的区域。
十层高的银行大楼曾是这座城市的地标,可在这一年的春天,那些雨后春笋般冒出头的高楼将它包围了起来,让它看上去像个乡下的土包子,楼顶那往日耀武扬威的避雷针此时也在春日的普照下蔫儿了。
万物欣欣向荣的季节里,陈力赚到了这辈子最多的钱,他没有扩大门店,也没有拿去自己挥霍,而是穿着已经光鲜不再的、开业当天的新衣激动万分地来到了电业局——这个优质的单位给自己员工修建了家属楼,多出来的一栋对外售卖,陈力这才闻讯赶来。
一般来说这种多出来的楼栋是统一出售给其他单位的,毕竟财大气粗的电老虎也不屑做零售贩子,按理说陈力可能要白跑一趟,但有时候运气来了也挡不住。电视台的记者做了一期刑满释放人员回归社会的访谈,一般没啥人愿意接受,而陈力又是其中做出眉目的生意人,再加上前段时间的见义勇为,自然成为了大书特书的对象,几乎成了他的专访,甚至政府还给他发了一面优秀市民的锦旗,这样一个人自然值得特事特办。
于是陈力以市场的均价买下了一间一百四十平的商品房,这些房子本就经过了简装,办好冗杂的手续后陈力就联系了搬家公司准备入户。
他专门选了林霁生日那天,乔迁之喜加上生日宴直接双喜临门。拉着为数不多的家产离开那条租住了多年却没什么感情的胡同时,陈力当着围观众人的面拿出了中华香烟,一一让给了满头大汗的搬家工人,他就是要让那些嚼舌根的人看看,他这个曾经的劳改犯也能过上红火的好日子。
在一众街坊微妙的神情下,搬家的车绝尘而去。
汽水在杯里翻涌的声音听着就痛快,陈力拿着杯子,再次环视了一圈雪白的墙壁——他在做任何动作前都要先重复一遍这种行为。
由于新家面积大而家具少,所以看上去有些空旷,但胜在宽敞,亮堂,更重要的是这是他们自己的窝,仅凭这一点,陈力心头涌起的豪情就足以让他干灌一瓶白酒。
一盘盘精致的菜肴中央是一块硕大的蛋糕,林霁吹蜡烛的时候鼓足了腮帮子,陈晞阳看他看出了神,想喝饮料却误拿了酒杯,咽下一大口后猛烈咳嗽起来。
吕燕伸了伸胳膊,林霁抢先一步帮他哥拍背顺气,她瞪向陈力:“喝喝喝!庆祝就庆祝,非买那么多酒干什么!”
陈力哈哈一乐:“双喜临门没有酒怎么行?你一个女人不懂乐趣,要不也来喝两盅体验体验?”
“都喝多了谁收拾残局啊……”吕燕嘀咕着抱怨,但是习惯性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新家后,心情瞬间畅快了,“你说你买房子就买吧,买这么大的干啥?总共四口人你买了四室两厅,空荡荡的说话都带回音……”
陈力畅饮了一盅酒,呲着牙说:“你不懂享受,空旷是因为还没买家具,等俩孩子放暑假了,咱们全家去市场上好好转一转,别的不说,我大儿子的书架一定得多买几个!”
陈晞阳咳嗽了一阵就缓了过来,但仍不动声色地让林霁轻拍着他的背,闻言只是无声地点了点头。
“再者说,”陈力又给自己满上了,“孩子也大了,毕业也就是一两年的光景了,咱得考虑正事是不是?”
陈晞阳听懂了弦外之音,原本已经不再难受的嗓子,现在像是钻进了一只爬虫。
“要我说结婚还是得趁早,”吕燕也表示赞同,“虽喊晚婚晚育,但也得看看咱身边人的选择,东海的大事都算是定下来了,晞阳也得操心了。”
“看看,我挑的房子能有用处吧?”陈力开始笑着邀功,换来了吕燕肯定的点头。
陈晞阳抓起刚刚喝剩下的酒杯仰头牛饮,林霁看得眉头直皱,但他哥这次并没有被呛到。
窗外的阳光真是好,照射进来后四面白墙像是在来回反光,陈晞阳眼前的画面开始跳跃,连带耳朵也不怎么好使了,隐隐约约听到父亲说阿霁的年纪也不小,要是有合适的鼓励他带回家看看。
林霁眼疾手快地扶住往一旁歪斜的陈晞阳,正好找这个借口逃离这个话题:“我哥他喝醉了,我带他去休息。”
陈力喝红了眼睛还是在笑:“这孩子害羞,一听找对象就猛喝,哈哈……”
林霁也是个大小伙子,把陈晞阳扶进卧室也不算难事,将他哥轻轻放到堆满包袱、杂物的床上后林霁反手关上门,将老两口的声音隔绝在外。
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还没来得及收拾,不是扔在地上就是挤压在床上,陈晞阳躺下后几乎占据了余剩所有空间,但没地方休息的林霁却没有离开,而是站在原地保持沉默。
“别等了。”
陈晞阳闭着眼,嘴却突然动了:“今年没给你准备礼物,出去吃蛋糕吧。”
林霁还是没走,他直接席地而坐,以近乎水平的视角看着他哥泛红的脸。
陈晞阳的姿势没有变化,语气低沉:“去吧,阿霁。”
陈晞阳喊他阿霁的时候少之又少,但此刻林霁却不曾像那些为数不多的时刻一般欣喜,轻声说道:“我以为搬到新家你就会高兴的,哥,这一阵你究竟怎么了,为什么一直不开心?”
