喉癌,晚期。
从医生手里接过诊断结果时,高朋并没有感到晴天霹雳或是如坠迷雾,直到他穿过满是药味的医院走廊,在阳光下站了很久,他才有了几分不真实的感觉。
他的喉咙一直都不舒服,经常爆发难以自制的剧咳,凡是和他接触过的人或多或少都带着嫌弃,不过,今后的他不必再为此事烦忧了。
或许到了这一步,人不得不变得洒脱,从无用的臆想中挣脱出来后,高朋有条不紊地规划了自己最后的人生。乡下母亲的哭喊似乎比绝症本身更令他难过,但他能做的,唯有笑着安慰老人,然后狠心将手机丢弃,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对父母而言无比遥远陌生的城市中。
就像寿命将至的家犬,会选择无声地告别。
世间诸多牵挂羁绊都与他无关了,迷茫和痛苦也不会再来侵占他最后的时光,他可以静心思考自己还想做些什么。
对他来说这个世界太大了,大到只是一个模糊的概念,他不想踏遍世间美景,只希望遵循本心,走得淡雅从容。他想起了自己的老师,他的理想之一便是从事这份神圣的职业,可惜能力有限,最后的日子里,他想尽量离梦想近一些,所以选择了这座城市里最有文化气息的书店。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个普普通通的羞涩的年轻人,没人知道他时日无多,也没人知道这份打杂一般的活计是他生命最后的意义。
然而事与愿违,最后的时光没能像宁谧的湖水一样悄悄瞒着岁月溜走。
和高朋初识之际,丁照颜的打扮已经不像之前那么夸张了,但在对方眼里,他依旧是个闪亮的形象,无论丁照颜如何故意放低姿态来示好,高朋总能通过他明亮的眼眸,看到他源于骨子里的闪耀。
明明是一颗璀璨的明星,该被人捧在手心里顶礼膜拜,可他却收敛锋芒怕刺伤他的眼睛,高朋对丁照颜的印象与大部分世人不同,他觉得对方很温柔。
后来他才真正明白,温柔,是对他的偏爱。
彼时的他还未懂得丁照颜的心意,但至少明白对方的笑脸并非出于对将死之人的怜悯,这使得高朋联想到了更多美好的事物,从那以后的每一天,无论阴晴风雨,他开始想要跟对方更多的接触,也正是从当即开始,淡雅从容和他没了关系,他开始畏惧死亡的到来。
之后在公园里,丁照颜毫无征兆地向他表露内心,他明白了自己为何会畏惧死亡,有了割舍不下的情感,谁舍得死呢?
但他不得不离开,他没有资本来回应对方的心意。他大概能想到丁照颜会如何沉沦难过,可他不得不无声离席,他不能将喜欢的人伤得更深。
静谧不复存在后,最后的日子变得和他之前碌碌生存时那般市侩狼狈,其实他完全不必再赚一分钱,未来没那么多日子需要他奋斗了,但他却纵容自己在泥泞里挣扎,哪怕这是他最后的时光。
一面是因为忙碌能让他暂时忘记很多,另一方面,他在惩罚自己,让自己变得麻木,仿佛这样,他就能有活着的感觉,仿佛这样,生命戛然而止时他就不会恋恋不舍。
然而那束他自认为不该拥有的光,还是执拗地找上了门,他每天入眠前都会忍不住思念的人猝不及防地出现了。
高朋构建起来的心理防线本就破败不堪,哪里经得起这种冲击,他和丁照颜当着满屋客人的面狠狠搂在了一起。他从对方身上贪婪的攫取气息,像溺水之人哪怕抱着救他的人一起死也不会放手,他看不起自己,但他抗拒不了本心。
爱了就是爱了,哪来的那么多瞻前顾后?换个角度来想,即使彼此之间隔着生死,他也忍不住想要靠近过去,这样的爱怎能错过?
他将每一天都当作最后一天来爱丁照颜,所以那段短暂的日子,是他们最幸福的时光。
“你眼里的爱意太深刻太浓厚,幸好是我,换了别人一定不敢接受这份宛如大地一般厚实的情感。”
慵懒的缱绻将散未散时,蜷缩在他怀里的丁照颜如此说道。
高朋和他紧紧贴在一起:“你为什么会喜欢我?”
