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我,真不是我啊!”
许东海的表情如同蒙受了天大的不白之冤,连说带比划:“我要帮你肯定直接给你钱,怎么会偷偷干好事呢,我有那么伟大?”
陈晞阳看他都要赌咒发誓了,这才收了咄咄逼人的架势,将信将疑地坐回了位置上:“那是谁给了老总钱,总不会是我爸妈吧?”
“那保不齐,老两口肯定想让你出名啊。”许东海说得。
陈晞阳显然不认可这种说法,缓缓摇起了头,同时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神情变得更加严肃。
这一天陈晞阳早退了,许东海望着他和丁照颜的空位,发出的宛如空巢老人般的叹息。
早早离开单位的陈晞阳并没有回家,因为今天不是周末,他想找的人在学校。好在他一张脸并不显老,跟着小股人群混进师范大门的时候,看门大爷并未向他投去狐疑的目光。
进入只有一面之缘的师范校园,陈晞阳的脚步渐渐迟疑了起来,他不知道林霁今天是否有课,不知道他在哪栋教学楼里上课,也不知道他宿舍的具体门牌号,干找,显然不是明智之举。
他身为兄长却连林霁的这些基本信息也不清楚,并不能证明他不上心不负责,而是他刻意地拒绝探寻这些信息,仿佛这样一来他们之间就有了壁垒,这壁垒分隔了他们,同时也保护了他们。
这个点校园里来来往往的人不多也不少,那一张张面容不见得比陈晞阳年轻多少,却带着学生特有的青葱气质,浑身散发着朝气,陈晞阳不由得出了神,想象林霁在学校里是怎样的状态。
直到远处粗犷的下课铃声响起,陈晞阳才猝然回神,摸出了手机。
墨绿色的屏幕上,他跟林霁的信息记录空空如也,他迟疑了一下动起手指,发送了彼此间的第一条短信:在哪?
林霁回得很快,而且仿佛未卜先知:你来我们学校了?
陈晞阳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半晌,正斟酌用词时,林霁又发来了一条信息:去老榕树那里等我吧,哥。
陈晞阳抬头便能看到,那棵高耸的、宛如小山一般的大榕树,它已矗立了一个多世纪。
下课铃声敲响后校园里的人明显多了,陈晞阳跟随说笑的人流缓慢前进,好不容易从主干道走进通往操场的小路,又看到成群结队拉着手的小情侣。
操场旁的百年老树,可想而知,没有哪一对校园里的情侣不爱来这种地方,仿佛只要来此造访,他们对彼此的感情也会忠贞不渝地横跨一整个世纪。
陈晞阳来不及细想林霁让他在这里等有没有深意,就看到对方已经到了,正隔着老远冲他轻轻挥手。
在自己面前,林霁仿佛还是那副面容,在校的状态和在家时如出一辙。陈晞阳径直走到了他身边,突然有些后悔直接找了过来,明明可以等他周末回家再问的,何必这么急呢?
“哥。”林霁轻喊了一声,尽管他脸上的笑容有些腼腆拘谨,可眼中却散发着柔光。
其实直到现在陈晞阳都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问出口,质问吗?指责吗?似乎都不大合适,现在站在四周都是情侣的榕树下,这个环境极其不适合拿来吵吵,他似乎只能平心静气地开口,于是单刀直入:“你哪来的钱?”
林霁一点也不意外,毕竟陈晞阳只要稍加思索就能明白,除了他不会有别人出这个钱了。
“哥,你怎么知道是我?”
“除了你还有谁?”面对林霁,陈晞阳的心情比自己预想的更加复杂,“你先跟我说,这么多钱你是从哪来的。”
林霁平静道:“放心吧哥,我没做什么别的事。来咱家之前,我把以前的房子卖了,有一笔积蓄。”
陈晞阳愣了一下,卖房的钱?他的思绪飘向了那个燥热的午后,卧室里的药味,林霁湿透的脊背,在地上四下流淌的脏水,这一切他还历历在目,那栋外围种着小片青菜的平房已经被卖掉了。
林霁继续说:“我留着也没什么用,索性帮你出书了。”
“什么叫没什么用?”陈晞阳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那是你的钱,为什么要用在我的事情上?而且我说了我不是很期待出书,也不一定有销量,这钱不是白白糟蹋了吗?”
