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较诡异的事情发生了,陈晞阳初入编辑部的半个月里,丁照颜只闻其名不见其人,可就在那片火烧云下的场景过去后,丁照颜居然从此按时按点出现在了自己的岗位。
按理来说,角落的位置的多了个人并不会影响到陈晞阳看书的雅兴,然而事实却并非如此,编辑部办公室的空气里萦绕着浓而不腻的香水味,彻底压下了书本的油墨气息。
许东海是个自来熟,又怀揣着好奇和欣赏,没两天就跟副市长的公子混熟了,闲着没事就凑到一起闲谈。只能说他确实是问心无愧,一点也不怕夏君吃飞醋。而丁照颜和陈晞阳却如同两个不合眼缘的陌生人,几乎没有交流,偶尔目光对视到一起,流露的情绪也只有冷淡,可每次对视过后,陈晞阳总要花上半天时间才能将手中的新书翻至下一页。
陈晞阳当然不是真的讨厌这个人,他只是不知该用何种态度面对对方,至于为何丁照颜摆出和他如出一辙的神情,最好的解释应该是礼尚往来。
他们这个城市,八月的温度依旧足以令人中暑,但阳光并不会时时刻刻烤炙大地,天空中乌云密布,整个早晨办公室里都是昏沉沉的,头顶的吊灯跟没睡醒似的,照明范围极其有限,无论是视觉效果还是身体感受,满屋子的人都感觉自己被扣在了硕大的蒸笼里,因为不停出汗,许东海一连灌了好几杯水还是口渴难耐,又一次提起暖水瓶时他迟疑着晃了晃,里边没有任何动静。
许东海回身冲着陈晞阳吹了声口哨,陈晞阳立刻起身走了过去,跟许东海一人拿着两个水瓶奔往锅炉房接水。
这活儿向来都交给办公室里最没资历的人做。
接好水后许东海并没有马上回去,而是在昏沉的过道里放下水瓶,推开窗户来回拉扯着被汗水浸透的衬衣:“热死了,在窗口凉快会儿,屋里人太多了……”
陈晞阳也热得难受,所以没说诸如心静自然凉一类的废话,而是盯着窗外没有一丝风的凝固空气问:“你跟那个丁照颜,现在好得很?”
许东海扇风的动作不变,笑着看向他:“怎么了弟儿,吃醋了?”
陈晞阳看都没看他一眼,许东海自顾自地嘿嘿一笑,接着语气带上了几分正经:“我看你对小丁似乎有成见?这是不肯摧眉折腰事权贵,还是你觉得他……要是后者的话大可不必啊,那是人家自己的事,而且你不能那么古板。”
陈晞阳继续保持沉默,仿佛话题不是他挑起来的,许东海又说:“你看我每天跟他有说有笑的当朋友,不也好好的吗?不能把个人喜好当洪水猛兽啊……”
陈晞阳突然面无表情地说:“假如你以后的孩子是他那样,你能接受得了?”
许东海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明白为何突然上升了高度,他扇风的动作缓缓停住,若有所思道:“那我肯定不乐意……但是你看,丁副市长显然也不会乐意,然而结果呢?有用吗?所以还是随人家去吧。”
他说完之后陈晞阳又沉默了,他正想着用改革开放是思想转变这一话题继续劝诫的时候,编辑部的门突然被拉开,丁照颜晃荡着走了出来,身上的饰品还是宛如在表演交响乐。
陈晞阳冷漠地看着他,许东海也不担心刚刚的编排被正主听见,笑呵呵地开口:“终于坐不住,又要旷工了?”
“热,”丁照颜拿纸巾擦汗的动作并没有一般男人那么不羁,但也不阴柔,“跟人约了去喝冰汽水,东海兄一起去?”
许东海笑着开玩笑:“想去,奈何家中贤妻不许啊。”
“趁早休了,我养你。”丁照颜回了一句玩笑,便大摇大摆离开了单位。
许东海转向陈晞阳一摊手:“你看,这不就是正常朋友嘛,你至于整天如临大敌一般吗?”