“没什么可高兴的事。”陈晞阳睁开了眼睛,跟林霁对视的那一刻他便后悔了,那张脸只会让他心底的杂念愈演愈烈,但是有一种无名的力量控制着他,不让他重新砸下眼皮。
他强迫自己翻了个身:“很明显吗?”
其实是蛮明显的,连心肺不怎么齐全的许东海都发现了他的变化,最近也问过他是不是来大姨夫了。
林霁尝试着问:“是创作上遇到了什么困难吗……你可以和我讲啊,虽然可能帮不上什么忙,但我可以倾听的。”
陈晞阳突然觉得酒这玩意儿是真的害人,因为无数不该说的话已经迫不及待地涌到了他的嘴边,只要再多一分醉意,或许事情就要往无法挽回的地步一去不复返了。
“……出去吧,我很快就会好的。”陈晞阳又翻了半面,留给林霁一个拒绝交流的脊背。
林霁那边没有任何动静,显然并没有听话,而陈晞阳也不再说什么,将脸贴在一个包裹上,胸腔里全是旧衣服的陈旧气息。
次日回到学校的时候,陈晞阳的状态就跟酒还没醒一样,本想刺他两句的许东海硬生生改了口:“弟儿,你这状态可不像是搬新家了啊。”
“那像什么,无家可归吗?”陈晞阳连反击都是有气无力的。
“神形一体的像,”许东海一脸关切地靠了过来,“怎么了这是?”
陈晞阳刚坐下就面壁发起了呆,顿了顿才说“没事,睡一觉就好了,明天晚上的社团活动给我留个位置。”
这样状态的陈晞阳少之又少,没有活力也没有锐气,偏偏又不像囿于悲伤之中,反倒散发着几分脆弱和颓唐……许东海道:“要不,周末我去你家给你看看风水?”
陈晞阳没理他,许东海不敢再去烦他,乖巧地保持了安静。
强迫自己不去想什么是一种异常艰难的事,但陈晞阳却有自信做到,他有这方面的可贵经验。既然他知道自己疯了,那便有使自己恢复清醒的办法。
这一周比陈晞阳记忆里的任何一周都要短暂,许东海唱着烂俗情歌收拾书包的时候他甚至不敢相信已经到了周末。
“去年踏青的时候你可比现在的状态好多了,要不这周故地重游一番?”许东海看了看状态仍然不佳的陈晞阳,来了一出哪壶不开提哪壶。
“不去。”陈晞阳深吸了一口气,他深知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哪怕是硬装他也要让这个坎儿过去。
许东海哼笑:“你这绝情的样子倒和往昔有几分相像。”
陈晞阳冲他比划了一个中指,连书包都懒得收拾,直接一身轻松地离开了校园,差点顺着肌肉记忆往之前的方向迈步。
回家的路上陈晞阳做了无数的心理建设,无论如何他不能再表现出会让林霁关切的样子了,结果回到家里时他发现或许是自己多虑了,吕燕告诉了他一个似好似坏的消息。
听完母亲的话后陈晞阳沉默着来到那扇散发着油漆味的门前,推开一看,一张崭新的床摆在里头。
吕燕一边擦桌一边说:“你爸前两天特地去给阿霁买的床,以后他也有自己单独的卧室了,也省得你们俩天天挤来挤去的。”
陈晞阳点点头动了动嘴,却后退了两步才发出声来:“哦,挺好的,挺好的……”
等林霁回到家面对自己的新卧室时,仿佛暂时丢失了语言能力,吕燕端上饭后就去店里帮忙了,坐在餐桌旁的兄弟俩没有开灯,可即使在昏暗中也难以找回围坐在炉台旁的感觉了。
一顿无言的晚饭过后,陈晞阳回到了卧室。
新的家,新的屋子,甚至变为了独处,仿佛学校外的一切都变了,他不想沉默以对,因为此种情境下沉默是最坏的选择,可他没办法开口,回家的一路上没有书包的压制,他的魂儿已经没了。
这附近的车流声明显要比胡同里聒噪,即使太阳落了山,也还有来自各方的光源在渲染天空,对陈晞阳而言一切都愈发陌生了。
家里的两个活人跟比赛似的谁也不发出动静,直到半夜父母轻手轻脚地回来,似乎才有了人气。
躺到现在的陈晞阳却感到无比疲惫,直到父母洗漱收拾的声音落下,黑暗与宁静重新占据了这个家,他才困倦地放松身体。
接着,黑暗中传来了一阵轻柔的敲门声,伴随着一句瑟缩的呼唤。
“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