林霁面容平静:“为什么说糟蹋了?哪怕一本都卖不出去我也不在乎的,因为我想这么做,想让你成为真正的作家。”
陈晞阳忽然发现林霁在学校里的不同之处了,那就是敢跟他犟嘴了。
陈晞阳看了他半天,目光愈发复杂:“你觉得我会很高兴吗?”
林霁并不闪躲他的眼神:“哥,要是你因为心疼钱而生气,那才是白花了钱。”
陈晞阳想反驳,可又不知要说些什么,他真的是替林霁心疼钱吗?显然不是的,而是对方这种付出在他看来是不必要的,甚至是令他纠结、惶恐的。弟弟给哥哥花钱不违背这世间任何道义,但他们谁敢说自己能问心无愧地将对方视作兄弟?所以这份举动在陈晞阳看来非常不合适,只是他无法说出口。
然而,继续跟林霁对视后,陈晞阳心里这份复杂的情感最终化作了无奈和心疼。林霁知道自己的哥哥想完成出版的心愿,他了解哥哥,所以毫不迟疑地拿了钱,而陈晞阳同样能洞悉他的心灵,明白他的想法,此时才会无言以对。
四周的说笑一直没有断过,但陈晞阳还是清晰地听到了林霁说的话:“我愿意这么做,哪怕是一厢情愿我也愿意。”
陈晞阳微微翘起嘴角,却没有笑出声,使得这个笑容充满了心酸苦涩,阿霁多好啊,可偏偏是他的弟弟,为什么呢?换做任何一个人,陈晞阳此刻都会去跪在父母面前,告诉他们儿子不孝不能传宗接代了,可他爱的人偏偏是他的弟弟,一旦开口,便是天理不容。
陈晞阳心里想着,我疯了,阿霁也疯了,更糟糕的消息是,我们二人的疯病都在加重。
“哥,”林霁上前一步,“无论这次能不能卖出成绩,我都不会后悔,你也不要纠结于此,你在我心里是最好的。”
“阿霁……”陈晞阳看着他,嘴唇不住地颤抖。
他心里有千言万语,但无论哪个字他都不敢说出口来,那些话要么伤人要么伤己,甚至可能会拉着他们两个坠入地狱,万劫不复。
等回过神来时,陈晞阳才意识到自己稀里糊涂答应了林霁,跟他一起到校外的小馆子吃饭。今天空气很干,陈晞阳感觉连呼吸都在给自己添乱,而在他身前带路的林霁,步伐丝毫不显得沉重。
校外的小店都是些家常便饭,陈晞阳指着菜单胡乱点了一份,服务员离开后,他们这一桌成了整个小店里最安静的客人。
林霁默默倒了热水,帮彼此涮了餐具,然后将热气腾腾的水推向了他哥面前,陈晞阳习惯性地伸手去接,时隔许久,二人的指尖再度触碰到了一起。
或许是出于麻木,陈晞阳一点反应也没有,反而直勾勾地看向林霁,似乎想要观察他的神情,而对方脸上也是一片冷静,手上同样也没有撤缩之意。
最终陈晞阳收回手时心里想着,是水杯太烫了。
与师范大学相隔很远,另一间狭窄的店里,一名个子高挑的服务员正在左右忙碌。四张脏兮兮的桌子旁坐满了顾客,却只有他一个人招呼,而不管那些吆五喝六的客人怎样不耐烦地催促甚至口出恶言,他脸上都带着和煦的笑容,一笑起来,他的眉眼更加迷人了。
“那个谁,小高!”站在柜台后面的老板头也不抬地喊道,“去后厨把水壶提出来,把茶缸都灌满。”
“好……”
老板听到了他的应答,却半天也没见他过去,不耐烦地抬起脑袋:“你听见没有……嘿!你站那儿傻愣什么呢,不去拿水也得招呼客人啊!”
任劳任怨的服务员突然不听话了,任凭老板在那里跳脚干吼也无动于衷,一直面对着店门口,直勾勾地望向那个同样傻站在原地的人。
高朋动了动嘴唇,却说不出来话。站在店外的丁照颜比之前憔悴了很多,眼窝深陷,头发乱糟糟的,身上的衣服八成也好几天没换过了,很难让人相信这是位官宦子弟。
丁照颜这副样子让他胸口发闷,仿佛生吞了一块石头,还当不当正不正地卡住了。
丁照颜站在原地不动,眼神像两根针一样落在高朋脸上,他那双还残留着过往的打理痕迹的眉毛皱在一起,久久都没有松展,可那双薄唇,却渐渐翘上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