“不知道,”丁照颜不假思索地回答,“有理由的喜欢还有救,而我已经没救了,看着你的时候我甚至会忘了自己。”
高朋认真地注视着怀中人:“不,你要记得自己。”
“该记住我的应该是你吧?”丁照颜笑道。
这个笑容在丁照颜脸上洋溢了许久,却在高朋心中驻足了更长的时间,他的声音很低,语气却无比郑重:“我不会忘了你。”
“我恨不得在全部人类的面前宣布你我的关系,我想显摆。”丁照颜笑着说。
高朋下意识地想阻止,然而那似乎只是他一瞬间的错觉,下一刻他的心中就被强烈的向往填满了:“丁照颜,我恨不得跟你结婚。”
难得有人能让丁照颜如此失神,他顿了顿,反手箍住对方的腰身:“你面无表情说出这些话的样子最迷人,高朋,那一天会到来的。”
高朋心知肚明那一天永远也不会来,但在那一刻,他心里没有遗憾和不甘,反倒像是真的达成所愿了一般,沉溺在幸福的漩涡中。
彼此间相处的每一分每一秒都不容浪费,他们不停地亲吻、拥抱、做.爱,有时也会静静地躺在一起想到什么就聊什么。高朋知道丁照颜是如何跟家里一步步抗争最终获得自由的,丁照颜也知道高朋的理想,他们毫无疑问是世界上最了解对方的人。
日子一天天变冷,他们愈发难以割舍,但无论如何选择,注定要发生的事并不会缺席。
当丁照颜说要请许东海和陈晞阳吃饭并要宣布关系的时候,斜靠在沙发上的高朋并没有立即开口,而是望着爱人看了很久,才慎重地点了点头。
这份认真和审慎的态度无疑取悦了丁照颜,他像个小姑娘似的依偎在高朋怀中,侧脸贴在对方的胸膛上。
假如此时丁照颜吻他,就能品尝到对方口中铁锈的味道,但他没有那么做,于是幸福的日子顺利走到了它所能走到的最远处。
尽管白天吐了血,但在宴席上,主人之一的高朋还是喝了很多酒,无论是出于喜悦还是悲凉,亦或是对即将到来的烦忧,他都该多喝一些。
他醉了,又没有失去理智,他记得自己在月光下抱着丁照颜,隐忍着足够将自己撕裂的不舍,只是平淡地一遍遍复述,自己不想离开他。
和丁照颜在一起的日子好像很长,足以取代他一生乏善可陈的记忆,但似乎又很短,不足以让他的爱意表露千万分之一。
高朋还记得那天的明月很亮,是被丁照颜眼中的神采照亮的。
刚和丁照颜在一起的时候,高朋就去找了之前肿瘤医院的医生,将自己的后事托付给了他,他们再见之际,就是高朋生命的尾声。
就算失去了从容的体面,那一天还是会到来。
像是回光返照一样,那一天高朋醒来的很早,近来一直困扰他的嗓痛也缓和了很多,就连呼吸都跟着顺畅起来。屋子里很暖和,蒙着雾气的玻璃窗上偶尔有液化的水珠滑落,像是在流泪,还在睡梦中的丁照颜呼吸匀称,脸上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
有时高朋醒来了会下楼给爱人买早点,但这一次,他走了便不会回来了。
其实他可以不走的,可以看到丁照颜担忧动容的神情,可以亲吻他为自己流淌的眼泪,可以听到他用撕扯的声音一遍遍重复对自己的爱,直到死亡将他掳走。但他没有那么做,这无关乎自己的体面,他只是没那么残忍。
至少暂时来说,一切一切的痛苦都由他自己承担,至于他走后丁照颜会如何坠入深渊,能否爬出来,爬出来后会不会爱上别人……他不能承认自己不在意这些,但他带不走那么多思绪,他唯一牢记于心的是,生命中最后那束光照耀而下的画面。
纵使要活生生撕断自己,他也要离开了。
丁照颜还在睡梦中,高朋没有摸他吻他,也没有轻生诉说什么,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直至他敢肯定,即使是死亡也无法抹除他的记忆。在生理上人类无法战胜死亡,但在情感上,生死早已是人的手下败将。
他离开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沿街已经挂上了红灯笼,空气中淡淡的硫的气息在充当年味,可他的生命却要停留在千禧年的年末了。
他微微扬起头,楼房整体刚刚粉刷过,在晨光散发着与他身上截然不同的活力,那扇熟悉的窗户依然紧闭,假如此时丁照颜靠近,还能看到他最后一眼。
迈出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高朋一次次回头,那扇窗户后的漆黑却一直没有变化。
人的一切总会留下痕迹,但所有痕迹终有消失的一天,那些自己未曾说出口的,丁照颜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得知吗?这会给他站起来的勇气,还是会在他脆弱的身躯上施加新的负担?
他的家,被他拉开愈发遥远的距离,而就在他最后一次回首时,仿佛是产生了错觉,他看到了自己的光。
光能刺破黑暗,黑暗无法将其淹没,甚至于在越黑暗的地方,它就越闪耀。
空气中的寒意妄图将高朋击倒,而他摇摇欲坠的步子没有再停下,虽然没了从容洒脱,但也没有想自己想象的那样狼狈仓皇。