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以为到了二十一世纪,汽车都能在天上飞了,以前不仅书上这么写,连部分专家也这么预测,结果呢?车子还是慢吞吞地在地上爬,在小地方人手一个手机都是难事,你们说科技是不是已经发展到头了……”
“哎你可不能这么说,身为编辑要眼界放开,改革开放才二十年,人民的生活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以后更是一年一个样。”
酒桌上的老老少少大部分都有了些醉意,欢迎陈晞阳许东海正式入职的贺词早就被这帮编辑说完了,饭局步入尾声,他们进入了扯闲话的阶段。
虽然外边日头正盛,但头顶吱扭转悠的电风扇还是勉强带来了几分清凉,陈晞阳看了一眼跃跃欲试想要参与到闲话中的许东海,自己默默将早已不再冰牙的冰镇啤酒倒入杯中,冲着同样沉默着的丁照颜举起。
丁照颜笑而不语地同他干杯,许东海看了过来,打量了半天后不出意外地做出了评价:“小丁,许久不见,你今天打扮的够素净啊。”
事实上确实如此,今天丁照颜脸上一点粉也没有,显然是没有化妆,而且也去掉了那些总是乒乒乓乓乱撞的装饰,半袖衬衣的风格普普通通,上边没有花里胡哨的图案。
事实证明以前那些夸张的打扮反而拉低了丁照颜的魅力,至少陈晞阳之所以愿意跟他碰杯,除了走场面外,也是因为他那变得清秀讨喜的五官。
“人老了,不想那么疯了。”丁照颜笑着说着言不由衷的话,不过看样子他也清楚,自己现在的模样更招人喜欢。
唐老脸上红扑扑的,显然今天也没少喝,他笑眯眯抿着变凉的茶水:“这样多好啊,白白净净的。不过你们两个正式入职后,可要称呼人家一声小丁老师了。”
两个新人还没说什么,丁照颜先一脸头疼地摆手:“可别,喊我老师,保不准哪天就像我一样跟着男人跑了。”
除了陈晞阳,桌上的人哄堂大笑,唐老拿起合上的扇子轻轻敲了敲丁照颜:“从今以后你可不是我们最小的宝儿了,起点带头作用……你们要向小丁同志多多学习,咱们这行不仅要会写,更得会说,小丁很擅长跟书店方面沟通。”
许东海笑着直言不讳:“那是,得看人家老爹是谁啊。”
丁照颜不在意地笑笑:“更重要的是我有魅力。”
玩笑过后,唐老正色了几分:“你们两个专业对口,去年也有了经验,入职一事算是定下了,合同明天到单位就签。不过我得提醒你们两个,正式工作和来这儿学习还不一样,要有清晰的规划,知道了吗?”
陈晞阳严肃地点点头,许东海仍是嬉皮笑脸的,但说的话却挺像回事:“唐主编,我大胆预测一下,属于咱们行业的春天就要来了,而且我还看清楚了发展方向。”
唐老哦了一声扬起眉毛,不等他发问,许东海有条不紊道:“咱们现在生活富足了,大部分家庭不再为吃喝发愁,解决了基本温饱问题后,人们就会对精神世界产生诉求。以前人们没钱、没时间,现在不同了,传播媒介的发展,会让人们产生对信息的渴望,这种信息包括当下的,也包含以前的,包括报纸上的,自然也不会落下书籍。”
唐老不紧不慢地点点头:“虽然说是行业趋势,但你能清晰地发掘出来,还是有想法的。”
“不过咱们这些年诞生的文字也好,影像也好,大部分都是回首近现代的大事件,揭开伤口、反思过去的,余下的是纪实类的作品,”许东海又一本正经地转到了方向问题,“虽然也能给人们留下深刻的印象,但我总觉得它们缺乏一种“新鲜”的力量。”
陈晞阳虽不像他那样健谈,又长久沉溺于难以言表的纠结,但也有类似的想法,所以在他停顿的时候自然而然地接口:“随着人们视野打开,文学作品也一定会百花齐放,不再拘泥于同一种类型、同一种思想。既然我们还跟多家书店合作,就要尽量走在思潮的前沿。”
丁照颜吹了声口哨,半真半假地笑道:“你们两在学校的理论课一定很棒。”
老唐连连点头,眼中的神情分明再说自己很满意:“这不是考察你们的能力,不必这么一板一眼的。不过年轻人有这样的想法是好事,我们的队伍要不断注入活跃的新鲜血液,否则一旦我们墨守成规,被套上思维枷锁的可是万千民众啊……”
“所以……”许东海正经不了两分钟就原形毕露,“带领市场走向的重任就交给我兄弟了!大伙还不知道吧,我干弟弟可会写了!”
