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酷寒,被人们吸进嘴里的雪花都带着几分血淋淋的味道,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二零零零年迎来了尾声。
沿着主干道伫立两旁的路灯上挂着艳红的灯笼,放眼望去这座城市也出现了近二十层的摩天高楼,路上来往的高档轿车也络绎不绝,所以,尽管丁照颜孤独地钻在租住的楼房里,尽管唐老的老伴又进了抢救室,尽管陈晞阳在除夕暨二十一岁生日表现的沉默恍惚,但这座城市里的大部分人脸上都洋溢着喜庆,迈步走向新时代。
陈晞阳家也没什么亲戚可走访,除了干亲一家,到了之后许东海暗戳戳地将陈晞阳拉到一旁,脸上的笑容渐渐收去。
“愁死我了,高朋一走就没了消息,我给小丁打了无数电话他才接了,语气要死不活的,让他来我这儿过年他也不来。”
“这事你我开导他没用,”陈晞阳有些粗重地喘了口气,“得他自己走出来。人各有命,你也别想太多。”
许东海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这一年眼瞅着结束了,却在尾巴上波折不断,前两天我联系了一下唐老师,他爱人的身体不容乐观,之前请假照顾了很久也不见好转,但愿能平安吧。”
陈晞阳跟着点头,迟疑过后,他忍不住回头看去,林霁一个人坐在角落的沙发上,仿佛听不到一旁父母和干爸干妈的热络交谈,只顾低头看着地板的缝。
许东海毕竟是个乐天派,也不会一直愁眉苦脸的,说罢那些后又笑着开玩笑:“等我今年五月结婚,给身边的人冲冲喜!哎,你也加快动作啊,别老是天天忙着工作不接触姑娘。”
“家里,给介绍了。”陈晞阳莫名其妙主动解释了一句,但说完之后自己留了满嘴的苦涩。
“哎?说说,人怎么样,聊得来不?”许东海好奇地挑眉。
“还没见过,”陈晞阳摇摇头,“她之前去了外地出差,回来又赶上过年,等年后吧。”
许东海点头:“行,到时候热情点,别跟在我面前似的天天顶着冷脸。”
陈晞阳若有所思,顾红红在那边喊许东海来端饺子,他哎了一声就要过去,陈晞阳却拦住了他:“我,脸色天天都很冷?”
许东海大概没想到他为何较了真,有些迷茫地说:“也不至于天天吧……但说真的,从大学认识到现在,我真没见你开心过几次,尤其是最近,估计是装深沉上了瘾吧。”
陈晞阳愣了片刻,然后缓缓苦笑:“事出有因……”
许东海愈发迷惘了,但老娘在那边又喊了一嗓子,他只能带着一肚子疑惑暂时走开,陈晞阳跟着他转身,目光再次习惯性地落到了林霁身上。
林霁保持着和之前一样的姿势,仿佛地缝里有什么宝贝。
从许家告别出门后,连陈力也注意到了林霁的异常,走过去笑着问道:“阿霁今天格外安静啊,在想什么呢?”
陈晞阳本以为林霁会随便应付过去,没成想对方很正经地开口说:“我在想,等到师范的最后一年,要不要去山里支教。”
陈晞阳猛然看了过去,把身边的吕燕吓了一跳,但吕燕心里的诧异也不遑多让,下意识地紧走两步:“阿霁,你怎么突然有这种想法?”
林霁勉强一笑:“这想法,不挺好的吗?”
吕燕叹气:“做贡献是好事,但这也太突然了……而且山区里条件差,我怕你吃苦。”
“只是有个初步的想法而已,再说距离最后一年还早着呢,”林霁轻声道,说出口的内容夹杂在寒风中,没有一丝温度,“不过,若打算付诸行动,那就要早做准备,比如考资格证书,或学一些专业之外的东西。”
吕燕之前无论如何没想到林霁还有这种志向,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只能焦急地看向陈力,想让他劝劝孩子。
结果陈力尽管目光复杂,但还是欣慰地拍了拍林霁的肩:“孩子大了,总有自己的想法。你要是真打算这么做,我只会感到欣慰。苦点就苦点吧,山区的穷困孩子需要你们这样的有志青年!”
吕燕推了他一下:“大过年的先不说去不去山区的话题,反正这也不是一拍脑门的事,阿霁你自己再多多考虑吧。”
从头到尾林霁都没有看陈晞阳一眼,但陈晞阳知道,林霁之所以有这种想法,百分之九十九的原因在他身上。
可他该做出什么反应,生气?怨恨?觉得对方在故意跟他较劲?这些令他郁结于胸的滋味仅仅出现了一瞬便消散了,因为他理智上很清楚,分开,对他们二人都好。
即使林霁真的要去,那也是两年多以后的事了,距离此刻的陈晞阳无比遥远,但意识到自己会跟林霁分别许久,陈晞阳还是感受到了浓烈的恐慌和不甘。
走在飘雪的路上,陈晞阳的目光一直盯在林霁的后背,对方不似初遇时那么形销骨立,而他也不敢再像初遇时那般直视对方的眼眸了。
陈晞阳无声地停下了脚步,若是他此时冲上前拥抱着林霁,狠狠亲吻他,或许多年之后他的心中会免去很多悔意,但那疯狂的一幕仅仅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他们三个的背影多像一家人啊,他们确实是一家人,陈晞阳自己也和林霁以家人的身份走到了一起,早已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可陈晞阳的心脏却越来越沉重,仿佛面前这场雪正要把林霁带走,他除了徒劳地看着,还能做些什么?