陈晞阳还是一言不发,提着水瓶走向了丁照颜没关上的办公室门。
整个上午,编辑部的人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拿报纸扇风的声音随处可闻,连唐老也不顾文扇胸武扇肚那一套了,折扇来回摇摆的姿态难称雅观。将近正午时分,快要黏到一起的空气里突然狂风大作,天色更加阴沉,闷雷声也逐渐滚了过来。
唐老当即起身:“大伙儿提前走吧,省得一会儿被暴雨拦在路上。”
狂风吹得玻璃铮铮作响,一帮人连东西都不整理,留下一桌又一桌的狼藉仓皇离去,许东海看了看几位脚步没那么轻便的同事,又看向坐在位置上一动不动的陈晞阳:“弟儿你还不走?一会儿下暴雨就算打伞也跟裸奔一样。”
陈晞阳不动如山:“我中午懒得回去了,你走吧,我一会儿等雨停了,在附近吃碗炒面。”
许东海犹豫了一下,他也想陪着陈晞阳,但今天夏君要到家里做饭,他不回去又不行,只能道别后迈开腿飞奔而出。
暴雨来临前的人们总是争分夺秒,陈晞阳独自坐在办公室里,外边凌乱嘈杂的脚步声很快便归于平静,看来人已经走完了。
好像是因为彻底没有了伪装的必要,他缓缓放下手中那本砖头厚的书,慢慢起身,像年迈的老人一样走出办公室,回到了之前的过道。
狂风,乌云,这让正午的过道看上去宛如来到了傍晚,因为许东海刚刚开了窗,卷进来的狂风在狭长过道里肆虐,头顶的吊灯随风摇摆,随时想不开都能一头撞碎在天花板上。
陈晞阳将窗户关小后吊灯才恢复了平静,他站立于缝隙处,宛如要强行冲进来的狂风撩起他的头发,鼓动着他耳膜,下一秒暴雨哗啦啦地倾盆而下,打碎在玻璃上的水珠争先恐后地跳落在他脸上,倒是瞬间驱散了闷热。
陈晞阳没有闪躲,闭上眼倾听,仿佛整个世界都正在被暴雨洗礼,除了哗啦啦的雨声外没有任何动静,他甚至听不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看来唐老他们决策失误,恐怕这会儿已经被暴雨拦截,进退维谷了。
只是那种纠结,和陈晞阳比又算得了什么呢。
陈晞阳睁开眼的时候脖领处已经湿透了,豆大的雨点比刚刚更为密集,砸碎在地面的样子像是要撕碎大地,水雾汽隔绝了他看望远方的视线,他开始想象,想象自己正躲在惊涛骇浪之间的船舱之中。
暴雨可能会让人们想起去年的洪涝,从而引发恐慌,不过陈晞阳心中的阴霾却并非如此,灾害永远都毁灭不了人,真正能毁灭人的是什么,他懒得去想。
他的面前是出版社的大院,此时雨水已汇成溪流,陈晞阳莫名想起了江南水乡,突然想起南方看一看。他们一提到南方,最先想到的就是南方人会做生意,而陈晞阳想着,会做生意,说明那是充满包容的地方。
暴雨继续往下泄,陈晞阳继续胡思乱想,就在他畅想自己正泛舟游于赤壁之下时,水汽阻绝视线的地方,突然出现了一抹深红。
陈晞阳眼睁睁看着红点由远及近,由小变大,那是个身披雨衣、撑着雨伞的人,正顶着暴雨狂风艰难前行,虽然举步维艰,但踏下的每一步都带着义无反顾。
他看不到那人的脸,甚至看不清那人的身形,但他知道,那是阿霁。
明明是意料之外的事,明明该很惊奇,明明该冲出去相拥,但陈晞阳却一直面无表情地站在暴雨之外,他也没有咬牙,没有握拳,就这么冷静平淡地看着,仿佛他们已经约好了,这理所当然的一幕无法在他心里掀起波澜。
林霁行进很慢,可在陈晞阳的眼里他却在下一秒便踏入了出版社大门,对方抬起伞往前望去,隔着无数水珠,他们看到了彼此。
陈晞阳一脸平静,林霁那双乌黑的眼眸里也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他像之前那样顶着风雨走入了楼内,陈晞阳默默转身,湿透了的鞋子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靠近之后陈晞阳才注意到,林霁怀中还抱着另一身雨披,腋下还夹着另一把伞,不过能够理解他现在才发现,因为这又不是他该关注的地方。
林霁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在靠近后将雨披雨伞都递给了他。
在微不可见的迟疑后,陈晞阳无言地出手接过,他的动作无比小心,甚至整个过程都没有触碰到林霁的手指。
眼下这个场面究竟是无话可说还是不必多说,难以分辨,陈晞阳披上雨披撑开雨伞,和林霁并排走入了雨幕之中。
路上的行人已经不多见了,密集的落雨中三三两两的轿车在马路中央疾驰而过,而那些骑车的、跑路的人几乎成了雨的一份子,浑身上下流淌着细流,每一片布料都紧紧贴在身上,啤酒肚也好,罗圈腿也好,都难以隐藏。
没走几步陈晞阳的脸和脚就被雨水打湿,但他的脚步并未停顿下来,为虎作伥的狂风想要夺走他手中的伞,他也只是平静地紧握着,余光处那片鲜红也一直未曾落后。
即使四周的建筑在暴雨中朦朦胧胧的,但也并没有添加多少陌生感,还是如此熟悉,走着走着,陈晞阳突然像个神经病似的想着,自己还是不去南方了,因为这里才是他的家。
林霁自然不知道他哥内心的诡异想法,只是突然被他哥拉了一把,下意识地往前一跳后他才注意到刚刚脚下的水坑。
其实来的路上他就中了招,现在大腿还是湿的,他没想到自己居然在回去的路上忘了,更没想到他哥居然会拉了他一把。
他抬头看去,尽管从背后连陈晞阳的一根头发丝都看不到,可他一直执拗地盯着对方脑袋,因为有对方的存在,他不必担心再踩进什么坑里。
夏天的暴雨来得快去得快,耳边肆虐的哗啦声突然跟哑巴了一样,最后一批雨点落在地上的瞬间便偃旗息鼓,世界一片安静,明亮的太阳也从散去的云后露出了整个身子。
他们二人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陈晞阳轻轻拿下林霁还直愣愣举着的伞,又摘下他的雨披帽子,亲手为他擦去雨水和汗水的混合物。
陈晞阳的目光很平和,没有笑意,没有激动,但也没有抗拒和痛苦,尽管林霁无论在文化知识还是待人接物上都略逊一筹,但他起码知道,对方这个眼神足够表达一切了。
回家的路程,他们放慢了脚步,林霁望向刺眼的太阳,听到他哥轻声道:“霁者,雨过天晴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