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晞阳人生第一本作品的销售量如他所料一般,很难称得上是取得了成绩,即使他们老总出于斟酌已经减少了因刷量,但各家书店的退定量还是远超预期。
对陈晞阳来说这理应算是一场打击,但他表现出了大部分年轻人所不具备的宠辱不惊,似乎根本没将这个结果放在心上。事实上也确实如此,出书是他的理想不假,但他有自知之明,惨淡的销量本就在他的意料之中,而且从林霁出钱参与到其中开始,事情的重点就已经变了。
林霁拿卖房子的钱为陈晞阳圆了一场梦,就算这个梦没那么甜美,他也不曾有丝毫悔意,甚至比圆梦人本人更开心,陈晞阳回家的时候林霁已恭候他多时了,手捧一本散发着油墨气息的新书等他签名。
新书封面设计的极为淡雅,名字也只有一个简简单单的《闻》,但这份超脱自然的风格并非出自有名气的作家,读者们并不买账,或许贡献了一座平房的林霁只能捞回来半车砖头。
但这半车砖他视若珍宝。
这件事他们父母都不知情,否则难说是要庆贺还是要骂陈晞阳不争气,总之老两口和往常一样还在店里忙碌着,陈晞阳将新书从林霁手中拿过去的时候对方屏着呼吸,像是面对着神祇的忠实信徒,灯火通明的屋子里一片宁静。
笔尖触碰到白净纸面之前,陈晞阳停下了动作,缓声问道:“只要一个签名吗?需不需要写点寄语什么的?”
林霁微笑着摇头:“你的名字就足够了。”
这句话令陈晞阳不得不多想,所以落笔的时候心有杂念,不过好在没有失误,三个兼具规整和飘洒的字很漂亮。
林霁万分小心地接了回去,等到油墨晾干,他轻轻拂过散发着凉意的书面,可能守财奴们面对藏私也是这幅面孔。
陈晞阳扶着额头坐了片刻,斟酌了半天语气说:“其实我挺后悔让你出这个钱的,好像一下子变味了,出了书感觉不到欣喜,卖不出去也不觉得失落。”
林霁笑容不变:“我不后悔。”
对方一句话堵死了这个话题,陈晞阳没办法继续往下讲了,只得无奈道:“那就这样吧。”
或许花了钱就是大爷,林霁今天的话却格外多:“别人不买你的书,是因为他们不了解你,并非你能力不行。而且我知道,至少现阶段来说你想要的并不是一定得做出成绩,从这一点而言不能说钱白花了,而且我私心以为……最好他们都不要了解你。”
望着林霁漆黑的眼眸,陈晞阳本可以岔开话题,甚至像那一天一样严词拒绝,可他偏偏选择了最坏的应对方式,沉默。
这份沉默不可捉摸,是在纵容林霁,同时也是在纵容他自己。陈晞阳似乎明白了什么,自己已剧毒攻心,尽管现在还能动弹,但已经可以准备后事了。
将一切撕裂的那一天,已经注定会到来了,他和林霁都控制不住自己,哪怕这份情感萌发的理由毫无头绪。
陈晞阳突然苦笑了一声,像是自嘲,又像是安慰自己,心想至少今天什么都不会变。
良久,这份并不算尴尬的沉默被急促的电话铃声打破,陈晞阳刚刚上前拿起听筒,许东海那激动的声音就响了起来,陈晞阳甚至都能想象到他挤眉弄眼的神情。
“弟儿,明天中午留点肚子,晚上吃大户去!”
明天是休息日,陈晞阳平静问道:“你打算带我去讹谁?”
“丁公子呗,还能是谁?”许东海笑道,“人家专门交代了,让我,你,还有阿霁都要到场。悄悄告诉你,他跟高朋做东,你明白什么意思了吧?”