如今寒假已经和陈晞阳没有关系了,每天清晨,早早起床的林霁总能听见他上班时的关门声,接着要缓很久之后,林霁才能重新集中精力看书。
这些陈晞阳自然无法得知,天气严寒,办公室里又少了丁照颜和唐老,他裸露在外的手指很快便僵硬,不过大部分人的心思还没从过年的舒缓中脱离出来,没有谁会指责他效率低下。
时间就在这种浑浑噩噩的氛围下跑得飞起,将近三月的一天,办公室的阿玲接到一个电话,然后红着眼圈来到许东海的身旁。
唐老的爱人还是在初春离开了,为了不给众人添麻烦,他跟家人已将丧事操办完成,只让同事们去公墓祭奠一番,阿玲找许东海的目的,是想让他通知丁照颜也到场。
许东海自然不会不答应,而丁照颜和唐老也矫情颇深,再怎么没精神也会去的。
众人去祭奠唐夫人的那天,太阳居然格外的明媚,穿这一身黑西服的许东海感慨道:“我以前总觉得,若老天故意在人们伤心的时候唱反调,只会让人更感到凄凉,但今天才知道,好的天气才是老天爷的温柔。我见过唐老师的爱人一次,是个很温和很知性的老婆婆,她一定不希望来看她的人冒着风雨。”
陈晞阳抿起嘴唇,不无动容,丁照颜没有张嘴发表看法,但因为双重打击,他是人群里脸色最差的,仿佛是最不能接受这一现实的。
公墓里不至于荒无人烟,但保持着宁静,除了克制的脚步声外只有头顶鸟儿啭鸣的声音,地砖两旁都是生机盎然的绿意,那些墓石上照片里的人大多都在微笑,在阳光的映照下变得更加和煦。
唐老明显瘦了一圈,看到众人时脸上勉强打起笑容,但那无比沙哑的声音还是出卖了他的心绪:“老婆子死前还说不想麻烦你们,多谢诸位能来啊……”
阿玲作为唯一一名女性,上前将手里的鲜花轻轻放到墓前,陈晞阳看去,墓碑的照片上是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妇人,眼神里透露出温和的笑意,也散发着知识分子的风采,不难想象出唐老和她多年来琴瑟调和的画面。
陈晞阳不住地叹息,倘若今天只有他一个,他倒是愿意借着升腾起来的悲伤痛哭一场。
唐老痛失至爱,而他,连失去爱人的前提都达不到。
而看到神情憔悴的丁照颜,唐老师忍不住红了眼,他们这对忘年之交什么话都没说,但这就足够了。
众人一起鞠躬后,几个资历和唐老差不多的同事便上前宽慰他,陈晞阳这个年轻人不合适过去开口,便站在一旁耐心等待着。阳光和煦,这儿的氛围却总是被悲伤笼罩着,许东海也难得上演了一回沉默是金,一直望着独自站在远处的丁照颜,眼神担忧。
在爱人面前点上新的檀香后,唐老招呼众人离去,并嘱咐他们好好工作,自己很快就会回到岗位上。他还专门留下陈晞阳,说自己看了他的书,回到单位后会帮他斧正几篇文章。
陈晞阳心里的伤痛没有缓和,又平添了几分感动和敬重,鞠躬告别后却发现许东海和丁照颜没有走远,而是紧绷着身子,站在一块崭新的墓碑面前。
陈晞阳疑惑地走过去,墓碑上的四个字像重锤一般砸在他的心口。
高朋之墓。
丁照颜一言不发地站在墓前,他的表情与其说是在隐忍悲痛,倒不如说是在憋火,但很快,他的眼眶红肿了起来,身子狠狠一晃。
在许东海眼疾手快的搀扶下丁照颜没有倒地,他扶着许东海狠狠咬牙,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四个给予他无限痛苦的字,不知过了多久,他的身体才忍住了颤抖,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让陈晞阳不忍心去看。
心脏和肺腑统统被烧成灰烬后终于没那么疼了,丁照颜轻轻推开许东海,自己慢慢蹲下,坐在了冰冷的石砖上。
丁照颜蜷缩起身体的那一刻,陈晞阳的耳畔响起了炸雷,仿佛数年来积攒的情感在此刻猛然爆发,他转身狂奔,将瑟缩、畏惧、悲痛悉数甩掉,不顾一切地往家里跑去。
他控制不住自己不去想,假如墓里躺着的是林霁他要怎么办?突然之间,之前的种种忧思畏惧再也无法控制他了,他什么都不怕,唯一怕的就是和林霁永远分开。
他要把拦在他面前的一切都撞碎,他要飞奔,他要呼啸,他要把林霁狠狠抱在怀里,然后疯狂地亲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