陈晞阳又羞又恼,谦虚也不是,承认也不是,只能恶狠狠地瞪了干哥哥一眼。
唐老善意地一笑:“没什么可害羞的,那是咱们这行的基本素养,不过小陈要是真的有优秀作品,一定得走咱们社出版啊,肥水不流外人田。”
一顿饭吃下来,每个人的心情都是雀跃的,结账时许东海和唐老互相推让,最后丁照颜趁机挤到服务员跟前,摸出一把百元大钞结了账。
那是自去年发行的最新一版人民币,百元钞票是粉红色的,很是喜庆。
陈晞阳正式入职后故地重游,没有任何不习惯的地方,甚至因为一切顺利,心头也不再沉甸甸的了,走到夏季的尾巴上,他领到了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份正式工资,而林霁也该去学校报道了。
因为就在本地,陈力根本不慌张,消消停停地在开学前准备好了林霁的行囊,不过在他提出带林霁入学时,林霁却拒绝了。
“让我哥送我就行。”
林霁说这句话的时候无比自然,吕燕和陈力也不会有什么异样的反应,唯独陈晞阳,仿佛十分想拒绝一般,直勾勾地看着林霁。
陈力尊重林霁的想法,一边沉思一边说:“你哥带你去也成,他年轻人比我懂得多……哎那天正好礼拜六,你有时间吧?”
面对父亲的问话,陈晞阳没有任何摇头的理由。
开学当天,不出意外的人头攒动,陈晞阳带着林霁随着人群缓慢前行,不过相对于其他人脸上的激动和向往,他们两个无比平静,而且大部分时候都保持着沉默,四周的嘈杂纷乱像是一口大锅扣在了他们身上。
比起考大学,入学流程真没啥难度,但和三年前陈晞阳入学时最大的不同是,来拉人的社团数量大大增加了。
办好手续后二人终于挤出了拥堵的人群,顺着平整的路面来到树荫下站定,将强行塞进自己手中的宣传页当扇子一个劲儿地猛扇。
所有在他们面前路过的人都在兴奋地同伙伴交谈,那是一张张充满希冀的脸,陈晞阳看了片刻,缓缓说道:“你们学校环境很好。”
这不是空话,相比陈晞阳之前所在的专科院校,师范的环境显然更为优越,校园里的道路更为宽敞,宿舍楼和教学楼也更为亮眼,甚至还能远远望见一棵扎根于操场附近的百年榕树。
尽管实际上这棵树并不是最初学校的人种下的,但凭白给其添加了几分浑厚的底蕴。
林霁望着自己的校园,虽然不能说他的眼神中没有憧憬,但远不及旁人那么激动:“我可以向学校申请不住校,反正家又不远,能省点住宿费。”
陈晞阳不知道这是不是促使对方做此决定的真正原因,但他也没有开口。
师范学校里的女生数量远远多于男生,陈晞阳莫名升起一个想法,那就是林霁本该过上幸运的生活。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一个戴着遮阳帽的细瘦女生注意到了他们,接着就笑眼盈盈地小跑过来:“林霁!”
林霁的神情有一瞬间错愕,愣了一下才打招呼,然后看着陈晞阳介绍起来:“这是我高中同学,这是我哥。”
“啊,陈大哥你好!”女生大大方方地笑着,她知道林霁的哥哥不姓林,显然是从林霁口中了解到了他家的情况,说明他们两个人的关系可能很好,“林霁比我们同班的人都大两岁,我还以为他哥会很老呢,没想到这么帅,分明是同龄人嘛!”
“你好。”陈晞阳淡淡地打招呼。
接下来女生要眼神就一直黏在林霁身上:“哎你报的是什么专业来着?”
“地理学。”林霁轻声回答。
女生的神情变得遗憾:“啊,我报的是全球史,不能再一起上课了……不过闲的时候可以继续一起玩啊,对了你报了什么社团没……”
小女孩聊起天来就有点没完没了的架势,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急着去宿舍报道,这才飞奔而去。她显然不知道林霁新买了手机,不然一定会存下号码的。
望着女生飞奔的背影,林霁抓着脑袋轻轻叹气,然后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哥的脸色。
他只能看到陈晞阳面无表情侧脸,顿了顿,干巴巴地解释了一句:“那是我同学。”
“嗯。”陈晞阳点点头,从他的眼神中,林霁还是无法窥探到任何讯息。
陈晞阳没有生气,他知道那个女生只是热情了一些,林霁不可能偷偷跟她发展出什么超越同学情谊的东西。严格来说,他只是有些自责。
在最好的青葱岁月里,男生身旁应该跟着一位善良大方的姑娘,就像刚刚那位一般,无论最终是否会无疾而终,但那才是青春该有的模样。林霁本该过上这种正常的生活。
陈晞阳慢慢拿出一支烟叼在嘴里,却又意识到这样的环境抽烟是很不合时宜的举动,又缓缓将烟卷捏在手心里。
“哥?”林霁不安地看着他。
“别去向学校申请了,”陈晞阳闭上眼睛,听见自己说,“家里不差那点钱,别让爸妈多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