陈晞阳略带诧异地挑了挑眉,林霁望过去,看着他哥嘴角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说:“婚宴啊。”
“你可以这么理解,所以不能不去啊,不然他以后肯定报复你!”又交代了一番时间地点后,许东海笑呵呵地挂了电话,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跟丁照颜好上了呢。
放下电话,陈晞阳在原地站了好久。
丁照颜亲口说要林霁也去,恐怕证明他已经洞察出一些东西了,那么此举是显摆,还是另有心意?恐怕二者兼备吧。
“哥?”看他出了半天神,林霁忍不住喊了一声。
陈晞阳本可以不带林霁去的,可他却不顾脑子里的混乱,顺着心意说:“明天晚上,丁照颜请客吃饭。”
第二天,依旧不是撕破一切的那一天,但也不一定,因为严格意义上来说陈晞阳和林霁并肩出门的时候这天还没有结束。
吕燕难得忙里偷闲溜回来给孩子们做饭,结果他们两个要出去吃,不过这也省得她费工夫了,吕燕拿出老板娘的气势大手一摆:“去吧,之后记得回请,有来有往才能长久相处。”
陈晞阳心里苦笑,若是回请丁照颜,他以什么理由呢?相同的理由吗?
吕燕的气势看似潇洒,但陈晞阳关门离开前注意到,因为店里忙碌,母亲的神色比之前憔悴不少,已然有了几分明显的老态。
窝着一肚子复杂心绪,陈晞阳和林霁打车去了市里一家有名的大酒店。
他本以为丁照颜今日是大排筵宴,结果就请了一桌,还只有三位客人,就是他们两个带上许东海。
因为一桌子都是男人,许东海怕夏君尴尬就没带她来。
丁照颜和许久不见的高朋坐在一起,眼中的愉悦和笑意都快漫出来了,招呼着进门的二人:“赶紧入席,今天就咱们几个,没有外人。”
许东海拆开桌子上的中华香烟,美滋滋地点上一根:“是,都是自己人,所以你赶紧说说你俩的情况……不过别太露骨啊,以免吓着阿霁。”
丁照颜意有所指地瞟了瞟陈晞阳和林霁,笑道:“年轻人观念开放,不像你这种沉迷于上世纪武侠小说的老头子,怎么会被吓到呢?”
陈晞阳和林霁可能话少点,但不会紧张尴尬,丁照颜和许东海这种没皮没脸的就更不用说了,桌上唯一有点坐立难安的就是高朋了。但陈晞阳注意到,尽管他脸色泛红,但看向丁照颜时目光充满柔和与怜惜,就算有的人接受不了,只怕也不会怀疑他对丁照颜的感情。
许东海哈哈笑着:“高兄,我们和丁照颜是君子之交,非一丘之貉,倘若他逼良为娼你但说无妨,我们会给你做主的!”
这话让高朋的脸更红了,一边摇头一边磕磕绊绊地说:“没,我们聊了很多,属于……看对眼了。”
许东海嘴里的茶水差点喷出去:“你俩谁是王八谁是绿豆?”
“滚蛋!”丁照颜笑骂一句,然后转向高朋,装作嫌弃的样子摸了摸他的脸,极为做作,“这小子才不会吃亏呢,长了一张老实人的脸,玩起欲擒故纵却宛如一代宗师,让老子干找了那么久!”
高朋笑了笑没说话,悄悄在桌底下牵住了丁照颜的手。
这种小心翼翼的动作,让情场老手丁公子的脸颊也微微泛红,毕竟调情与真情流露不可一概而论。
“今天请各位来呢,没别的意思,只是交个底,顺道正式介绍一下,”丁照颜笑着,一手在桌下,一手端起酒杯,“高朋,我爱人。”
提及爱人这个词,丁照颜的脸上带着几分骄傲,几分喜悦,也有几分不知是和谁的较劲感。
林霁心想,他应该是在向命运示威吧,世俗仿佛容纳不下他们俩相爱,但那又如何,他丁照颜就是要堂堂正正地将自己喜欢的人称之为爱人,流言蜚语,世俗非议,这些东西与他何干?
林霁默默握紧了拳头,他不敢看向陈晞阳,只能有余光偷偷关注,陈晞阳一动不动不置一词,可林霁却觉得他在颤抖。
陈晞阳感觉自己仿佛沉入了大海,丁照颜和许东海的说笑离他越来越远,变得越来越模糊,高朋偶尔开口,在他眼里也只是嘴巴在动,唯独身旁林霁的身形越来越明显,占据了他整个世界。
他们两个沉默着围观,仿佛融不进去,或是不敢融进去。
“嘿,嘿!”
陈晞阳恍然回神,才发现丁照颜和高朋已经拿着杯子来到他座位旁了,丁照颜笑着举起酒杯:“就算不说点祝福的话,也别干坐着发愣啊,嫌酒菜不好?”
陈晞阳勉强一笑,起身举起酒杯,虽然声音不大,却发自肺腑:“恭喜你们。”
丁照颜看向林霁:“我不胜酒力,你们兄弟俩我就一块儿敬吧?”
