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晞阳想反驳,想辩解,但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他理应接受一切诘难。
当屋子里的电灯被丁照颜拉开时,陈晞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可惜黑暗退却的脚步极快,没让他抓住尾巴。
“别嫌我说话难听,”丁照颜坐在棺材板一般的硬床铺上,“主要是我真的看不上你这样的性格,大老爷们总想着逃避自己真实的一面?”
陈晞阳低头不语,可奇怪的是,他本该无地自容的,但事实上,他有一种脓疮被挤破的撕裂感,痛苦又爽快。
大概是因为眼前这个戳他痛处的人,走出屋后会为他保守秘密吧。
“抱歉,”沉默了许久陈晞阳才缓声说道,听上去似乎也没多少诚意,“你就当我刚刚是在耍酒疯吧。”
丁照颜也不指望他痛哭流涕地跪在地上一边抽自己嘴巴一边认错,环视着屋里陈旧但又整齐的布局随口问道:“你喜欢的人是谁啊?”
陈晞阳要承认对方的眼光确实毒辣,追其原因或许是曾遭受过类似的痛苦,但他肯定不会在这里吐露一切,他摇了摇头。
“不说拉倒,”丁照颜轻蔑地哼了一声,虽然神情充满了鄙夷,但此时的他在陈晞阳看来反而愈发顺眼了,“圈子里你这样的人太多了,只要你最后别为了遮羞去祸害人家姑娘,我也不会多鄙视你。”
陈晞阳神色如常地抽烟,但吸入肺部后他却如坠冰窟。尽管父母提起的几次相亲中他都采取抗拒的态度,可是回想一番自己面对林霁的抉择,陈晞阳怕自己最终会妥协。
可他能怎么办呢?人生在世总不能不顾一切肆意妄为,更何况这不是他一个人的事,他能拉着林霁一起往火坑里跳吗?
陈晞阳抽了一口烟后半天都没有后续动作,香烟的烟灰像一截干瘪的树枝,快要烧到手上时他才猛然松开,再次望向了丁照颜。
所以话说回来,丁照颜能做到这般通透果敢的地步,着实不易。
丁照颜回望了他一眼,陈晞阳认为对方一定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可他没有点破,而是岔开了话题:“多说无益,赶紧睡觉吧。晚上别他妈过来摸我啊,小心让你鸡飞蛋打。”
起身关灯的时候,陈晞阳总觉得身上像是背负着什么,一直以来他都习惯于隐忍心绪,可或许是今天猝不及防戳破了话题,黑暗中的他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倾吐的欲望空前强烈。
丁照颜觉得另一张床上翻来覆去的窸窣声像是在闹耗子,没等他骂出来,陈晞阳便小声开口了。
“其实,我可能并不是天生的……”
“你是不是天生的重要吗?”丁照颜没好气地在床上坐起来,瞪着陈晞阳的方向,“天生的就了不起?还是说后天变成的就值得别人高看你一眼?”
陈晞阳苦笑了一下继续说:“我只是想说,我本以为自己……有变回去的可能,但是现在仔细想来,那是痴人说梦。”
丁照颜哼道:“这不还是在逃避吗?少在我面前装可怜,你大可以骗自己变回去了,找个女人跟人家结婚,然后十年二十年后幡然醒悟,自己其实没变回来,或者是又变回去了!你爱怎么变怎么变,随便变,只要你觉得自己的人生就该这么度过。”
人的一生该怎么度过?陈晞阳率先想到的就是《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里最著名的那段话,过去他总觉得那段话很大很虚,只是此刻想起,它似乎多了几分苦涩和嘲弄。自己回首往昔的时候,会不会因为虚度年华而悔恨呢?
陈晞阳觉得自己简直是受虐上瘾,丁照颜满嘴都是尖牙利爪般的讽刺,他听了却能减缓心中的痛楚,所以他又问:“如何才能做到像你这般洒脱?”
“我倒想反问你,如何才能像你一样这么喜欢逃避?”丁照颜仿佛真的难以理解陈晞阳的心情,“追求自我不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吗?莫非你知道自己能活很久很久,所以才敢这么首鼠两端地浪费生命?”
陈晞阳也缓缓从床上坐起身来:“我并不是想逃避,今夜过后我可以坦然面对自己,可是……感情是两个人的事,甚至也是家庭的事,我总不能只顾着自己吧?”
“不然呢?你连自己都顾不上,还打算顾着谁,天下苍生?”丁照颜反问道,“陈晞阳你之前读的书都是八股文吗?感情和家庭有个屁的关系,家人要掺合是家人的错,又不是你的错。”
陈晞阳不语,丁照颜感觉终于消停了,可是重新躺下没多久他就被好奇心再次折腾了起来:“哎,你喜欢那人,是什么态度?”
陈晞阳嘴硬:“你为何那么肯定我有喜欢的人?”
丁照颜嗤笑:“你刚刚搂我的时候都要哭出来了,我还能看不透你?”
陈晞阳嘴巴紧闭,选择死不承认。
“真他妈没意思,睡觉!”丁照颜泄气道。
陈晞阳望着天花板上的一处污渍,陷入了沉思。林霁是什么态度?陈晞阳想着对方大概和自己一样吧,向往着,又畏惧着。如今申讨这份感情因何而起已经毫无意义了,重要之处在于今后该怎么办。
这一年来陈晞阳一直深陷于这种纠结之中,他又累又怕,甚至有时候还会怨恨起命运,但他的同类丁照颜却做出了不同的选择,他选择给命运一个大嘴巴。
陈晞阳看向自己的手,那也是能挥舞出巴掌的手,但他突然有一种想哭的冲动,因为自己从来都不够勇敢。
否则,那个噩梦也不会多年来一直萦绕着他挥之不去了。
“你刚刚说,自己不是天生的?”
沉寂的夜,突然被丁照颜打破了。
陈晞阳不知对方为何提及此话题,只轻轻嗯了一声。
“是遭遇了什么,还是涉猎了自己本不该涉猎的领域?”丁照颜的语气又恢复了之前的轻蔑戏谑,“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挺不幸的,好好的人生被改写了?我劝你别这样想,要是随随便便就被人改写,这种脆弱的人生赶紧结束拉倒。”
这一刻,陈晞阳突然明白这个人为什么会跟许东海那么聊得来了,因为他们是一类人。尽管在待人接物上二者有所不同,但他们骨子里都是很有主见的人,这种人并非不会迷茫纠结,只是迷茫纠结带给他们的不是自怨自艾的痛苦,而且思考与行动。
丁照颜在床上翻了个身:“怎么没动静啊?你可别听了这话想不开,哪怕你自杀了我也不会自责的。”
陈晞阳语气平淡:“感谢你跟我说了这么多。”
丁照颜做作地叹了口气:“不客气,只是不知道说了这么多有没有用,人呐,有时候会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做到,但劲儿一下去就又颓了。”
“我颓了的时候,会回想起你今天的话。”陈晞阳依旧平静。
丁照颜笑道:“我们年轻人可是国之栋梁,老外早几十年就上月球了,咱还在这儿纠结家长里短,像话吗?”
陈晞阳没有回答,或许今夜他未必能睡个好觉,但起码噩梦不会在他清醒之际再度侵扰了。
这次采访之行对陈晞阳来说意义非凡,不过回到单位的两个人看上去还和之前一样,几乎没有什么交集,以至于自认为最了解陈晞阳的许东海也没注意到他心里的变化,反而有些担忧他的人际关系。
“弟儿,你跟小丁好歹也算一起共过事了,怎么回来之后还是不怎么理会彼此啊?”
陈晞阳处理完了今天的工作,正在写一些随笔,闻言轻描淡写道:“我是不愿攀附权贵罢了,你的订婚宴举行的如何?”
许东海果然被带偏了,岔开了话题:“这玩意儿能不顺利吗?一切都跟计划中的一样,明年国际劳动节当天结婚,你现在就可以开始攒钱随份子了。”
陈晞阳点点头:“行,到时候给你一个大红包。不过咱同学里还属你结婚最早,这辈子基本上就定型了吧。”
“话不能这么说,”许东海笑道,“有了稳固的家庭做后盾,我能更好地追求理想啊,不能固化思维,总觉得家庭会影响自己,你说是吧?”
陈晞阳停下了笔,勉强一笑:“是啊。”
许东海继续侃天:“你也要抓紧啊,要是动作够快,没准到时候咱们两家的喜事一块儿办呢。”
丁照颜正好从办公室外走进来,听罢这话打趣道:“哟呵,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俩想结婚呢。”
许东海跟着发癫:“我也想啊,只要我弟儿愿意,干爸干妈那边我去做思想工作。”
陈晞阳觉得他们两个独处时都还正常,可一旦凑到一起巨烦人,强行换了个话题:“丁公子刚刚去哪儿了?”
提起这个,没想到丁照颜瞬间冷了脸色:“别提了,上次不是说城北书店的老张病退了嘛,今天接替他的新人头一回来咱们社里,结果连他妈路都不认识,我出去接他也没找到,估计是个二傻子。”
陈晞阳啊了一声,懒得聊下去了。
丁照颜拉着许东海继续诉苦,说对方打电话也说不清楚,总是咳嗽,业务水平显然也不高,几乎把脏字以外骂人的话说了个遍,可见对这个未曾谋面的新人已经恨之入骨了。
正在许东海安抚丁公子情绪的时候,半开的办公室大门突然被人敲了敲,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了过去。
陈晞阳看到一个浓眉大眼的年轻男子,个子很高,在众人的注视里略显拘谨地将敲门的手放下,声音微颤:“各位老师好,我是城北书店的高朋……请问丁老师是哪位?”
陈晞阳下意识地转向丁照颜,看到这人表情整个绷住了,轻咳了一声,无比温柔地说了一声我是,然后挺直脊背迈着步子往前走去。
这种走路方式陈晞阳看着眼熟,他仔细想了想回忆了起来,动物世界里求偶中的鸡就是这么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