林霁自然不拒绝,也跟着站了起来,四只酒杯相碰,发出轻快的声响。
饮下后丁照颜缓了缓酒劲,轻佻地一笑:“我这事算是定下来了,东海也快结婚了,你们两个该抓紧了啊。”
再多说一句就要戳破窗户纸了,但二人的神情都没有变,仍被蒙在鼓里的许东海笑道:“阿霁不急,还上着学呢,但老弟你抓紧啊,省得被阿霁超过去了。”
林霁的脸在酒精的作用下泛着红晕,他轻轻放下酒杯:“不会的。”
丁照颜的本意就是来他们三个面前秀恩爱,他们仨也足够捧场,许东海舌灿莲花,林霁面带微笑,陈晞阳虽寡言少语但喝酒很有诚意,很快身体就变得滚烫。
他想着自己大概是真醉了,不然怎么会看到高朋在说到兴起处直接亲住了丁照颜呢?他那么害羞的一个人怎么敢如此孟浪?陈晞阳用混沌的意识苦思冥想,替他找了个理由:他们真的很爱彼此。
离开酒店时宾主尽欢,大家都喝了不少,也就不存在谁送谁走,直接各回各家。
陈晞阳喝的最多,可他的脑子并非一片空白,他清晰地感受到扶他前行的林霁怀抱越来越紧,所以他突然挣开怀抱摆手停下,示意自己要休息休息。
林霁站在原地不动,看着陈晞阳喘着气蹲在路边的树旁,过了片刻说道:“我打个车吧?”
陈晞阳直接一屁股坐在了马路牙子上,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头。
林霁抬头望着月亮,轻声说:“丁哥他,真的很勇敢。”
陈晞阳眼神迷离,声线却很冷静:“是,但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林霁缓缓将目光转到他身上,陈晞阳没有抬头,自然也看不到对方眼中的神情,只是听他说道:“我以后,可以不喊你哥吗?”
陈晞阳立刻反问:“你不喊,我就不是你哥了是吗?”
林霁往前一步:“你是我哥,又如何呢?”
陈晞阳笑了起来:“如何?你得管我老子喊爸,管我老娘喊妈,我们在他们眼里是亲兄弟,亲兄弟!有些事情不能发生在你我身上,你说如何?”
林霁还想靠近,陈晞阳突然喊道:“你别他妈过来!我没喝多,脑子清醒得很,你也一样,所以别跟我犯浑。”
林霁果然乖乖停下了脚步,但还是问道:“这就是你想对我说的话?”
陈晞阳一声叹息,搓了一把脸:“有些东西你我是心照不宣,我说不说你都知道,但是阿霁,人生在世不是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的……爸妈每天要忙到后半夜,腰也弯了,头发也白了,满心欢喜地就想看着咱们成家立业,阿霁,我怎么办呢……”
林霁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或许是因为那不是他的亲生父母,所以他在看到丁照颜的果敢后萌生了以往不敢有的念头,但陈晞阳的话让他失去了这份底气,他不怕流言蜚语,不怕任何人戳着自己的脊梁痛骂,不怕撕扯开一切,但他怕陈晞阳痛苦。
林霁看向失去了白天热闹的马路,几乎用尽了所有力气才说出口:“我知道了,哥。”
同一片月光下,另外两人完全不是他们这般光景。
丁照颜一路都抱着高朋的胳膊,脸上笑容满满:“我要好的朋友也就这几个,看到了吧,他们不会看不起咱们的。”
高朋的酒量不如他,走起路来晕晕乎乎的,但闻言还是笑着解释:“我不怕他们会有成见。”
“那你怕什么?”丁照颜眨巴着眼睛看着他,眉宇间多了几分魅惑。
高朋猛然收紧了怀抱,丁照颜哈哈一笑:“你不会打算在这里把我扒光了办了吧?”
高朋没有强调自己的单纯正派,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但也没有撒开他,而是一直静默地抱着他,丁照颜目光如水,刚想借着月色献吻一枚,便听到高朋轻声道:“我不想离开你。”
丁照颜笑了,此情此景他该是世上最幸福的人。
“傻子,我又不会赶你走。”
“我不想离开你……”高朋轻喃道,跟丁照颜对视的那一刻,他吻住了对方。
明月高悬于天,将他们纠缠在一起的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